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也才看到,心想,怪不得一直覺得手腕有些疼,原來是青紫了。


 


我想了想,撒了個善意的謊言:


 


「不小心摔了一跤,沒有大事。」


 


周宴撩起眼皮,一針見血:「抓傷和摔傷,我還是能分得清的。」


 


果然還是那個毒舌直接的反派啊,我嘗試轉移話題:


 


「對了,你吃晚飯沒?我記得家裡還有點面條。」


 


但周宴並不理我,隻是面無表情地給我擦藥,偶爾給我喂口水。


 


說起來,這還算是我們第一次正式見面。


 


我頭腦風暴,正絞盡腦汁地想要尋找話題。


 


周宴突然冷不丁說:


 


「你身份證在哪裡?」


 


完全意料之外,我下意識回答:


 


「在包裡,怎麼了?」


 


「明天記得帶著,

跟我一起出門。」


 


手腕和小腿的傷都被好好處理了,周宴站了起來。


 


「車子我修好了,沒什麼大問題,鎖鏈換一下就行了。」


 


我還在迷茫中,下意識追在他的身後,語氣很懵:


 


「出門?為什麼要出門?去哪?」


 


周宴振作起來這麼快的嗎?剛出房間,就想出門了。


 


客廳的吊燈老舊,光芒有些暗淡。


 


周宴靠在門邊,隱沒在陰影裡,我看不清楚他的神色。


 


「幹什麼?帶你去離婚。」


 


我聽到他毫無感情的聲音,夾雜著一點不知道對誰的嘲諷:


 


「不然呢?林桑桑,你難道真的要跟我這個窮鬼過一輩子嗎?」


 


8.


 


消失了好久的系統,終於在此刻姍姍來遲。


 


它猛地一嚎,

聲音興奮:


 


【來了來了,離婚劇情總算來了,不過怎麼是反派提的,不應該是你忍受不了吵著鬧著要離婚嗎?】


 


【不管了,直接開罵!快,罵他廢物,罵他是個垃圾,罵他給不了你好生活!】


 


系統猴急地催促我,像個不近人情的嚴苛老師。


 


但不會罵人的人,再怎麼教也是不會罵的。


 


我憋了很久,憋得臉色漲紅,還是沒辦法說出那些刺眼的詞語。


 


「你,你這個人,也太壞了,賺不到錢就算了,還說話這麼難聽。」


 


想起這些天的疲憊,我真的有些委屈了:


 


「我每天出門賺錢、買菜做飯,很辛苦的,還給你買了新衣服,那麼貴,你不謝謝我,竟然剛見我就說離婚。」


 


想到復讀那年,媽媽一邊工作一邊照顧我。


 


卻從來沒跟我抱怨過,

我又有些羞愧,趕緊找補:


 


「反正,你不能這樣使喚完我就丟,這樣太不禮貌了。」


 


頹廢消沉的人,情緒生了病,很容易胡思亂想、胡言亂語。


 


對待病人,不能言語尖銳,需要更多的鼓勵。


 


我想了想,大度地原諒了周宴:


 


「不過你今天能出房間已經很棒了,很厲害哦。」


 


我一口氣說了這麼一連串,根本沒給周宴插嘴的機會。


 


等我已經站起身,開始準備明天擺攤的東西時。


 


周宴還是僵硬地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我有些納悶,系統要氣瘋了:


 


【你他喵的在幹嘛,上輩子是幼師嗎,讓你罵反派,不是讓你哄幼兒園小同學!!】


 


我試圖反駁:「我罵了呀,罵他不禮貌了呀……」


 


系統冷笑,

陰陽怪氣:【哇哦~這叫罵,不知道的還以為調情呢?要不要我給你頒發一個全國文明小標兵?】


 


一個 AI 是不能和我們人類感同身受的。


 


它們冰冷,古板,說話難聽,毫無禮貌。


 


系統惹毛了我,所以我選擇毛茸茸地走開。


 


9.


 


從周宴身邊經過時,他突然沒頭沒腦問了一句:「為什麼?」


 


為什麼在他跌落泥潭,旁人避之不及的時候接近他?


 


為什麼在他消沉頹廢的時候,不放棄他,和他離婚?


 


為什麼要送他新衣服,送他藍莓小蛋糕?


 


我想了想,說:「因為我好像聽到了你的聲音。」


 


高考失利那個暑假,我最好的朋友來看我了。


 


她帶著冰淇淋和巧克力,硬拉著我去商場買衣服。


 


她不談未來,

也不談我的消沉,隻是興衝衝帶著我玩了一整天直到筋疲力盡。


 


分開的時候,朋友說桑桑你眼光真好,選的衣服我都超級喜歡。


 


她移開了視線,我看到了她眼底閃爍的晶瑩。


 


但我裝作沒看到,小聲說那下次你買衣服還可以來找我。


 


從萬米高空墜落後。


 


我就站在了懸崖邊,面前的深淵深不見底,烈風幾乎將我吹翻。


 


直到有人聽到了我沉默的呼救。


 


我反問周宴:「那你為什麼幫我修車呢?」


 


一個自暴自棄,連飯都不願意好好吃的人。


 


為什麼會走出房間,悄悄幫我修好壞掉的推車呢?


 


周宴沉默了一會,說:


 


「我不想讓你哭了。」


 


在我聽到周宴求救的聲音時,他也看到了我努力控制的眼淚。


 


系統還在我腦海裡咆哮,但我已經聽不清他說什麼了。


 


臉上的淚水被輕柔擦拭,手腕上的傷口被仔細上藥。


 


我暈乎乎地想。


 


原來能讓周宴走出那扇緊閉房門的。


 


除了辱罵,還有我的眼淚啊。


 


10.


 


從那天開始,周宴總是跟著我出去擺攤。


 


我換了一個夜市,那裡更正規,治安更好。


 


和相熟的小攤老板道別後,周宴問我為什麼換地方。


 


我下意識隱瞞了真相:「這邊人流量太少了,不好賣東西。」


 


周宴看了看熙熙攘攘的人群。


 


又看了看不遠處因為他在,不敢上前,陰沉偷看的黃毛,沒吭聲。


 


幹了兩天,我就適應了新的夜市。


 


系統跟我抱怨:


 


【我好不容易換了積分,

幫你報仇,結果那幾個黃毛不知道被人套麻袋打了一頓,鼻青臉腫的,尤其是之前弄傷你的那個,左手都廢了。】


 


我心髒一跳,下意識看向周宴。


 


他正面無表情跟來買炒面討價還價:


 


「小本生意,一份八塊,不能再少了。」


 


書裡說反派陰鸷狠毒,睚眦必報,十分記仇。


 


但是周宴對我很好,幫我修車,還跟我一起賣炒面。


 


而且我根本沒說過黃毛的事情,應該不是他。


 


我附和著系統,罵了黃毛兩句,很快就把這件事拋到腦後了。


 


11.


 


晚上回家的時候,經過蛋糕店。


 


我想起了那個小蛋糕,那個我食言的禮物。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拉著周宴就進了蛋糕店。


 


挑選蛋糕的時候,面前突然出現一個人,

我來不及躲開,直接撞上去撞得踉跄了兩步。


 


啪嗒,一聲重物落地的聲音,有一道女聲驚呼:


 


「我的蛋糕!」


 


系統的聲音在此刻響起:


 


「來了來了,最激動人心的雄競修羅場,反派遇到昔日女神和男主約會,此刻男主意氣風發,而反派窮困潦倒,瞬間激發了反派的羞恥心和怒氣,發出震耳欲聾的五字真言:莫欺少年窮!】


 


果然,就像系統說的,我面前站著兩個人。


 


男的俊美,女的漂亮,正是劇情裡相持相伴幸福一生的男女主。


 


女主叫江初瑤,她本來因為蛋糕掉了要發火,但一抬頭看到了我身邊的周宴:


 


「周宴哥哥,你怎麼在這裡,我找了你好久,你最近過得怎麼樣……」


 


江初瑤一臉驚喜,就想要來拉周宴的袖子,

但被周宴避開了。


 


江初瑤一愣,眼睛一下子紅了:


 


「你還在因為我退婚生氣嗎?我不想的,但是我媽媽用絕食逼我,我沒有辦法。」


 


周家破產前,資金鏈斷裂,就已經出現端倪。


 


江家作為商界的老狐狸,自然看得出。


 


不舍得將女兒嫁過去,又為了不落下把柄。


 


所以就選了我,一個愚蠢又虛榮的可憐蟲代替。


 


等周家發現,已經生米煮成熟飯。


 


「周宴哥哥,你跟我回去好不好,在外面你怎麼吃得了這些苦……」


 


「瑤瑤!」


 


陸炎,書裡的男主,忍無可忍打斷了江初瑤的話。


 


他走過來,示威似的攬住了江初瑤的腰,語氣加重:


 


「介紹一下,我是陸炎,

也是瑤瑤的未婚夫。」


 


系統發出了尖銳的爆鳴聲:


 


【男主吞並了反派的公司,搶走了反派的婚約,我的天,這要不黑化沒天理了,快點快點,打起來,打起來!!】


 


三個人對峙著,沒人發現我這個角落裡的小小卡拉米。


 


周宴好不容易振奮起來,努力擺攤賺錢,可不能因為打架進了局子。


 


我硬是擠進了三個人中間,推著周宴就移開了幾步:


 


「啊,我叫林桑桑,蛋糕,呃,我會陪給你的,多少錢,我,我給你。」


 


陸炎和江初瑤腦袋上都冒出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一臉你誰的表情看著我。


 


噗嗤,有人笑了一聲,我一轉頭,就看到了周宴柔和下來的眉眼。


 


好啊,你跟前女友的現任修羅場,我幫你解圍,你還笑我。


 


我小發雷霆,

決定晚上回去少給周宴吃十粒米飯。


 


那個蛋糕是定制的,最後算下來賠了不少錢。


 


江初瑤離開的時候還紅著眼睛,一步三回頭,像是在期盼周宴喊住他。


 


但周宴沒有看他,隻是盯著手上的餅幹沒有說話。


 


我有些底氣不足:


 


「下次再買了,沒錢了。」


 


擺攤賺的錢都賠給江初瑤了,我真的一滴都沒有了。


 


這塊餅幹,都還是店員看我可憐,送給我的。


 


系統又在催我買裙子,我有些沮喪,就不自覺地說出了口:


 


「到底怎麼樣才能有兩千塊錢呢?」


 


夕陽落下,橘黃色的日光撒在了街角。


 


周宴擦了擦手,走過來牽住我。


 


「會有的。」


 


他語氣輕描淡寫:


 


「一定會有的。


 


12.


 


很快,我就知道了周宴這句話的意思。


 


他去了工地,主動幹了最危險最累的活。


 


於是短短三天,他就賺到了兩千塊錢。


 


看到那條裙子,是在一個晚上。


 


周宴扯掉手上的繃帶,邊上藥邊說:


 


「禮物,你上次送我新衣服,那我也送你。」


 


20 塊錢的短袖換到了 2000 塊錢的連衣裙。


 


沒有風險,沒有太大成本,卻收益成百上千都翻倍。


 


世界上再沒有這樣回報率高的投資了。


 


系統百思不得其解:


 


【真夠離譜了,你沒打他沒罵他,反派怎麼還是去搬磚了,怎麼還是送你裙子了?】


 


任務就這樣輕松地完成,可我並不感到高興。


 


恐怖嚇人的傷疤蜿蜒在周宴結實有力的手臂上。


 


是他幹活不小心被鋼筋劃破的,他賺這些錢沒有他表現出來的那麼輕松。


 


我感覺我的靈魂被分成了兩個小人。


 


一個小人說:【他是反派,這就是正常劇情,是他必須走的路,你太心軟了,就應該羞辱他,打罵他,激發他的自尊心,讓他奮發圖強。】


 


另一個小人說:【為什麼反派就一定要是反派呢?我為什麼必須要對一個人惡語相向呢?他已經消極頹廢,站在了懸崖邊,我還要用刺耳的言語推他一把嗎?】


 


兩種不同的聲音在我腦海裡打架。


 


我想要制止他們,我想說不要再吵了。


 


可我腦袋暈沉,幾乎無能為力。


 


下一次任務幾乎是毫無間隙地跟上:


 


【辱罵周宴,要求他給你買最新款的項鏈和手提包。】


 


【一共五萬塊錢。


 


這個世界圍繞著男主建立。


 


劇情下達任務,一步步將反派鞭策慢慢推向高處。


 


最後成為男主結局登頂磨刀石,石頭破碎,反派再次落入泥潭。


 


系統是整書劇情最大的操盤手。


 


而我,是刻薄虛榮的惡毒女配,也是系統的幫兇。


 


13.


 


三萬塊錢的任務就像塊石頭壓在我頭頂,幾乎喘不過氣來。


 


每次系統催促我,我都胡亂應付,尋找借口。


 


終於,我的消極怠工引起了主神空間的注意。


 


它們更換了系統,給我制定了新的任務路線。


 


【察覺到宿主本人消極怠工,從今天起,系統將接管宿主的身份,直到完成任務再進行交換。】


 


新來的系統語氣冰冷,機械音毫無情緒。


 


我還沒有反應過來,

它所說的接管是什麼意思。


 


眼前突然一黑,我被關在了一個小黑屋裡。


 


能看到外界的情況,能感受到身體,卻根本無法操控。


 


我看到接管我身體的系統,動了動脖子。


 


「我」在房間走了幾圈,很快就適應了這個新的身體。


 


門外傳來了動靜。


 


因為上次我對周宴說的不要再去工地,太危險了,找一點輕松的活。


 


所以他這幾天都沒有去工地。


 


隔壁鄰居家的空調跟冰箱壞了,讓他去修,說是給二百塊。


 


周宴早上去了,修了一天,午飯都沒吃,現在才回來。


 


他推開門進來,手背在身後。


 


走到我面前,突然伸出手:


 


「路上碰到的,隨手就買了。」


 


是一束新鮮又漂亮的月季花。


 


我早上跟他抱怨過,說家裡S氣沉沉的,我想買一點鮮花點綴。


 


沒想到周宴記在了心裡,哪裡是碰巧,是特地去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