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緩了一口氣,側頭看我,額前碎發被風吹得零碎,哽咽道:


「你別趕我走,我會乖乖的。沈知意,你不能對我這麼殘忍,拉起我,又拋棄我。


 


「你說讓我好好活,我照做了,可怎麼辦?一個人好疼,我從沒這樣疼過……


 


「沈知意,你看看我,再可憐我一次好不好?沒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這一次,輪到我抬頭望進了陸辭瀾眼中。


 


眼底猩紅,淚光閃爍,碎成一片。


 


他悲傷又苦澀地看著我,那雙眼睛終於不是冰冷,是哀求。


 


我和陸辭瀾的第一次交集好像也是在公交車裡。


 


放學他被男生們推倒在地,擦破手肘一片皮,止也止不住地流血。


 


上了公交車後仍血糊糊地一片。


 


彼時,

我是眾多暗戀陸辭瀾中的一員。


 


在晃動擁擠的人群中,我緊張從書包裡掏出創可貼,甚至遞過去的手都在顫抖,仰頭問他:


 


「同學,你需要創可貼嗎?」


 


少年低頭,驚訝看我,碎發微垂,寬大校服隨車蕩動。


 


分明那樣大的傷口。


 


真有夠蠢的。


 


「陸辭瀾,我有男朋友了。」


 


我忍著眼眶酸澀,抽出了手,平靜直視他:


 


「等你好了,我送你,回去。」


 


15


 


回去後房東阿姨面色不好,指著單元門說:


 


「你小心點,你爸回來了,正蹲在你房門口呢。」


 


如果說我是封存陸辭瀾一切痛苦記憶的那個人。


 


那我爸,無疑是我的。


 


媽媽因為他去世,青春期被撕裂的自尊,

每天落在身上的拳頭和啤酒瓶……


 


我恨他!


 


我有多愛陸辭瀾,就有多恨他,也可能要更多一點。


 


直到看到我爸時,那張臉漸漸清晰起來。


 


一如既往的令人厭惡。


 


半頭白發的人諂媚又猥瑣,一瘸一拐地迎來:


 


「阿意,你都長這麼大了?爸爸知道你回來,就急忙往家裡趕了,你這些年……有沒有想我啊。」


 


我冷著臉打開門,男人就要往裡面進:


 


「你都有男朋友了啊,爸爸最近實在沒錢了,你可是我的親生骨肉,能不能……」


 


在陸辭瀾皺著眉要出手的下一秒,我面無表情地拎了一把菜刀出來。


 


淡淡囑咐道:「報警。」


 


男人臉色瞬間難看,

破口大罵:「矯情什麼啊!一個賠錢貨……」


 


還沒等他說完,我就照著他脖子毫不猶豫地砍了上去。


 


他嚇得跌坐在地上:


 


「你個臭婊子!等你老子回來再收拾你!」


 


男人踉跄起身,襠間漸漸洇出一片湿潤,痛罵一聲後慌忙逃走。


 


我目眦盡裂,狠狠從牙縫裡蹦出字:「放開,我!」


 


我要S了這個畜生!


 


而陸辭瀾緊緊抱住徹底失控的我,頭埋在我的頸間,眼眶逐漸湿紅。


 


他這才陡然驚醒。


 


我與他共處的時光裡,他那時崩潰到極點,無暇顧及旁人。


 


直到最後,他都從沒問過我的曾經。


 


那個,在夜色中拼了命把他從絕望巷口,往回背女孩的曾經。


 


那究竟該多麼無助崩潰,

讓他怕到心驚膽顫。


 


他呼吸逼近顫動,痛苦道:


 


「沈知意,傷疤又在疼了,好疼,真的好疼。」


 


聲控燈啪嗒滅了。


 


又陡然亮起。


 


我眼神空洞轉頭,看向了站在樓梯口僵在原地,滿眼心疼的顧瑾行。


 


16


 


「還疼嗎?」


 


我疲憊坐在沙發,再提不起半點力氣。


 


才知道原來恨一個人,愛一個人都需要這麼大的精力。


 


他喝下藥後,艱澀開口:


 


「能不能和我講講你的過去?」


 


「……」


 


我那些過去扭曲乏味,其實沒什麼好聽的。


 


唯一與他沾邊的,也隻是無趣的旁觀者視角。


 


看他作為模範生,站在領獎臺上如挺拔的青松。


 


看前赴後繼的女生給他送情書奶茶,卻依舊能目不斜視地刷題。


 


看他面無表情拒絕表白,幹脆到令人覺得殘忍,無視人家忍不住掉下的眼淚。


 


再或者,是明知道這輩子都沒交集,連想都不敢想的自卑。


 


我比他,要膽怯得多。


 


陸辭瀾,其實在我救下你之前,我就隱秘又小心地喜歡你了很久很久。


 


可看到林妍昭時,我甚至連嫉妒都覺得羞恥了。


 


所以我說啊。


 


陸辭瀾應該和同樣漂亮優秀的女生在一起,這樣才算正常。


 


他一靠近我,就會自動打開潘多拉魔盒,我真的害怕那些痛不欲生的記憶會再次把他逼瘋。


 


我才是,最不合適的那個人。


 


沉默很久,我才說:「買好了車票,你明天晚上,離開。」


 


在我起身時,

他驀地攥住我的衣角。


 


用力到指節泛白,壓出一條血痕。


 


他敗犬般仰頭,強扯出了個笑來,「我能不能不走啊。」


 


我閉了閉眼,啪嗒一聲,關上了燈。


 


顧瑾行站在門口,輕輕接住了我的手。


 


17


 


我頭一次進他的家,和他性格一樣,整潔得過分。


 


我睡在床上,他去睡沙發。


 


睡前他突然輕聲說了句抱歉。


 


我疑惑抬頭。


 


他接著又輕笑:「沒事,我們還有很久可以相互了解。」


 


說完,俯身朝我額頭吻來。


 


我輕輕躲開,愧疚地結巴道:


 


「再,給我點,時間。」


 


「好,我對你一直都耐心。」


 


我眼前又浮現出陸辭瀾那雙脆弱的淚眼,

心底一酸,低低嗯了一聲。


 


看著顧瑾行關門的背影,我將那雙眼狠狠趕出了腦袋。


 


時間會撫平一切的,我會和顧瑾行結婚生子,用盡餘生努力去愛上他,我無論如何都不能再辜負這麼溫柔的人了。


 


隻要要久一點,再久一點。


 


如果我沒在晚上出來喝水,看到他放在餐桌的手機上林妍昭的消息的話。


 


【表哥,你到底拿下沈知意沒有啊,用不著你了,快點回來吧,家裡這邊都在催你了!】


 


嬌俏又任性。


 


我瞬間愣在原地。


 


往上翻。


 


【哥,陸辭瀾身邊那個女的你能不能拿下啊?你處了那麼多個,最知道怎麼拿捏女生的心了,我是怕師兄真的喜歡她。】


 


【土是土了點,還是個小結巴,拜託拜託,回來我請你吃大餐,實在不行你追到手以後再甩了唄。


 


【你在她那兒吃飯了?牛啊!我就說她缺愛吧,討好型人格,看你可憐就舍不得了,我當初就這麼哄她的。】


 


【哥,怎麼這麼久沒消息?你不會扮演賢夫扮上癮了吧?其實我覺得她也挺可憐的,差不多得了。】


 


顧瑾行回的是,【她也配?】


 


……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握著黑下去的手機,呆坐在床頭度過這一整夜的。


 


怪不得顧瑾行會那麼恰好來我這裡當老師支教。


 


怪不得他會對我熱情又寬容,在聽說我相親時直接了當地提出和他試試。


 


怪不得他會和我說那聲抱歉。


 


我開始深深地厭棄自己,連指尖掐進肉裡都一無所覺。


 


人怎麼能這麼蠢?


 


連被騙都笑呵呵給人數錢。


 


怎麼好像我幹什麼都是錯的,不得善果?


 


我低下頭,忽然一點力氣都使不出來了。


 


什麼結婚生子?什麼想要開始安穩的新生活?


 


我也配?


 


我這樣沒用的人,隻會給人帶來麻煩。


 


一個累贅,也配過得安穩?


 


於媽媽是,於顧瑾行是,於陸辭瀾更是。


 


大團大團的黑暗在眼前席卷而來,我竟然沒想象中那麼絕望了。


 


我起身,好像雙腳踩在棉花上,身體在空中晃了一下,輕輕將顧瑾行的手機擱置在床頭櫃。


 


起身,走向了天臺。


 


18


 


我沒想到在天臺上會看到我爸。


 


他早就偷偷跟著我,拿著刀明晃晃走來,駝紅著臉,像是喝多了。


 


他朝我怒吼道:


 


「我當初就不該要你!

一個女孩!下賤東西!要麼給我錢,要麼我S了你!」


 


天臺疾風呼嘯,天還是黑得沉寂一片,空氣彌漫著一場經久不絕的潮湿。


 


我靜靜看他,蔑視又惡心,突然也沒那麼恨了。


 


我好像也有點理解陸辭瀾了。


 


在所有出口都被堵S的時候,能想到的,也隻有這一條路了。


 


S了我。


 


那就S了我吧。


 


像在親密關系裡緩慢謀S媽媽那樣。


 


他懦弱無能,卻愛裝得兇狠,最討厭別人看不起他。


 


在酒精作用下,他竟然真的從晃晃悠悠到向我狂奔而來。


 


我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沈知意!!」


 


可在那之前,有人撕心裂肺地喊,將我緊緊護在懷裡。


 


有東西捅進肉裡的聲響,接著我的頭頂傳來男人隱忍的悶哼。


 


我猛地睜開眼睛,瞳孔驟縮。


 


陸辭瀾額頭冒出汗珠,腰側的血跡迅速浸透滲開,閃著寒光的刀大半沒入他的身體。


 


而他身後,是急切找來的顧瑾行。


 


男人還在面容猙獰地咆哮道:


 


「讓你這個賠錢貨耀武揚威,SS你!老子S了你!」


 


顧瑾行終於跑來將他制服在地。


 


凌冽的狂風,顧瑾行的詢問,男人的咆哮掙扎,在我耳邊連成一片轟鳴。


 


四周驟然失色,聲音抽空,我的眼前隻有陸辭瀾腰間那片刺眼的紅!


 


我呼吸幾乎停滯,雙腿如灌鉛一般寸步難移。


 


「陸辭瀾……陸辭瀾!!」


 


我踉跄一步,僅剩的理智被黑暗取代,眼淚幾乎是麻木的往下流,四周的聲音如潮水般褪去,

隻剩下他的。


 


他輕聲喚我:「沈知意……」


 


天,驀地亮了。


 


輝煌一片,無端悲涼。


 


19


 


「我在,我在這裡,你不要,閉眼!」


 


到最後,我幾乎慌得胡亂捂住他的傷口。


 


在顧瑾行要扶起我時,我盯著陸辭瀾,費力掙脫開了他的手。


 


他面色頓時慘白。


 


除了紅色,我眼裡再沒有任何顏色,極致的恐懼席卷我的全身。


 


陸辭瀾會S,會像媽媽一樣徹底離開我的世界!


 


別扭擔心,愛恨對錯,什麼對我來說都不重要了。


 


我這才悲哀地認識到,沒可能了。


 


我那樣喜歡一個陸辭瀾。


 


將他滿滿當當地塞進心裡,經年累月生根發芽,

動彈一下都要痛不欲生,那點喜歡一分一毫都擠不出來給別人了。


 


自少年始,自老去終。


 


隻要陸辭瀾能活!


 


隻要他活!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跟著他上救護車的。


 


陸辭瀾緊緊握著我的手,片刻都沒松。


 


這是他第二次問我:


 


「沈知意,什麼是喜歡?」


 


還沒等我回答。


 


他留戀看著我,像是再不說就來不及了,自顧自道:


 


「喜歡是待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反復驚醒,卻發現四周沒想見的人,隻有那點慘白的月光,發現連觸及都成了奢望。


 


「是想拿命犯險來博取同情,滿心期待也隻是病房裡冷冰冰一句『她沒來』。


 


「是反復看合照發呆到深夜,忍不住發過去的幾條信息,甚至連後知後覺的那點美好回憶都珍惜得要命,

對做的蠢事悔之不及。


 


「是因為她一句話就拼命往上走,夏夜迫不及待奔向的那個人。


 


「是心照不宣,嫉妒酸澀,餘光頻頻。


 


「沈知意,是你。」


 


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被醫生套上了氧氣罩。


 


我面色慘白,眼淚洶湧而出,再看不清他的臉。


 


遍遍重復:


 


「陸辭瀾,你得活著,活著聽,我說喜歡。」


 


20


 


顧瑾行向我辭行那天,我正木然坐在醫院的走廊。


 


我手腳冰涼,不停的在抖。


 


他呼吸艱難,覆上我的手背剎那,我受驚似的躲開。


 


眼裡是濃得抹不開的冰冷和厭惡。


 


他雙眼驀地紅了,「知意,對不起。」


 


我依舊沒有反應,緊盯著急診室的燈。


 


顧瑾行有些手足無措,抓著胸口,痛苦蜷了下腰身。


 


心髒像是被人從裡掏出來寸寸捏碎,忽然連那句真心喜歡都不敢說出口了。


 


事到如今都是他咎由自取,自作自受。


 


我不知道他是待到何時離開的,也不知道何時給我留下一張數額不菲,薄薄的支票。


 


左右,他現在和我已經沒有任何關系了。


 


直到兩天之後陸辭瀾才從病床上醒過來。


 


他慢慢睜開眼。


 


那些凍結的情緒和感知化開,無數聲音湧入我的耳朵,消毒水味兒格外刺鼻。


 


我看著他,眼淚漸漸漫上眼眶,極艱難地哽咽吼道:


 


「陸辭瀾,你是,笨蛋吧!」


 


……


 


陸辭瀾也夢到了些往事。


 


開學熙擾,

人頭攢動間多是歡聲笑語,不同於陸辭瀾。


 


他拾階而上,默然無語。


 


可偏偏那日春光明媚,草長鶯飛,有一個少女抱著一摞新書來,站在臺階下仰頭平靜問他:


 


「你好,高一教學樓,怎麼走。」


 


自高而下,風沙沙揚起她襯衫下擺,她看向他,目光澄澈如清水。


 


一眼,望進了他的心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