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人是不是被這個村姑下降頭了?


 


不料。


陸宗庭撩起袍子直接坐在地上。


 


那股倔勁兒上來了,也不知道是在跟誰過不去。


 


最後又像是在給自己打圓場,冷笑道:


 


「過會兒她定要出來給我加衣,我若走遠,她豈不是又要抓著我的把柄鬧脾氣。」


 


方寸隻好附和:「對對對,肯定的!」


 


 


 


23.


 


一夜好眠。


 


院內院外相安無事。


 


外面早就沒了陸宗庭的身影,就好像他昨天短暫的出現是一場夢。


 


阿娘邁進門,喜笑顏開地招呼我過去:


 


「小喜,這是十裡八鄉未婚男子的名冊,娘全都給你要來了!」


 


「我們就從這位江淮砚開始相看吧!」


 


「阿娘……」


 


「別說你不想去,

大好的春日,不得浪費!」


 


不容我說完,阿娘直接把我推了出去。


 


門外,猝不及防地站了個青衫男子。


 


他輕咳一聲,企圖緩解尷尬:


 


「在下江淮砚,祝姑娘可願一起走走?」


 


完蛋。


 


我娘居然把人直接領上門了。


 


 


 


24.


 


我隻好硬著頭皮跟江淮砚向外走去。


 


正覺得尷尬,江淮砚開口了。


 


「祝姑娘,我有件事須得同你說清楚。」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其實,我是收了人的錢財,才來與你相見的。」


 


撞見我訝異的目光,他面紅耳赤:


 


「這並非是祝姑娘不好,我不肯相看!是我娘說你娘的名冊要得太急,她實在是沒辦法一上午全都整理出來,

隻能先推我過來了!」


 


原來他是媒婆的兒子。


 


也就是說,不管今天我點了江淮砚、李淮砚,來的都隻會是他。


 


莫名有點好笑。


 


江淮砚無奈地說:


 


「我家徒四壁,今年秋闱又要去考試,尚未湊夠盤纏,我娘說,你娘這一單必須接下。」


 


「但我不想騙你,心裡實在是過意不去……對不住,祝姑娘。」


 


江淮砚倒是個坦率之人。


 


我也不再拘謹,直接大大方方地告訴他:


 


「無礙,其實我剛才也想對你說,我嫁過人了。」


 


我心中盤算,既然我和江淮砚都是被推出來的,他無心娶,我無心嫁。


 


不如達成協議,以後大家以相看的名頭見面,彼此可以少個麻煩。


 


我跟江淮砚解釋:


 


「我上一樁親事,

受過諸多委屈,阿娘心疼我,才會拜託你娘。」


 


「你若不介意,以後我們可以繼續……」


 


身側之人的腳步忽然定住。


 


江淮砚應該是被我嚇到了吧?


 


順著他目光的方向,我看見一個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陸宗庭站在街口,身上還是昨天那襲髒兮兮的白衣。


 


他面無表情,幹涸到起皮的薄唇微啟:


 


「祝逢酒,你方才想說,你們以後如何?」


 


 


 


25.


 


從前我等在陸府裡,盼星星盼月亮,每個月也隻能見到陸宗庭幾次。


 


可和離之後,他就跟鬼一樣纏上了我。


 


江淮砚雖是個書生,卻不是怕事之人。


 


他擋在我身前,皺著眉斥責:


 


「你是何人?

當街直呼姑娘家名諱,真是無禮!」


 


上京第一陸郎竟然也有被人指著鼻子說無禮的一天。


 


「我是她夫君,大理寺少卿,陸宗庭。」


 


陸宗庭冷冷地睇著江淮砚。


 


「你又是哪位?長了幾個腦袋,敢招惹朝廷命官的家眷?」


 


眼見陸宗庭拿自己的官位出來壓人。


 


我不想把江淮砚牽扯進來。


 


他是無辜的。


 


而我和陸宗庭,也是時候做個了斷了。


 


「陸宗庭,讓江淮砚離開,我們談談。」


 


 


 


26.


 


江淮砚離開後,我沒有上前。


 


就這麼跟陸宗庭保持著一段距離,十分生疏。


 


「我昨天等了你一夜,可你始終沒有開門見我。快天亮的時候我發了熱,

方寸他們就將我送到了附近的客棧去。」


 


「我一醒就趕過來了,可你卻跟別的男人在一起。」


 


陸宗庭眉間壓著火氣。


 


「你就這麼迫不及待的找下家?那書生哪裡比得過我?」


 


他氣急敗壞,全然忘記了自己說的話是多麼的羞辱人。


 


壓抑在心底許久的情緒爆發了。


 


我冷聲提醒:


 


「陸宗庭,我們已經和離了,我不再是你妻子。」


 


「這也就意味著,你想娶華嫣,或是我另嫁他人,是我們的自由,不能彼此幹涉。」


 


「江公子與此事無關,你攀扯他做甚?」


 


陸宗庭臉色很難看。


 


「你是不是還在因為華嫣鬧脾氣?」


 


「我說過,放妻書是假的,我和華嫣之間的婚禮是做局,這些解釋起來很復雜,

你隻需要知道我沒有騙你。」


 


——解釋起來很復雜。


 


又是這句話。


 


在陸宗庭的認知裡,我識字少,所以低他一等。


 


凡事他不必向我解釋,對於他的話,我不需要作為妻子理解,隻需要執行即可。


 


我本沒對他抱有什麼期待。


 


可還是有些悲哀。


 


「陸宗庭,原來你從未看得起我。」


 


「是,我懂得少,可你永遠不說,我就永遠也不懂,我們之間的隔閡就會越來越深。」


 


「夫妻本是一體,合該共同面對風雨,像我爹娘那樣。你連這一點都信不過我,又怎麼好意思說我是你的妻子?」


 


這些話,或許現在說出來已經太遲了。


 


可心口十分暢快。


 


「華嫣來過別莊。

她告訴我,你們二人從小青梅竹馬,若不是我插足,你的正妻應該是她。」


 


「還有那本法帖……若你早些告知我它很重要,我絕不會亂動,我雖目不識丁,但也知道珍惜他人心愛之物的道理。」


 


我不想回憶那天的難堪。


 


陸宗庭急得攥住我手腕,斯文盡失。


 


「她何時來過?我並不知情!」


 


「書房的事是我的錯,但我不是因為你動了那本法帖生氣,而是惱你不守規矩。」


 


「我跟華嫣的確有青梅竹馬之誼,但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我很清楚,我心悅之人不是她!」


 


我緩緩抽回手。


 


「難道你是想說,你愛上我這個村婦,舍不得同我和離了?」


 


 


 


22.


 


陸宗庭袖口下的手緊攥成拳。


 


那素來鎮定自若的面容,終於出現一絲裂痕。


 


他被我問住了。


 


「若我說是呢?」


 


——這簡直是天下最滑稽的笑話了。


 


我擦去眼角笑出的淚花,反問他:


 


「好啊,那我問你。」


 


「你可還記得下衙那天,你最愛的妻子,穿了什麼顏色的衣裙,又化了什麼樣的妝面?」


 


陸宗庭怔怔地站著,斂去那股戾氣。


 


他努力回憶。


 


舌尖像是系了千斤墜。


 


半晌,終是愧疚地說了句:


 


「抱歉。」


 


「我……不記得了。」


 


 


 


23.


 


話散在風裡。


 


陸宗庭難得露出這副倉皇失措的樣子,

還是因為我,讓我有些想笑。


 


「那是上京最流行的柳葉眉,為了討你歡心,我請妝娘來學了很久。」


 


「還有那條裙子……也是新的,我舍不得穿,就一直留到你回家。」


 


「你總覺得我是愛慕虛榮嫁進陸家,可那不過是因為我喜歡你才答應了陸爺爺。十一歲那年,我為爹爹抓藥,那黑心掌櫃诓騙我,是你替我找回了公道。」


 


「可靠近你之後,我又覺得,我悄悄喜歡的那個小陸大人好像沒存在過,陸宗庭冷冰冰的,和他一點都不一樣。」


 


「陸宗庭,我累了,你放手吧。」


 


這麼多年受過的委屈,又豈是這一兩句能說完的?


 


我說著說著,又覺得難過了。


 


 


 


24.


 


這次的談話並沒有斷絕陸宗庭找我的念頭。


 


他將我家隔壁的空屋子租了下來,休沐的時候,就搬過來批閱公文。


 


每次他來的時候,我家院門口都會有錦食坊的奶酪酥。


 


我饞得不行。


 


捏著鼻子,堅決抵御誘惑,讓爹爹有多遠扔多遠。


 


有一次,我和陸宗庭撞了個正著。


 


說是「撞見」,可我知道,他是故意等在那裡的。


 


陸宗庭手上提著金絲籠,裡面是一隻通體雪白的小狸奴。


 


另一隻手上,是還冒著熱氣的流心酥。


 


從上京到這裡,慢的話要三天的路程,快的話也要一天,不知道他是怎麼保持溫度的。


 


不過,這都不重要了。


 


「這是以前送你的,隻不過,中間出了點小插曲,你沒能收到。」


 


「流心酥是錦食坊的新品,我想你會喜歡,

就一並帶來了。」


 


我裝作沒有看到陸宗庭眼眸中的希冀。


 


總覺得這狸奴在哪裡見過,有幾分眼熟,卻實在是想不起來了。


 


大概是別莊裡吧。


 


我搖搖頭,終究是沒有收下。


 


陸宗庭眼裡的光,一點一點黯淡了下去。


 


「阿酒,我知道是我對不起你。」


 


「可我還是希望你有朝一日能回心轉意,若有什麼我能幫你做的,我一定……」


 


「果真?」


 


聽他這麼說,我眼前一亮。


 


陸宗庭頷首。


 


我笑著說:「那你認我做義妹吧!」


 


「江淮砚說了,他的老師是個老古板,不肯收女子讀書。」


 


「若有你這個大理寺少卿給我做背書,想來,那位老先生一定會同意我去旁聽的!


 


聽完我的話。


 


陸宗庭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破敗。


 


他身形微晃。


 


沉默了許久,才從喉嚨裡擠出來一句:


 


「好。」


 


 


 


25.


 


華嫣來找我的時候,已是半年後了。


 


我正在書院裡跟一群新來的小孩兒踢毽子。


 


豔紅色的雞毛毽高高飛起。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那毽子正中華嫣的眉心。


 


我這才恍惚想起,那日她來別莊找我,也穿了這麼一件紅裙子。


 


可今天的華嫣素淨很多。


 


她臉色憔悴,被砸得身形趔趄了一下。


 


「喂,別胡鬧!」


 


小孩們做了個鬼臉,做鳥獸狀散去。


 


華嫣打量著這個小小的書院。


 


「別來無恙,祝逢酒。」


 


「看來你在這裡過得還不錯。」


 


我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大老遠地跑來這裡,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的?」


 


華嫣站得筆直,語氣憤恨不已:


 


「喻時哥哥今日上朝自請辭官,主動提出要來這裡做個小小的鄉官。」


 


「祝逢酒,是你毀了他的姻緣,又毀了他的仕途,你應該感到愧疚。」


 


陸宗庭竟然執念至此嗎?


 


我撓了撓頭。


 


隻覺得再聽見陸宗庭這個名字,久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華嫣,你當真覺得我有那麼大能耐?」


 


「與其說是陸宗庭對我念念不忘,我倒覺得他更像是無法接受自己曾經的錯誤。」


 


「他想彌補,不過是刻舟求劍罷了。」


 


她微微眯了眯眼,

嘲諷我:


 


「看來你在這書院學得不錯,說話伶牙俐齒得很。」


 


「多謝誇獎。」


 


我裝作聽不懂她的弦外之音。


 


「我爹說了,我雖然腦子笨,但勝在持之以恆,下個月,老師去上京與同窗研學,他同意我一起去。」


 


說起來,還要多謝陸宗庭。


 


若不是他,我不會發現讀書是件多麼有趣的事。


 


以前雖然覺得苦,可後來換了心境,就愛不釋手起來。


 


畢竟從前讀書是為了取悅別人。


 


現在,總算是讀出些感悟,偶爾還能跟江淮砚對上那麼幾句詩詞。


 


忘了說,我與江淮砚現在也算是同窗了。


 


他秋闱成績不錯,在上京做了個小官。


 


每次江淮砚回來看我,我還是能吃上最愛的奶酪酥,嘿嘿。


 


華嫣微微一怔。


 


她長睫微顫,喃喃自語道:


 


「我真的不甘心。為什麼連你都可以,卻不能是我。」


 


一聲嘆息,淹沒在她的遺憾裡。


 


「祝逢酒,你是怎麼放下的?」


 


——我沒法回答華嫣的問題。


 


我用兩年的時間,笨拙地撞到頭破血流,方才明白這輩子最該愛的人是父母、是自己,唯獨不是夫君。


 


或許,華嫣也需要自己的契機吧。


 


臨走時,她忸忸怩怩地對我說了句「對不住」。


 


我沒有原諒她。


 


而後,我跟先生去了上京。


 


爹爹和阿娘把地賣掉,隨我舉家搬遷,一同前往。


 


他們打算在京城做一些小本營生陪我。


 


爹和阿娘還說,我以前在上京有太多不快樂的往事。


 


這一次他們想跟我一起,多留下一些美好的回憶。


 


離開桃花村的路上,我好似瞧見了陸宗庭的馬車,與我擦肩而過。


 


從此,我與君一杯祝逢酒盡,各奔東西而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