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雖然送到了,卻連祝逢酒的面都沒見到,隻是把禮物草草交給了下人,哪兒知道那個村姑說什麼。


「她、她說她很喜歡,謝謝大人。」


 


「沒了?」


 


「……沒了。」


 


大人,其實連這一句都是我胡編的。


 


但方式沒敢說。


 


他隻是覺得,大人好像又不高興了。


 


陸宗庭沉默半晌,忽然作出決定:


 


「明天婚禮結束,我親自去別莊,接祝逢酒回來。」


 


啊?


 


那華姑娘怎麼辦?


 


大人瘋了!


 


手下驚得瞪大了眼睛。


 


 


 


16.


 


婚禮當日。


 


一切盡在陸宗庭的掌控之中,餘黨盡數捉拿歸案。


 


收拾殘局的時候,坐在角落裡的李主簿醉了,指著他,冒出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喻時啊,我知你年少有為,一表人才。」


 


「可你對舊人這般,未免也太絕情了些。」


 


不等追問。


 


李主簿就軟綿綿地趴在了桌上,不省人事。


 


陸宗庭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愈發擴大了。


 


這一次,他很清楚,那股不安來自祝逢酒。


 


仔細算算,已有七天未見她了。


 


她從未有一次如此安靜,乖得過了頭。


 


陸宗庭心神不寧。


 


匆匆換下喜服,隻身打馬去了別莊。


 


可別莊大門緊閉,竟無一人看守。


 


隻有門口高高掛起的紅燈籠十分刺眼,將那份不安一點一點擴大了。


 


走近一聽,院內隱隱約約傳來的推杯換盞之聲,以及下人們的調笑。


 


這場假婚禮他根本就沒有派人通知別莊。


 


為何會布置得如此喜慶?


 


陸宗庭一腳踹開大門。


 


裡面一眾婆子丫鬟小廝正喝得酒酣耳熱。


 


突然見到家主,酒醒了大半,瞬間啞火,嚇得齊齊跪倒在地上。


 


陸宗庭環視一周。


 


人人都在。


 


唯獨不見祝逢酒。


 


「夫人呢?」


 


他語氣森寒,滲著可怖的冷氣。


 


戾氣四溢的黑眸,掃過每一張瑟瑟發抖的臉。


 


「回、回小郎君的話,夫人許是歇下了……」


 


婆子哆哆嗦嗦地說到一半。


 


一隻雪白的小狸奴忽然從她裙擺鑽出來,

「喵」了一聲跑走。


 


陸宗庭很快就認出來,那是他親自挑選,遣人送來給祝逢酒解悶的。


 


視線緩緩看向石桌。


 


上面的吃食遠遠超過下人的規格制度。


 


殘羹剩飯裡,還有沒吃完的錦食坊糕點。


 


那也是他特意派人送來的,祝逢酒最喜歡的奶酪酥。


 


陸宗庭心髒微微一窒,細細密密地疼了起來。


 


還沒來得及分辨那是什麼情緒。


 


身體先做出反應,大步走向祝逢酒的臥房。


 


可房門大敞,空無一人。


 


角落裡的燻爐香料早已燃盡,箱籠裡面的東西散亂一地。


 


金銀珠寶,衣物披帛。


 


祝逢酒什麼都沒帶走。


 


隻帶走了那一紙放妻書。


 


 


 


17.


 


桃花村越來越近了。


 


我卻愈發忐忑。


 


從前在陸府,教習先生曾說起過京中女子被休棄後是怎樣的下場。


 


下堂婦。


 


輕者遭人指指點點,重則被家族拋棄。


 


桃花村雖是我家,可民風遠不及京中開化。


 


我若這麼貿然回家,他們會如何看我?


 


爹和阿娘還不知道我同陸宗庭和離的事。


 


若他們見了我,可會嫌我這個女兒丟人?


 


隔著老遠,便看見爹爹坐在家門口。


 


阿娘正拎住他耳朵怒罵。


 


這樣熟悉的溫馨場景,不禁令我鼻尖一酸——


 


這麼灰溜溜地回家,真是給他們丟臉。


 


「爹爹,阿娘。」


 


我小聲啜泣,從馬車上爬了下來。


 


阿娘手上動作一頓。


 


難以置信地回身。


 


「小喜?你怎的回來了!」


 


我站在原地,不敢上前,強忍著淚意解釋:


 


「阿娘,我與陸宗庭和離了。」


 


「對不住,是我不好,我給家裡丟人了。」


 


「可我努力了很久,陸、陸宗庭他還是不喜歡我,他還瞞著我娶了別人。」


 


「娘能不能別趕我走?」


 


我知道娘平日裡最愛面子。


 


當初我同陸宗庭訂了親事,我娘是最得意的那個,在村裡風頭無兩,腰杆子都硬了。


 


逢人就提起自家女婿是上京第一陸郎,羨煞旁人。


 


現在,她的榮耀被我打碎了。


 


我甚至不敢抬眼去看她的表情。


 


「你竟然同他和離了?」


 


我娘震驚,

緩緩瞪大了眼睛。


 


隨後,她沉默地進了廚房。


 


再折返,手中多了一把剔骨刀。


 


我嚇得雙膝一軟,跪在地上。


 


 


 


18.


 


「娘可是要剁了我?」


 


我抽抽鼻子,打開自己背回來的小包袱——


 


裡面是錦食坊的奶酪酥。


 


從陸府離開,我沒帶走任何財物,倒是路過廚房看見下人們剩了幾塊,實在沒忍住,偷偷順了兩塊帶走。


 


原因無他。


 


實在是太好吃了。


 


縱使我舍得陸宗庭,也舍不下奶酪酥,還私心想著帶回家給爹爹和阿娘嘗一嘗。


 


我雙手託起奶酪酥,面容悲壯:


 


「您能否讓孩兒吃了再上路?」


 


娘氣得扔了手上的刀。


 


「祝小喜!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傻丫頭!」


 


「我正想問問你受了什麼委屈,若是那陸狗對不起你在先,我就一把刀剁了他!」


 


原來娘是這麼想的。


 


娘好好哦!


 


我一咧嘴,萬般委屈浮上心頭,哭得更兇了。


 


爹爹唉聲嘆氣的攙扶起我。


 


「你從前歡實得跟個皮猴兒似的,嫁去京城這一遭,怎麼像變了個人?」


 


「這和離跟買履是一個道理,他陸宗庭那隻鞋雖然華貴,但若不合腳,反而要及時丟棄。」


 


「你到底是聽了誰的胡言亂語?這有什麼丟人的?我們又為何要將你趕出去?」


 


我「哇」地大哭起來,再也忍不住,撲進爹爹和阿娘的懷裡。


 


我早該回來的。


 


 


 


19.


 


爹爹和阿娘好一番忙活。


 


爹爹做了我最愛吃的荠菜餃子,又摘了一大盆野莓給我吃。


 


阿娘則是給我燒好洗澡水,燻好床帳,鋪好被褥。


 


這裡沒有快把人壓S的規矩,隻有最最愛我的爹娘。


 


我渾身上下都透著舒坦。


 


晚上,我跟娘擠在一張床上說悄悄話。


 


她問起我與陸宗庭到底怎麼回事。


 


我吞吞吐吐。


 


阿娘嘆息:


 


「小喜,其實就算你不說,娘也能看出來你過得不好。」


 


「當初是看你滿心愛慕他,我和你爹才同意這門親事。」


 


「那時我以為那陸宗庭是個正人君子,無論如何,都會好好待你,可你看你現在都瘦成什麼樣了?」


 


「穿上衣服是青天大老爺,脫了衣服卻是個薄情寡義的狗東西!

剁碎了喂豬都嫌髒!」


 


說到激動時,娘啐了一口。


 


我哼哼一聲,也跟著罵:


 


「就是就是,我不會再喜歡那個狗東西了!」


 


娘捏捏我臉頰的軟肉。


 


又貼了貼我的額頭。


 


「我警告你,祝小喜,趁早忘了他。」


 


「明天我就去找最厲害的媒人,你喜歡什麼樣的,娘都給你尋來,我的祝小喜是天下頂頂好的女娘,就該是這天下頂頂好的郎君來配她!」


 


「以後娘每天給你安排一個小郎君,身強體壯的,會吟詩作對的,你見的男人多了,肯定能忘了陸宗庭。」


 


我本想告訴阿娘,我不想再嫁人了。


 


可看她興致勃勃的,還是先把話咽了回去。


 


結果當晚,我做了個可怕的夢——


 


一個身強體壯的男子和一個會吟詩作對的男子,

分別扯著我的左膀右臂。


 


他們都嚷嚷著要娶我當媳婦。


 


拉扯間,他們的手被一把劍齊刷刷砍斷。


 


我嚇得拔腿就跑。


 


卻發現拿劍之人是陸宗庭。


 


他白袍染血,那雙眼睛裡燒著嫉妒的火,一字一頓地威逼我:


 


「祝逢酒,我才是你的夫君。」


 


「你嫁誰,我便S誰。」


 


 


 


20.


 


「小喜,快醒醒!」


 


一陣搖晃,耳邊是阿娘急切的叫喊。


 


我隔著窗紙向外看,影影綽綽的火光連在一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這是怎麼回事!」


 


披衣衝出屋外。


 


院外憑空出現七八個黑衣人。


 


他們一言不發,唯有手中火把不斷搖曳著。


 


為首的人逆著火光,身形卻幾分眼熟。


 


我以為是山匪。


 


抄起鐮刀,護在爹爹身前。


 


爹爹怒斥:


 


「哪裡來的賊人?滾下來!」


 


為首那人翻身下馬,施了一禮。


 


「喻時此行唐突,還望嶽父大人恕罪。」


 


「可阿酒她不告而別,我這才一時心急趕路至此,並絕無惡意。」


 


火光照亮那人的臉。


 


陸宗庭眼窩泛著青黑色,下巴上還有冒出來的胡茬。


 


衣服全是塵土,渾身上下透著狼狽,不似平日整潔有度。


 


陸宗庭?


 


他怎麼來了?


 


我驚惶地睜大了眼。


 


正轉身欲逃。


 


陸宗庭的視線便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看起來,

好像很生氣。


 


 


 


21.


 


「居然是你?」


 


阿娘聞聲走出屋外。


 


和爹爹一起站在我身前,將我擋得嚴嚴實實,作保護狀。


 


「你一個下堂婿,來我家做甚?」


 


陸宗庭畢恭畢敬地答:


 


「嶽父、嶽母。喻時來接夫人回家的。」


 


爹爹冷笑。


 


「我們擔不起陸大人這一聲嶽父嶽母,小心風大閃了舌頭,還是快請回吧。」


 


陸宗庭任由爹爹和阿娘一唱一和地嘲諷他。


 


他站在原地,復又看向我。


 


大有一種我不跟他回去,他就不罷休的架勢。


 


可我看不懂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是施壓?


 


還是以為我會像以前一樣,隻要他勾勾手,

就跟他回去?


 


我冷漠地移開視線。


 


「爹爹、阿娘。既然不是歹人,那我們就回去休息罷。」


 


「祝逢酒!」


 


陸宗庭錯愕又憤怒。


 


大抵是被我落了面子,不甘心。


 


可這一次,我沒有回頭。


 


 


 


22.(陸宗庭視角)


 


祝逢酒的身影消失在屋內。


 


他那嶽父用一把鋤頭將他趕出了院子。


 


院門重重落鎖,昭示著這裡並不歡迎他。


 


隻剩陸宗庭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平復心緒。


 


他不在意祝父祝母的責罵。


 


可祝逢酒的眼神好奇怪。


 


她不再像以前一樣,總是帶著期盼的笑意看向他了。


 


陸宗庭非常不習慣這樣的祝逢酒。


 


換作從前,祝逢酒耍小性子,隻要他肯低下身段哄哄,她一會兒就好了。


 


難道這次的和離,不是祝逢酒以退為進的手段嗎?


 


既然如此,他已經馬不停蹄地趕來了這裡,她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大人,今夜著實太晚了,要不我們先回吧……」


 


方寸想起剛才那對鄉野夫婦對著大人一頓罵,就氣不打一處來。


 


可方時前幾天剛因為給夫人送禮物出差錯領了罰,現在還躺著養傷呢!


 


他摸不清大人是什麼態度,趕緊閉了嘴。


 


「等。」


 


陸宗庭冷冰冰地吐出一個字。


 


「這夜裡更深露重的,您也該顧及自己身體呀!」


 


「那你可曾見到她剛才有半點顧及我?」


 


陸宗庭語氣雖冰,

瞧著院內的眼神卻快噴出火。


 


方寸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