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娘親,我到了京城會想你的。」


 


她殷殷切切地遞來一把木梳。


 


那是她三歲生辰,裴聿禮給她做的生辰禮。


 


「娘用這梳子梳頭,就好像汐兒在你身邊。」


 


兒子裴朝也圍了過來,手裡捧著一匹小木馬。


 


他最寶貝的玩具。


 


「娘,我的小馬也陪著你。」


 


我微怔。


 


伸手接過。


 


自打沈雲念來了家裡後,他們對我就漸漸疏遠。


 


平日裡對我沒什麼好臉色。


 


都是我主動哄著他們跟我說上兩句話。


 


如今,我不過是冷待了他們兩日。


 


竟巴巴地來貼我了。


 


可惜,太晚了。


 


裴聿禮看著這對小團子,啟唇輕笑:


 


「時願,孩子們都很舍不得你。


 


可我腦海裡浮現的卻是那些家丁身後,裴朝冷漠的神情。


 


還有我失去意識前遠遠瞥見的裴汐。


 


她站在巷口一言不發。


 


親眼看著我被風雪掩埋。


 


我們的母子情分,早就斷了。


 


娘親很難恨自己的孩子。


 


但可以不愛。


 


這世就遂了他們的心願。


 


往後餘生,我與他們不復相見。


 


裴聿禮摸了摸兩個孩子的頭。


 


整個人和煦得好似冬雪初融。


 


他繞過孩子向我走來。


 


朝我伸出手臂,罕見地做出了擁抱的姿態。


 


腰間玉帶泛著冷光,身上的雪松香氣先一步蹿進了我的鼻腔。


 


我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無聲拒絕了他。


 


裴聿禮的手僵在半空,

眼中閃過不可置信的神色。


 


半晌,輕聲嘆道:


 


「時願,若是你能對我多些體諒就好了。」


 


7


 


我心裡掀起重重波瀾。


 


酸澀不堪。


 


整個杏花村,我絕對是最能體諒夫君的娘子了。


 


兩年前,沈雲念來了這裡。


 


她姐姐沈雲思是裴聿禮的未婚妻。


 


沈家因裴家之故被政敵陷害,落得滿門抄斬的下場。


 


唯獨在外祖家的二小姐沈雲念,逃過一劫。


 


幾經輾轉。


 


歷時兩年,她終於找到了裴聿禮。


 


那時她撲到裴聿禮懷裡,臉上露出歡喜,眼角卻瞥見了我懷裡的裴汐。


 


還有在院子裡騎木馬的裴朝。


 


她愣了神。


 


「姐夫,你成婚了?


 


在裴聿禮點頭之後,她頃刻紅了眼睛。


 


但即便如此,她還是留了下來。


 


裴聿禮與我說,「沈家因我們裴家才遭受災禍,這是我欠了她的。」


 


他想要盡力庇佑沈雲念。


 


直到她出嫁。


 


我念著她與昔日的我一樣,在世上孑然一身。


 


欣然應了。


 


可沈雲念留下來之後,年歲漸長,對婚事並不熱衷。


 


倒是看向裴聿禮的眼神很不尋常。


 


背地裡含情脈脈地小心窺探他。


 


我感受到了不安。


 


可裴聿禮說:「雲念是我看著長大的。


 


「她對我而言,就是妹妹。


 


「我絕不會對她有什麼不該有的心思。」


 


我又將心放回肚子裡。


 


可沈雲念卻有了別的心思,

她處處與我比較。


 


我寫藥方。


 


她笑我字跡醜陋,秀了她的一手簪花小楷。


 


家裡人多。


 


全仗著我買草藥、給人看病來賺錢維持生活。


 


她就S命地繡帕子賣錢。


 


一定要與我分個高下。


 


有了裴聿禮的承諾,我並不在意。


 


她在這世上再無親人。


 


唯一惦記著的裴聿禮,也有了妻兒。


 


總得有些念想,才能活下去。


 


可漸漸地。


 


一切都變了。


 


我並不知道,我那總覺得我高攀了的婆母。


 


已經打上了讓兒子休妻再娶的主意。


 


我不在家時,她們就一齊給孩子們講述京城的富貴。


 


兩個小小的孩子,逐漸對京城有了向往。


 


那裡的人們,

身著錦衣,吃得精致。


 


滿腹經綸,氣質如華。


 


與我們鄉下全然不同。


 


那裡的孩子還講究出身。


 


像我這樣鄉下人生的,會被人看不起。


 


他們從黏著我變成了瞧不上我。


 


等我發現兩個孩子心性變了時,為時已晚。


 


8


 


我想過要盡快把沈雲念嫁出去。


 


讓這個家歸於平靜。


 


裴聿禮為難了。


 


「杏花村沒什麼合適的男子,我不想辱沒了雲念。


 


「她隻是在鄉下日子難挨,想起了以前在京城的日子,你多體諒些。」


 


說這話時,他眼中情緒翻湧。


 


分明寫滿了對京城的懷念。


 


我心裡一滯。


 


這幾個人到底是京城人,想念自己的故鄉很正常。


 


算了吧。


 


我沒再提了。


 


可我沒想到我數次三番的體諒。


 


在裴聿禮心裡,竟還不夠。


 


如今他還要我再多些體諒。


 


哪怕重活一世。


 


我還是心如刀絞。


 


忍不住冷了眉眼,深吸一口氣。


 


「我這人心眼小,沒法體諒更多了。」


 


更何況。


 


往後的日子,也不需要我體諒。


 


裴聿禮的表情瞬間凝固。


 


張了張嘴,想要再說些什麼。


 


沈雲念靠了過來。


 


她穿著一身月白長裙,站在青色素袍的裴聿禮身邊。


 


宛若一雙璧人。


 


她笑盈盈地為裴聿禮整理起袖口並不存在的褶皺。


 


說的話卻是給我聽的:


 


「路上的幹糧我都準備好了,

冬衣和藥材也都多帶了些。


 


「姐夫,還有你的筆墨紙砚,我都收好了。」


 


她像是這個家的女主人。


 


井井有條地打理著遠行的一切。


 


若是以前,我定會被這一幕刺痛,爭搶著去做這一切。


 


可如今。


 


我不在乎了。


 


沈雲念,她從不是我的所謂競爭對手。


 


我甚至要感謝她。


 


通過她,我看清了裴聿禮心裡沒我。


 


裴家這一家子,也沒拿我當家人。


 


唯一令我難過的。


 


是我拼S誕下的一雙兒女。


 


竟在日益燻陶中,站在了我這個生母的對立面。


 


裴聿禮不經意後退一步。


 


避過了沈雲念的手。


 


他黑沉的眸光望向我,像是驚詫我對此無動於衷。


 


我避開了他的視線。


 


深深看了眼車上嬉鬧的一對稚嫩兒女。


 


此去經年,兩相決絕。


 


9


 


斷了腿的裴母沒能出門送別兒子最後一程。


 


心裡憋著氣。


 


等到家中隻餘我一人。


 


她也不再裝,躺在榻上趾高氣揚地使喚我:


 


「時願,這都晌午了,你快去給我燉雞湯。


 


「上次你挖的蟲草也放上一些,給我好好補補。


 


「還有李阿婆給你送的雞蛋,也炒上幾個。」


 


她自顧自說了半晌。


 


才發現我沒應答。


 


我很平靜地看著她,長久不動。


 


看著她的神色從傲慢漸漸變成慌張。


 


「時願,你……你要做什麼?


 


很好。


 


她對危險的感知很敏銳。


 


我湊近她身邊,嗓音低啞:


 


「裴聿禮留下的放妻書呢?」


 


裴母渾身一顫,眼中浮現詫異。


 


「放妻書,你怎麼知道?」


 


「你別管。


 


「把放妻書給我,饒你一命。」


 


我從袖中掏出一柄短刃。


 


那時我上山採藥時帶著傍身的。


 


削鐵如泥,鋒利無比。


 


裴母也認得。


 


她臉上血色褪盡。


 


慘白著一張臉,哆哆嗦嗦地從床內側掏出一張紙。


 


「時願,聿禮不是非要休妻的。


 


「他說,你若是後悔了,不想等他,再把這放妻書給你。」


 


她嚇得脫力。


 


放妻書拿了一半便掉在被子上。


 


我俯身拾起,認真看清上面的字。


 


果真是裴聿禮所寫。


 


前世,我還有著一絲期盼,那放妻書是裴母偽造的。


 


呵。


 


我冷笑一聲。


 


裴母抖若篩糠,「時願,你要做什麼?」


 


我認真打量她這張臉。


 


以前的慈祥溫柔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刻薄與傲慢。


 


不過幾年過去,竟好似完全變了一個人。


 


五年前,我在村後護心河的下遊撿到了裴聿禮。


 


很巧。


 


和養父撿到我的位置一模一樣。


 


我生了惻隱之心。


 


忘記了養父的囑咐:


 


「路邊的男人不能撿,要撿也隻能撿娃娃。」


 


我把裴聿禮帶回了家。


 


精心照顧他。


 


半個月後,他能夠下地時,裴母也找了來。


 


原來裴聿禮為了找野果,不小心掉進河裡。


 


後來我和裴聿禮漸生情愫,成了婚。


 


初成婚時,裴母對我也是極好的。


 


家族沒落。


 


他們一路吃了許多苦頭。


 


她哭著感激我:


 


「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


 


「時願,我會將你當作自己親女兒的。」


 


那時她慈眉善目,面似觀音。


 


是從什麼時候變的呢?


 


是沈雲念找來後。


 


她覺得裴聿禮本應娶的是這種高門貴女,而非我這種農婦。


 


是裴氏一族沉冤昭雪。


 


我成了光風霽月的裴聿禮一生的汙點。


 


真好笑。


 


跌落谷底時,

我是那雪中送的炭。


 


重回高位時,我成了那雪上的泥。


 


10


 


我微微一笑,將放妻書好生收了起來。


 


裴母卻更怕了。


 


她癱在榻上,身子綿軟。


 


整個人都沒入了窗棂投在牆上的影子裡。


 


聲音低如蚊吶:


 


「時願,你究竟要做什麼?」


 


我從瓷瓶裡倒出兩顆藥丸,塞進她口中。


 


「當然是報仇了。」


 


她瞪大了一雙眼睛,卻還是難抵藥力。


 


在她完全昏迷前。


 


我許下諾言:


 


「放心,報復了你,就不會再報復你兒子了。」


 


一雙兒女,我下不了手。


 


裴聿禮官復原職。


 


我動不了。


 


可我重活回來,

總得有人為我的枉S付出些代價。


 


那就選一個最壞的你吧。


 


門外傳來叩門聲。


 


我開門,見到一張頗為熟悉的臉。


 


刀疤李。


 


我以牙還牙,將裴母賣給了這個她親手選給我的惡魔。


 


那些她預想著讓我吃的苦。


 


隻能都讓她吃了。


 


刀疤李打量一圈,露出不滿意的神色。


 


「這也太老了。」


 


不過我不怕他滿意。


 


裴母不過四十出頭,嬌生慣養。


 


一身細皮嫩肉,比鄉下年輕婦人都年輕。


 


刀疤李此番挑剔,不過想要還價罷了。


 


我伸出五根手指。


 


「那就五兩吧。


 


「大戶人家出來的,比較金貴,勞煩好好待她。」


 


刀疤李平生最恨大戶人家。


 


定會好好「伺候」她。


 


11


 


裴家人總嫌棄我是鄉下人。


 


事實上,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哪裡人。


 


十三年前,養父在河畔撿到了還剩一口氣的我。


 


醒來後,我失憶了。


 


他將我養大。


 


教我醫術。


 


為了讓我活得安穩。


 


他不再做遊醫,而是定居在了杏花村。


 


他病逝後。


 


我就繼承了他的衣缽,為村民看病。


 


一個人孤零零地生活。


 


直到撿到了裴聿禮。


 


我以為,是命運予我的慈悲。


 


卻不想是命運布下了更深的局。


 


身亡命殒,才能破局。


 


好在如今料理幹淨前塵往事,我會再次擁有不同的人生。


 


我將家中的藥材清點一番。


 


找出養父曾經做遊醫時用的箱奁。


 


打算也以遊醫的身份,向南而去。


 


裴汐的梳子。


 


裴朝的木馬。


 


我想了又想,沒有帶走。


 


都留在了桌子上。


 


浮生暫寄夢中夢,世事如聞風裡風。


 


今生,到此為止。


 


路過鄰村時,我特地繞去了刀疤李的住處。


 


裴母的哭聲徹夜不息。


 


很好。


 


我安心了。


 


冬日越來越深。


 


可隨著我向南而去,並沒有變得更冷。


 


倒是見到了與杏花村完全不同的景象。


 


有些城邑,熱鬧得驚人。


 


不知為何。


 


我總覺得分外熟悉,

就好似記憶中也見過。


 


但想了又想,還是無果。


 


也罷。


 


說不定是聽裴母和沈雲念念叨了太多次京城。


 


如今看到富貴,就覺得熟悉。


 


這一路,我過得不算安生。


 


遇到過兇惡的匪徒,也救助了病重的流民。


 


但好在,有驚無險。


 


短短幾個月。


 


竟比我過去十幾年,都來得更精彩。


 


我仿佛回到了被養父拘著學藥理的日子。


 


「人命至重,有貴千金,一方濟之,德逾於此。」


 


這句養父常說的話。


 


我一路跋涉後,突然懂了。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