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婚後,我盼著陸宗庭能多喜歡我一些。
認真學規矩,讀書習字,學著京中貴女描眉畫眼。
可等來的,隻有他為青梅寫下的一紙放妻書。
陸宗庭神情冷淡:
「華嫣是老師唯一的女兒,她落難,我不能不管。」
「和離是做戲,但要你去別莊小住是真,等此事了結,我親自迎你回府。」
後來我等啊等。
等到別莊張燈結彩,才知道陸宗庭又要成親了。
我揣著和離書,獨自去官府銷了婚籍。
主簿大人不解地問:
「這門好姻緣,姑娘怎的就舍下了?」
我隻是笑了笑:
「夏天快到了,我該回去收麥子啦。」
1.
臉上畫了最時興的柳葉眉,又點了鮮豔的口脂。
雖然手法笨拙,但勝在認真,是我練習很久的成果。
我捧著銅鏡,左看右看,心中還是忐忑。
便輕聲詢問洗春:
「要不還是擦掉吧,我瞧著甚是別扭。」
洗春「撲哧」一聲笑出來。
「小郎君馬上就下衙了,夫人這會兒擦掉,怕是要來不及了。」
她凝著我發紅的耳根,繼續打趣:
「夫人放心,您天生麗質,像今日這樣稍作打扮,定能把小郎君迷得找不著北!」
被她說破心思,我方寸大亂。
「你別胡說!」
「誰、誰要迷陸宗庭了!」
我急得伸手去捂這丫頭的嘴,雙頰飛上紅暈。
——洗春說得沒錯。
剛成婚那會兒,陸宗庭說他剛出孝期,不宜合房。
便定下每月初一、十五、廿五,這三天回家住,其餘時間都歇在府衙的規矩。
而今天,剛好是十五。
也是我期盼已久的、陸宗庭歸家的日子。
2.
外面的下人通傳:
「小郎君回來了!」
我趕緊準備好這幾日習字的臨帖,認認真真地擺在桌上。
我知曉自己是個泥腿子,肚子裡沒什麼墨水。
卻也暗戳戳的希望陸宗庭能瞧見我的努力,誇誇我。
這樣一來,手上練字磨出的泡,也算是值得。
做完這些。
我覆手立在桌邊,乖巧垂眸。
陸宗庭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他撩起簾子。
我一時看得愣住了。
今天的陸宗庭一襲白衣,眉目疏冷,長身玉立。
上京第一陸郎,君子端方,有仙人之姿。
是百姓眼中的剛正不阿的好官,也是最年輕的大理寺少卿。
可這樣出眾的人,落在凡塵裡,成了我的夫君。
我按捺住心頭狂跳。
鼓足勇氣開口:
「夫……夫君。」
「可是餓了?要不要吃點東西墊墊?」
說罷,又暗暗嫌棄自己。
這副唯唯諾諾的樣子真是丟人。
從前在鄉下,村頭惡霸都隻有被我追著打的份。
可每每面對陸宗庭,我就臉紅心跳,聲如細蚊,什麼本事都沒了。
正要伸手接過他的大氅。
卻發覺,
陸宗庭定定地盯著桌子。
娘咧!
他看見臨帖了!
他知道我最近在努力練字!
我深呼吸,準備迎接誇獎。
可還是抑制不住美滋滋的想——
嗚嗚嗚,陸宗庭終於要誇我了!
3.
陸宗庭腳步定在桌邊。
長指撥開我的臨帖,停留在那張法帖上。
因著每天不斷的翻頁臨摹,法帖已經有些起了毛邊。
「祝逢酒,你進過我書房?」
陸宗庭背對我。
我看不清他表情,連連點頭道:
「你上次給我的那本法帖,我練完了。」
「距離你回來還有好久,我想多學一點,就去你書房又找了一本……」
我理直氣壯地拍拍胸脯。
「你放心,那些字我也都認得了!不信的話,你隨便考我!」
可我沒能等到陸宗庭的誇獎。
他冷冷地開口:
「我有沒有說過,未經我允許,任何人不得擅自進入書房。」
「你先斬後奏,不告而取,此舉與盜竊又有何異?」
這番話猶如滿是冰碴兒的冷水。
潑得我措手不及。
陸宗庭眸光冷得駭人。
「我不在家這段日子,你就是這樣學的規矩?」
4.
我趕忙辯解:
「夫君,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知道法帖放在書櫃的第二層,進去之後也沒有亂翻任何東西,隨便抽出來一本就走了。」
陸宗庭仍是面無波瀾。
直覺告訴我,
他並不相信我。
「我真的沒有……」
不知道是不是嫌我多嘴。
陸宗庭揉了揉眉心,像是有些頭疼。
「罷了。」
「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隻見他動作慎微,重新收好法帖,又對我淡淡道:
「還有件事需要知會你。」
「最近朝中有些變故,明日華嫣會搬來府上暫避風頭。」
「這幾日,我會休沐在家,將她安頓好再回去。」
陸宗庭一頓,又添了句:
「無論是禮節還是學識,華嫣都在你之上。平日,你可以多向她討教。」
華……煙?
聽名字,應當是陸宗庭老師華言正的女兒。
可成親兩載,
他未曾有過一日休沐。
怎的這位「華嫣」來了,立刻就有了特權?公文也看得完了?
饒是我心再大,也有些不是滋味。
垂著頭,聲音悶悶的回答:
「唔,我會跟她好好學的。」
還寬慰自己:
書本上說了,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若陸宗庭老師出了事,他坐視不管,那才叫冷血無情。
我不該這樣小氣的。
5.
第二日。
一頂小轎將華嫣抬進府。
作為女主人,我同陸宗庭一起迎接她。
華嫣一襲素裙,面容憔悴卻不掩清麗。
聽說她知書達理,那應該很好相處吧?
我悄悄松了一口氣。
誰知,
華嫣下了轎子,便直奔陸宗庭而去。
她杏眼湿潤,聲聲婉轉:
「喻時哥哥……爹爹是冤枉的,你千萬要救救他。」
「喻時」是陸宗庭的字。
哪兒有喚別人夫君表字,又喚哥哥的?
心裡再次泛起那股難以言說的感覺。
後知後覺地發現,他們之間並不是我想的那種同窗之誼,而是摻了情愫的青梅竹馬。
陸宗庭沉聲安慰她:
「你且放心,我已知曉事情原委,定當全力以赴。」
「這段時間你就住在我府上,我會護你周全。」
華嫣漸漸止了眼淚,破涕為笑。
二人對視之間,像是有某種默契在傳遞。
我試圖打破那種微妙的氛圍,盛情發出邀請:
「華姑娘可願意隨我在府裡轉轉?
」
「前些日子,我自己圈了塊地,種了落蘇、六月柿,你若感興趣……」
華嫣有些為難:
「可我不事農耕,平時隻喜歡讀書習字呢。」
我尷尬地停下腳步。
她突然雙眼一亮,歡喜地扯了扯陸宗庭的袖子。
「喻時哥哥,快帶我去書房!」
書房?
那裡幾乎是陸宗庭的私人禁地。
我攥緊手指,連按在水泡上的痛都沒察覺。
隻下意識看向陸宗庭——
他會同意嗎?
6.
華嫣揚起小巧的下巴,眸子裡滿是懷念。
「以前我貪玩,總是寫不完爹爹布置的課業,他罰我抄書,
你幫我偷偷誊寫,卻被他發現了。」
「當時你一個人扛下手板,我心疼得哭了好久。」
陸宗庭腳步遲遲未動,好像陷落二人的專屬回憶裡,兀自出神。
原來,陸宗庭並不是生下來就冷冰冰的。
他也會有那樣年少氣盛的時候啊。
良久,那雙素來淡漠的眼眸,掀起一絲暗湧。
「不過是些兒時舊事罷了,你若是想去,什麼時候都可以。」
心在聽見他答案的那一瞬間重重跌落。
摔得粉碎。
7.
什麼呀!
華嫣進他書房就可以。
而我進去拿本法帖都要被他斥責。
我越想越堵得慌,隨口扯了個肚子疼的理由,就回了房間。
我把自己裹進被子裡,
氣呼呼地縮成一團。
腦海裡亂七八糟的,又委屈又難過。
沒一會兒,就睡了過去。
再睜眼,外面已然天黑了。
屋內燭火幽暗,陸宗庭正坐在我床邊。
「醒了?」
我扭過頭,不想看他。
陸宗庭耐心地伸出手,將我的臉從被子裡撥出來。
「先把飯吃了,才有力氣鬧脾氣。」
見我還是不動。
陸宗庭循循善誘,狀似不經意的提起:
「唔,今晚似乎有某人最喜歡的奶酪酥。」
陸宗庭向來不喜甜食,也不允許我吃,說是會弄壞牙齒。
可若不是他從外面帶回來,又怎麼會有奶酪酥?
——陸宗庭在哄我。
氣瞬間消了大半。
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坐在桌邊狼吞虎咽了。
祝逢酒,大饞丫頭,你怎的這麼不爭氣!
我一邊唾棄自己,一邊吃得很香。
今天,陸宗庭今天難得沒有管我的吃相。
我正樂得自在,又聽他說:
「我剛才看了你的臨帖,小有進步,但仍需努力。」
「真的?」
「嗯。」
「那我是不是距離你說的那種,什麼什麼合格的宗婦,又近了一步?」
「嗯。」
我歡呼雀躍,樂得心裡開了花。
陸宗庭誇我了!
我們兩個,是不是也更相配一點了呢?
我愈發得寸進尺:
「那我能不能討要一份獎勵?明天我還想吃奶酪酥!」
陸宗庭翹起嘴角,
夾了一筷子菜到我碗裡:
「以後隻要你想吃,什麼時候都可以。」
這話聽得我十分熨貼。
連帶著心裡都暖融融的。
陸宗庭忽然遞過來一張紙。
還未來得及看,他道:
「往後別莊的東西我會讓下人準備得齊全些,你住在那裡,想吃的、想玩的,隻管跟我說。」
我捂著嘴,一臉驚喜。
「這獎勵會不會太豐厚了些,不過,為什麼是去別莊——」
笑容僵在臉上。
我磕磕絆絆地念出那三個字:
「放……放妻書。」
勉強牽起一抹笑容,我問陸宗庭:
「夫君,你瞧,我腦子笨,是不是又把你寫的東西給念錯了?
」
「這怎麼可能是放妻書呢?」
8.
陸宗庭漆黑的瞳仁裡倒映出我無措的臉。
「你沒念錯。」
「但這放妻書是假的,你我隻需籤下名字即可,不必去府衙注銷婚籍。」
「既然是假的,那為何還要做到如此地步?」
我強忍著聲線裡的顫抖。
「最近朝中波雲詭譎,以休妻的名義把你送去別莊,可掩人耳目,比在府裡更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