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父母離婚那天我便成了孤兒。
爸爸說娶了新老婆,他說:「你是姐姐了,要讓著妹妹。」
再後來,媽媽也嫁了人。
「別怪媽媽,要是沒有你,就好了。」
後來,真的沒了我,媽媽卻不好了。
1
馬上就要五一小長假了。
室友都在忙著收拾行李,滿心歡喜地等著第二天回家。
「小餘,你明天幾點的高鐵?」
陸謹言從上鋪探出頭問我。
我坐在床上,盯著手機通訊錄裡爸爸媽媽幾個字,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
回應道:「嗯,我還沒買好。」
「趕緊買吧,明天要封校的。」室友善意提醒。
我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幾年前,爸媽離了婚。
他們各自有了自己的新生活。
我成了他們婚姻廢墟裡無人認領的遺物。
想了想,我還是起身向外走去。
我拿著手機在走廊裡徘徊了很久。
最終還是先撥通了媽媽的電話。
畢竟,就五天而已,媽媽應該會接受我吧?
「媽,明天……」
電話接通後,我才叫了一聲媽,就被打斷了。
「是多餘啊?你媽睡了,有什麼事嗎?」
接電話的是媽媽現在的丈夫。
我的嘴張了張,話含在嗓子裡。
「沒事,叔叔,我明天再打給她。」我輕聲回道。
「多餘啊……」那個聲音突然放輕。
「你媽她才懷孕,別讓她為難,你說呢?」
對面的聲音冷漠又疏離,我知道,這已經是他最大的涵養。
我低低地「嗯」了一聲,聽到對方掛斷了電話。
我望著黑掉的手機屏幕笑出聲。
果然,林多餘,是多餘的那一個。
2
躊躇片刻,我隻好把電話打給我爸。
盡管我知道,那個家,更沒有我的位置。
電話響到第七聲才被接起。
爸爸的聲音透著不耐煩:「又怎麼了?」
「明天放假了……」我攥著手機的手指節發白,「能不能……」
「家裡這麼小,擠得很。」
他打斷我的話。
我聽見椅子和瓷磚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
「而且你妹妹要高考了,你懂事點。」
指甲掐進掌心。
我趕緊補了一句:「可是爸,學校要封校……」
「你媽呢?」他突然拔高聲音,「她總不能不管你了吧!」
麻將牌重重拍在桌上。
「啪」地一聲震得我耳膜生疼。
後媽尖細的嗓音插進來:「老林,三筒碰不碰啊?」
接著是椅子拖動的聲響,「多餘啊,不是阿姨說你,都十八了還想賴在家裡?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
隨後,電話被猛地掛斷。
手機屏幕映出眼淚劃過的臉。
怎麼?
就沒人要了呢?
3
公共衛浴的燈管突然閃爍起來。
我抹了把臉站起身,準備第二天一早再打電話問問我媽。
坐回寢室的鐵架床上時。
小腹的絞痛也隨之而來。
是大姨媽又來了。
室友已經睡了,不想吵醒大家,我隻能和衣睡下。
4
早晨的陽光照進寢室時。
整個屋子裡隻剩下我一個人了。
手機屏幕亮起,沒有未讀短信,也沒有未接電話。
「才九點,媽媽還沒醒吧。」
心裡安慰了自己一句。
小腹猛地抽痛。
我弓著腰,下床翻找藥盒。
外邊的天有些沉,淅淅瀝瀝下著小雨。
斷了電的寢室溫度有些低。
櫃子最裡側找到一盒過期一個月的布洛芬。
混著一瓶冷水囫囵吞下兩顆。
又找到兩包泡面,可是水房沒有熱水了。
我隻得幹啃了多半包。
過了兩個小時,終於打通了媽媽的電話。
「林多餘?怎麼了?」
聽到媽媽的聲音時,我的眼眶有些發熱。
「媽,學校放假封校,斷水斷電,我能去你那兒嗎?」
對面沉默了幾秒鍾。
「五一我和你叔叔回家祭祖,你不方便來。」
「而且,你叔叔一直說,法院是判你跟你爸的……」
後面的話沒有說我也明白。
我的存在本來就讓叔叔不喜,恐怕也不想見我。
我喉間泛起鐵鏽味,「媽,飯卡隻有六塊錢了……」
「都上大學了,
怎麼還亂花錢。」電話裡是兵荒馬亂的腳步聲。
其實她已經兩個月沒有給我轉生活費了。
我爸也三個月沒給我打過錢了。
這段時間我一直省吃儉用。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我嗫嚅著不知道如何開口。
「好了,我們要出發了,你先找同學借點錢。」
忙音割裂耳膜的剎那,小腹又抽痛起來。
5
電話剛掛斷,宿管阿姨就來查寢了。
她拎著鑰匙串站在門口。
「你怎麼還沒走?整棟宿舍樓就剩下你一個人了。」
我縮在床的角落裡,生怕她強行讓我離開寢室:「阿姨,我……」
「斷水斷電了不知道?」她走近我。
我下意識攥緊磨得起球的袖口。
阿姨突然不說話了。
她目光掃過我身旁放著的布洛芬和冷水。
嘴裡嘟哝了一句什麼。
轉身時,塑料拖鞋在地面拖出長長的嘆息聲。
我把臉埋在雙膝間發呆。
直到保溫壺磕在桌面的悶響驚得我抬起頭。
兩個紅色鐵皮印花的保溫壺放在過道的桌子上,旁邊躺著三包紅燒牛肉面。
「小姑娘生理期別喝冷水。」
阿姨背對著我留下一句話,聲音讓我瞬間湿了眼眶。
手機突然震動。
支付寶到賬的提示音在空蕩的寢室裡格外刺耳。
我抖著手點開。
三百塊的轉賬備注刺痛了我的眼睛:
【別讓你叔叔知道。】
我忍著痛坐起身,
倒了杯熱水又吃了一顆藥。
我給自己在心裡打氣。
努力把四六級考過,可以出去做個家教,就不需要他們的生活費了。
6
不知不覺天黑了下去。
我找出室友過生日時候留下的蠟燭點上。
飄忽的黃色光斑,像深夜裡窺視的眼睛。
小時候我曾被繼妹關在單元地下室裡一整夜。
「反正你也沒人要,你就在這兒待著吧!」
後來我就有了幽閉空間恐懼症。
止痛片還在胃裡持續灼燒。
我拿出手機。
想給爸媽打個電話,衝淡一些恐懼感。
可電話那邊傳來的隻是冰冷的機械音:
「您撥叫的電話無人接聽。」
朋友圈裡是爸爸帶著後媽繼妹在吃火鍋。
窗戶突然被風吹開,玻璃窗砸在窗框上發出「咚」的聲音。
掉了一角的窗簾撲簌簌地被風卷起。
小腹又傳來一陣陣的痛感。
我哆嗦著起身,又吃了一片藥。
眼睛找了一圈。
把椅子放在窗戶下,準備把窗簾修好再睡覺。
我摸索著爬向窗戶,踮起腳,想把掛鉤重新掛在窗簾杆上。
當指尖觸到窗框時。
有些失溫的身體突然不受控制地向一側倒去。
7
我的後腰撞上湿滑的窗戶邊緣。
雨水灌進領口的剎那,我整個人已經仰面跌出六樓。
下墜時。
我想起後媽帶著妹妹嫁進來的第一年冬天。
爸爸家裡的暖氣管道突然爆裂。
我在陽臺的簡易床鋪最先結了冰。
我的手被凍得握不住筆,還有整面的試卷沒有寫完。
繼妹穿著粉色珊瑚絨睡衣坐在餐桌前。
眼睛裡含著淚花。
「爸!姐姐又把我的暖手寶拿走了!」
「我知道我沒有姐姐成績好,但是手都要凍瘡了。」
後媽給父親舀湯的手頓了頓,目光直直地看向我爸。
我抬起頭,聲音低啞。
「陽臺太冷了,寫作業實在是伸不開手。」我試圖解釋。
「啪!」
耳光在耳朵邊炸開。
我順著父親的力道,帶倒餐桌上一串碗碟。
「不就是讓你睡陽臺麼?至於天天念叨?
」
「你是姐姐,要讓著妹妹!」
那晚,繼妹把熱湯潑在我剛寫完的數學試卷上。
寫了一大半的試卷被湯水暈染成大片墨漬。
她墊著腳,把我的作業本撕成雪片。
也是從這樣的六樓陽臺,撒了下去。
「不寫作業,就不需要暖手寶啦!」
我的身子懸在半空,還是沒有抓住。
「反正姐姐是天才嘛!又不需要和我們一樣寫作業。」
我蹲在冰冷的陽臺收拾碎片時,客廳是他們一家三口的笑聲。
電視裡在播放家庭倫理劇。
女主角跪在雪地裡,哭喊著媽媽。
我側耳聽到後媽笑著說了一句什麼,繼妹跟著笑起來。
8
身體接觸到地面的瞬間,
像是被塞進了碎紙機。
我好像清晰地聽見了自己肋骨折斷的聲音。
溫熱的液體從鼻腔湧出。
兜裡的手機滑到一米外。
鎖屏上還是六歲時,和爸媽的合影。
疼。
真的很疼。
最疼的是我還有清醒的意識。
還沒有S。
我一隻手拼命地想要夠旁邊的手機。
我想要求救。
我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可是沒有一個細胞能聽我的指揮。
我的指尖已經摸到了手機的邊緣。
隻差一點點。
骨頭斷裂的疼痛讓我不得不停了下來。
我躺在原地大口地喘氣。
片刻後,我又向手機的方向挪了挪。
終於拿到了手機。
撥通最近通話,長久的等待音後。
「多餘你怎麼又打來了?」
「媽……」
我想叫她,可是聲音堵在喉嚨裡發不出來。
一張嘴,就是一股溫熱的液體噴出。
「林多餘,接了電話怎麼又不說話?沒事我就掛了。」
「嘟嘟嘟……」
電話傳來忙音。
我的手垂在草地上。
我的眼前不斷發黑,我提醒自己不能睡,不能睡。
可是我的眼前卻越來越模糊。
9
再次醒來的時候我以為我會在醫院的病床上。
可並不是,我還在寢室樓下的草地上。
並且,
我可以看到我自己。
我身下的血跡被雨水衝得有些淡了。
四肢以奇怪的姿勢彎曲著,右手手指還在手機的方向僵直著。
腰間穿過一根樹枝,血已經幹涸。
學校裡空無一人。
也不知道我會什麼時候被人發現。
我不知道該去哪兒。
也沒有傳說中的牛頭馬面來帶走我。
遠處有煙火表演。
我怕火。
10
六歲生日那天,我撿了一堆瓶瓶罐罐換了路口小賣部一個粉色盒子帶花朵的蛋糕。
我開心地捧回家,我媽難得的露出笑臉。
可是深夜,父親再一次踹開鐵門,酒氣裹著工廠機油的腥臭。
他掐住她脖子往牆上撞,牆灰簌簌落在我的識字本上。
「錢呢?」
母親被打得縮在牆角。
我蹲在桌底瑟瑟發抖,隻能聽著母親壓抑的哭聲。
突然,她抄起暖水瓶往他頭上砸。
沸騰的水蒸氣裡。
我看見父親後頸燙熟的皮肉翻卷著,像菜市場掛著的豬頭。
母親蹲下來摸我的頭,指甲縫裡還沾著父親打掉的牙血:
「多餘真像天使。」
第二天她破天荒做了糖醋排骨。
我啃著骨頭看媽媽喝了一整杯白酒。
凌晨我被濃煙嗆醒。
父親鼾聲如雷,母親舉著煤油燈站在我床邊,火苗在她瞳孔裡跳舞。
她輕輕說:「多餘別怕,燒起來很快的。」
我嚇得光腳踹開窗,摔在月季叢裡。
消防車來的時候,
母親正用燒傷的右手給我梳頭:
「可惜了,本來能當小天使的。」
警察帶走她時,她還在維持給我梳頭的姿勢。
後來,他們還是離了婚。
聽說媽媽得了躁鬱症。
離開爸爸後,她的病就好了。
11
我的屍體是第二天學校的保安巡邏發現的。
他嚇了一跳,火速報了警。
我又跟著我的屍體進了法醫解剖室。
然後又進了天平間。
我還是沒等來牛頭馬面,但是我等來了我媽。
她好像很傷心,呆呆地看著我的屍體。
法醫拉開屍體櫃,露出我青白的臉。
媽媽突然伸手捂住嘴後退兩步,指甲在叔叔西裝袖口抓出褶皺。
我飄到媽媽身邊。
看見自己後腰被樹枝貫穿的傷口像朵腐爛的玫瑰。
「節哀。
「我們給S者做了屍檢。」
「她在經期,體內有未消化完的止痛藥成分,還有一些沒消化的方便面。」
「S因就是高空墜落。」
頓了頓,旁邊的警察接著說。
「可惜的是,她的S亡時間比受傷時間預計晚了兩個多小時,如果及時送到醫院,也許能活。」
警察遞上報告時媽媽突然搶過去撕成兩半。
紙屑雪花般落在我的腳趾上,原來鬼魂也會覺得冷。
「給您打電話,是因為,我們發現S者生前最後一通電話是打給您的。」
警察最後一句話像一記重錘。
媽媽突然撲到冰櫃前,
額頭抵著冷霧彌漫的玻璃門。
腦袋一下一下地撞擊著金屬櫃。
「多餘最怕冷了。
「小時候發燒到四十度,還抱著我織的毛衣說暖和。」
我蹲在她身後想替她擦眼淚,手指卻穿過她精心打理的卷發。
叔叔從背後環住她肩膀,婚戒硌在她鎖骨上:
「小芸,別太傷心了……」
話音未落媽媽突然轉身甩了他一耳光。
眼睛裡是化不開的恨意。
「她才十八歲!」
她抱著我僵硬的屍體突然哼起搖籃曲。
走調的音符混著眼淚掉進我領口。
「張芸女士,這是S者遺物。」
工作人員遞來透明密封袋,
媽媽盯著我屏幕碎裂的手機突然尖叫後退。
鎖屏照片上,六歲時的合影正沾上了血珠。
12
警察說我還有一些遺物在宿舍時。
媽媽正用美甲摳我手機殼上的兔子貼紙。
她突然站起來,「我要去她住的宿舍看看。」
值班老師和宿管阿姨領我們穿過空蕩蕩的走廊。
媽媽被叔叔扶著亦步亦趨地走在最後。
「就這間。」
老師擰開生鏽的門把手,霉味混著泡面調料包的味道湧了出來。
媽媽踉跄著扶住了門框。
我的床鋪在靠窗上鋪,床單還保持著那天匆忙掀開的樣子。
媽媽踮腳去撫摸我的枕頭。
「這些都要帶走嗎?」
警察指著床底掉漆的塑料箱。
媽媽跪在地上掀開了蓋子。
裡邊還是我 16 歲生日求她買的粉色毛衣。
袖口破洞處還粘著食堂的菜湯漬。
她突然把整件毛衣扯出來往窗外扔。
「多餘怎麼會穿這麼破的衣服?」
我飄過去接,卻沒接住。
這可是我唯一一件粉色的衣服。
「多餘媽媽……」
值班老師欲言又止地看著她撕扯第二件起球衛衣,「這些物品……」
「多餘的物品?」
媽媽把破了洞的帆布鞋甩到一旁。
我很久沒見過她這麼歇斯底裡的樣子。
「我女兒S前就穿這些破衣服?這些抹布能叫衣服?」
警察蹲下來翻找的動作突然頓住。
他戴著白手套的手從箱底夾出個透明藥盒。
五顏六色的止痛片在格子裡堆成小山。
最底下壓著張皺巴巴的超市小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