第3章
我正拈著塊蜜餞往嘴裡送,這一顛簸險些噎住,扶著車壁咳了兩聲,才緩過氣來。
撩開簾子看去,平延郡王李榮一襲絳紫錦袍立於道中,腰間蹀躞帶綴滿西域寶石,在陽光下晃得人眼花。
活像隻開屏的孔雀。
他臂彎裡偎著個桃紅衫子的美人——醉仙樓花魁趙柔雪。
此刻美人正捏著繡帕半掩朱唇,發間金步搖隨著她的輕笑,叮叮當當響個不停。
我還沒開口呢,嬌滴滴的聲音便傳了過來。
「妹妹是要去哪裡啊?方才郡王聽說你路過,特意趕過來見你呢。」
這是來向我示威了?
我慢條斯理地又捻起一顆蜜餞,塞進嘴裡。
「趙姑娘慎言,我怎麼不記得,我們國公府有你這麼個……」
話還沒說完呢,
李榮先不高興了。
「賀冬滿,本王是來告訴某些人,別以為訂了婚就能擺郡王妃的架子。」
他忽然拽過趙柔雪,當著我的面咬住她耳垂。
「記住了,柔雪才是本王心尖上的人。」
那纖纖玉指假意推拒,卻順勢攀上李榮的胸膛:
「郡王,妹妹……啊,賀小姐看著呢!」
她故作慌亂間,將李榮腰間的交頸鴛鴦香囊拽了下來。
「哎呀,這是我第一次送給郡王的定情信物,您竟然一直戴著……」
「那當然,是你送的,本王自然日日戴在身上。」
我忍不住輕笑出聲,這可比梨園最紅的《西廂記》還要精彩三分。
見我非但不惱,反而看得津津有味,兩人齊齊轉頭瞪來。
被四隻眼睛這麼直勾勾盯著,倒叫我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歪了歪腦袋,「二位唱完了?那煩請讓個道吧。」
12.
尋常閨閣女子若被未婚夫當街羞辱,隻怕早已淚如雨下,羞憤欲絕。
可我的反應,顯然出乎李榮的預料。
他愣在原地,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厲聲質問:
「我方才說的,你都聽清楚了?」
我點了點頭,放下了車簾。
祖母以前說過——不值當的人,連一個眼神都是浪費。
「郡王若是沒有別的吩咐,就請離開吧。」
趙柔雪見狀,立刻扯了扯李榮的袖子,泫然欲泣:
「王爺,賀小姐這般冷淡,是不是看不起我啊?畢竟國公府門第高貴……我以後若是真與她成了姐妹,
我怕……」
簾外驟然寂靜。
忽聽「錚」的一聲,李榮竟拔劍劈開車門。
「賀冬滿!你裝什麼清高?」
木屑飛濺,劍鋒竟然擦過我鬢邊,削斷一縷青絲,飄飄蕩蕩落在錦墊上。
李榮顯然也沒料到會削斷我的頭發。
他動作一滯,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原本隻想嚇唬嚇唬我罷了,可此刻,他反倒被我眼中的寒意懾住,竟有些語無倫次。
「本王不是有意的……你嫁入府中,隻要安分守己,本王也不會去尋你的不痛快……」
我冷眼看著他,心中忽然湧起一陣荒謬感。
這種人,我當真要嫁給他嗎?
李榮的嘴一張一合,
我什麼都沒聽清。
我問趕車的江爺爺:
「我記得車轅是新包的鐵皮?」
「回滿兒小姐,是精鋼打的,結實著呢!」
「那還等什麼?」我聲音帶著寒霜,「碾過去!」
江爺爺可不在乎前面是郡王還是公主,聽到我的命令,當即甩鞭催馬。
馬車驟然前衝,我靠在軟墊上,輕聲哼起祖母從前教我的歌謠。
「我們都在用力地活著——」
歌聲未落,馬車猛地一震,外頭傳來馬匹嘶鳴和女子的尖叫。
我再次掀開簾子,就見李榮和趙柔雪狼狽地趴在地上,滿臉驚恐地望著我。
我扯了扯嘴角,勾起一抹譏诮:
「我這麼用力,你怎麼還活著?」
13.
山寺自然沒去成。
長公主府的人來得極快,幾乎是押著我進了朱漆大門。
高貴的婦人端坐在主位上,一身絳紫宮裝,眉目凌厲。
見到我,她手中的茶盞重重擱在案上,濺出幾滴滾燙的茶水。
「賀冬滿。」
她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你可知罪?」
我垂眸站著,語氣平靜:
「長公主明鑑,是郡王持劍攔在路中央,我的車夫避讓不及。」
「避讓不及?好一個避讓不及!」
她冷笑一聲,茶盞應聲而碎,「你當本宮是傻子?」
我抬眼看她,不卑不亢:
「若我真存心,他現在就不隻是斷一條腿了。」
長公主勃然大怒,猛地拍案而起:
「放肆!」
我看著她暴怒的模樣,心裡反倒舒坦。
鬧吧,鬧得越大越好,最好鬧到御前去。
我嘴上卻好聲好氣地同她商量:
「長公主息怒,令郎心有所屬,不如就此退婚,兩相便宜。您上次看中了我祖母那套永樂青花杯,我這就取來……」
長公主眯起眼,語氣森冷,「退婚?你想得美!」
看來青花瓷打動不了她。
讓她提出退婚,不可行。
14.
回府後,我被長公主急召的消息剛傳出去,白嬤嬤就帶著人浩浩蕩蕩闖了進來。
「滿兒小姐身子弱,哪經得起這般折騰!」
她指揮小丫鬟們抬進錦榻、燻籠。
不過半個時辰,屋裡便飄起誘人香氣。
八珍雞燉得骨酥肉爛,水晶肘子片得薄如蟬翼,蟹釀橙上還凝著金黃的膏脂。
我咬著銀匙偷笑——這規格,怕是比祖父的壽宴還講究。
「嬤嬤,」我摸著圓滾滾的肚子,在錦榻上打滾。
「再這麼吃下去,大門都擠不出去了。」
白嬤嬤愛憐地摸了摸我的頭,又給我準備了幾塊酥酪。
「夜裡可莫要餓壞了。」
夜半被推醒時,我唇邊還沾著酥酪的碎屑。
前廳燈火通明,剛跨過門檻,就迎來了一家人憤怒的眼神。
祖父讓我跪下。
「你可知,長公主進宮狀告老夫治家不嚴,老夫在御書房跪了一個時辰!」
「陛下還免了你父親的差事,讓他好好反省教女無方!」
祖父的妾室,如今的柳姨娘,輕輕撫著祖父的後背,柔聲勸道:
「國公爺莫要氣壞了身子。
」
她又轉頭衝我嬌笑,「夫人沒來嗎?都這個時候了,夫人怎麼還在置氣。你闖了滔天大禍,總不能讓整個國公府遭你連累。」
其他人紛紛附和起來,我母親更是罵我「喪門星」。
「你大哥的升遷文書剛遞到吏部,你二哥要進金吾衛……」
「他們的前程若是被阻,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我原本是跪著的,畢竟國公府的榮華富貴我也分到了。
可如今,他們眼裡全是自己的前程,半分親情都不剩。
我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滿堂親人。
「那你們想要如何?」
祖父將茶杯摔在我腳邊,我微微閃身,躲過了碎裂的瓷片。
他沒想到我還敢躲,更生氣了。
「去找你祖母,讓她把東市的鋪子全都送到公主府,
然後讓她帶著你,親自去公主府門前磕頭認罪!」
我搖了搖頭,果斷拒絕。
「不去!」
15.
夜色如墨,祖父怒不可遏,一把拽過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
「走!去找你祖母!今日這事,非得有個交代不可!」
他一聲令下,整個國公府都騷動起來。
伯父提著燈籠在前開路,父親面色陰沉地跟在後面。
母親隻嘮叨著兩位哥哥的身體,不在乎旁的。
柳姨娘則帶著幾個心腹丫鬟,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隻有伯母沒來,聽說兩日前,她被伯父的小妾氣病了……
一群人浩浩蕩蕩穿過回廊,驚得夜棲的雀鳥撲稜稜飛散。
這次,白嬤嬤沒有阻攔,
她不知何時已悄然立在我身後,手指攏在袖中,眼裡閃著譏诮的光。
祖父一腳踹開祖母的房門,楠木門扇重重砸在牆上,發出「嘭」的一聲。
「沈茹荷,你給我出來!」
回應他的,隻有穿堂而過的夜風。
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棂,照得滿屋寂靜。
下人們手忙腳亂地點亮油燈,跳動的火光漸漸照亮內室。
紫檀木的梳妝臺、青玉香爐、繡著歲寒三友的屏風……
一切都如祖母在時別無二致。
就連妝奁上的那支鎏金鳳釵,都還靜靜躺著,仿佛主人隻是暫時離開。
祖父拿起金釵看了又看,眼中漸漸染上了一抹慌亂。
這釵子是祖父特意請江南工匠打造的,祖母從不離身。
柳姨娘突然擠到最前面,
捏著嗓子喊道:
「夫人,國公爺親自來看您了。」
她故意把「親自」二字咬得極重,「夫妻哪有隔夜仇啊,您就低個頭認個錯嘛!」
說著說著,她的眼淚又流了出來。
「若是夫人實在容不下妾身……國公爺,您就讓妾身走吧!妾身這就收拾包袱,不會礙了夫人的眼!」
往日這套把戲屢試不爽。
隻要她這般作態,祖父必定勃然大怒,斥責祖母毫無容人之量。
可今夜,祖父卻像聾了似的,完全沒理會她的哭訴,魔怔般一遍遍喊著:
「沈茹荷,茹荷……」
柳姨娘臉色一僵,塗著丹蔻的指甲狠狠掐進掌心。
她不甘地退後兩步,撞上了我和白嬤嬤似笑非笑的目光,
慌忙又擠出兩滴眼淚。
油燈「噼啪」爆了個燈花。
祖父突然像瘋了似的衝進內室,掀開錦被、推開箱籠,連床底下都要親自查看。
伯父和父親見狀,也慌了神,開始四處呼喚:
「母親?」
「母親您在嗎?」
我冷眼看著他們像無頭蒼蠅般亂轉,連佛龛後的暗格都翻了個底朝天。
最後,祖父喘著粗氣站在堂屋中央,鬢發散亂,衣袍上沾滿了灰塵,哪還有半點國公爺的威儀?
祖父終於想起了我,猛地轉頭看過來。
16.
他踉踉跄跄地衝向我,嗓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石磨過:
「她呢?你祖母呢?她人去哪了!」
我微笑著看向祖父,說出的話卻像刀子。
「祖母不是說了,
隻要您納妾,她就離開嗎?」
「她走了啊,回屬於她的世界去了。」
祖父的身子搖晃了兩下,臉色慘白如紙。
「走了?怎麼可能,她怎麼會拋下我走了呢?」
他松開我的袖子,嘴唇抖得厲害。
「我們成婚四十載啊!她怎麼舍得,怎麼舍得?」
他忽然抓住自己的胸口,衣袍上的鶴歸圖案被揪得皺成一團。
我幾乎要笑出聲來。
四十年的夫妻情分?
那當初是誰當著滿堂賓客,非要把柳姨娘抬進府裡?
又是誰,將祖母禁足,卻縱容那女人在府中穿正紅色?
如今,反倒來質問祖母,為何不顧情分!
果然如祖母所說,這世上的男人,最擅長的就是「雙標」。
祖母放在桌上的信滑落在地,
上面的字跡力透紙背。
「此間再無牽掛,當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