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六月,我途經雲夢城。


 


趕上了極重的時疫。


 


這時疫蹊蹺罕見,當地大夫們束手無策。


 


我卻想起養父書中提過,曾經在北方遇到過一次時疫。


 


對照來看,十分相似。


 


按照他留下的藥方,少了一味藥。


 


我獨自去深山採藥。


 


這一去,意外撿到了一個女娃娃。


 


她與裴汐長得有些像。


 


圓圓的臉蛋,大大的眼睛,玉雪可愛。


 


盡管梳著的包子頭已經散了。


 


身上的衣衫也布滿泥汙。


 


還是掩不住乖巧。


 


我回憶起養父的話。


 


路邊的男人不能撿,娃娃可以撿。


 


那時我沒聽進去,撿到了裴聿禮。


 


帶給我一生的風雪。


 


這次。


 


我決定聽他的話。


 


撿個女娃娃回家。


 


小姑娘沒受傷,隻是睡著了。


 


她攀著我的手臂,聲音軟糯:


 


「我叫盼兒,日出有盼的盼。」


 


她委屈極了。


 


含著兩汪眼淚,抽抽噎噎:


 


「聽說我爹要娶親了,丫鬟說,新娘親不想要我。


 


「我要去找我的娘。」


 


我問她娘在哪。


 


她迷茫了,「我從沒見過娘。」


 


「爹爹說娘去了遠方,等盼兒長大了,她就回來看我。」


 


我心裡酸酸的。


 


想起被養父撿回家時的自己。


 


我決定收養她。


 


13


 


我帶著盼兒試藥方,救時疫。


 


好在養父的方子是對的。


 


藥香傳進街頭小巷。


 


不過月餘,雲夢城重新煥發生機。


 


朝廷派來治理時疫的使臣到達那日,時疫已經好了。


 


我被當地的大夫和官員奉為座上賓。


 


不承想,我帶著盼兒剛入席。


 


就被人扣下了。


 


「大膽刁民,竟敢拐騙小郡主!」


 


我愣住。


 


和盼兒四目相對。


 


不是。


 


你這個爹爹不愛、娘親不在的可憐娃娃。


 


你也沒說,你是郡主啊!


 


在場的大夫和地方官們都忙著為我說話:


 


「時願大夫是這次治理時疫的功臣,為人善良,定不會做出拐賣孩童的事。」


 


「其中定有誤會,還望鎮寧侯網開一面。」


 


我抬眼去看。


 


為首的那人身材高大。


 


寬肩窄腰被一襲墨色錦袍勾勒得分外清晰。


 


劍眉星目,唇若塗丹。


 


容貌十分俊美。


 


隻是他神色淡漠,平添了三分拒人千裡之外的冷硬。


 


我正斟酌著,如何解釋。


 


卻見他身後又走出一人。


 


青色長衫,風雅如舊。


 


正是我那此生不復見的前夫君裴聿禮。


 


我多看了一眼。


 


往日覺得裴聿禮光風霽月,宛若謫仙。


 


可今日一見。


 


在這位俊美非凡的大庸國鎮寧侯面前。


 


連裴聿禮都被襯成了路人甲。


 


我猛然想起。


 


裴母口中的裴家家主鎮寧侯。


 


盼兒竟是他的女兒?


 


「時願?」


 


裴聿禮皺了眉。


 


「你怎麼會在這裡?


 


「那神醫竟是你!


 


我與他並無話可說。


 


是以,我隻是冷淡地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身後的盼兒嗷嗚一聲。


 


蹿了過去,投入鎮寧侯的懷抱。


 


奶聲奶氣地說:


 


「爹爹,盼兒好想你。」


 


鎮寧侯上前一步,輕輕抱起盼兒。


 


「盼兒玩得可開心?」


 


「開心。」


 


她朝我的方向努努嘴,帶著炫耀。


 


「爹爹,你瞧,這是我給自己尋的娘親。」


 


滿室寂靜。


 


她的侯爺爹爹唇角噙著笑意,那笑卻不及眼底。


 


鳳眸淡淡掃過我,幽深似寒潭。


 


我忙低下頭。


 


後背升起密密的涼意。


 


良久,那股寒涼的視線才移開。


 


說出的話,

卻險些驚掉了我的下巴:


 


「我們盼兒真是冰雪聰明。


 


「不僅會自己挑夫子,還會自己找娘親。


 


「爹爹瞧了,你找的娘親很是不錯。」


 


他身後的侍衛們好似習以為常,個個都壓著腦袋,嘴角抽動。


 


隻有裴聿禮一臉鐵青。


 


垂在身側的手攥得緊緊的。


 


可被誇了的盼兒很開心,下巴抬得很高。


 


爭著為我們介紹:


 


「爹爹,我娘親叫時願。


 


「娘親,我爹爹叫……」


 


「裴砚舟。」


 


他視線落在我臉上,眼底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暗芒。


 


14


 


盼兒還是個孩子。


 


宴席吃到一半,已經困得睜不開眼。


 


裴砚舟要送她回房間。


 


她不願。


 


掙扎著瞪大一雙圓眼,拉著我的手。


 


「娘,我要你哄我睡。」


 


裴砚舟沒了辦法。


 


隻能央著我:「可否麻煩時大夫?」


 


我點了點頭,抱過盼兒。


 


身後,裴聿禮頹唐地放下筷子,心事重重。


 


等到盼兒睡熟,我出了院子。


 


卻見到裴砚舟站在月色下。


 


長身如立,挺拔若松。


 


他伸手遞來一支木簪。


 


我摸了摸發髻,果然空無一物。


 


想來是方才宴席間不小心掉了。


 


「謝謝裴侯爺。」


 


我拿發簪時,指尖不小心觸到他掌心。


 


裴砚舟的手倏地收緊。


 


骨節泛出青白。


 


「盼兒自幼沒有娘親,

人小鬼大。


 


「她懵懂卻也清醒,從不黏人,除我之外從不讓旁人哄著睡覺。


 


「這般信任你,想來時大夫與她很是投緣。」


 


我想起盼兒賣乖撒嬌的憨態。


 


像極了裴汐小時候黏我的樣子。


 


如果沈雲念不曾到來。


 


或許,如今的裴汐也是這樣的。


 


我輕嘆一聲。


 


「盼兒是個乖巧的孩子,我很喜歡她。」


 


裴砚舟了然地點了點頭。


 


「沒人會不喜歡她。」


 


他頓了頓,「過陣子我們便會動身返回京城。」


 


「時大夫可願與我們一同進京?」


 


「可是,我……」


 


裴砚舟微微一笑,眸中星光熠熠。


 


配上他這張惑亂眾生的臉。


 


我不由得看痴了。


 


「我名下有不少產業,可以給你開一家藥堂。」


 


夜風裡他娓娓道來。


 


帶著些許引誘。


 


藥堂?


 


我也想過的。


 


可惜囊中羞澀,實在無力。


 


但……


 


「京城我就不去了。


 


「我隻是一介平民,與盼兒身份天差地別,實在不想借故攀高枝,這才是傷了我和盼兒的這段緣分。


 


「做遊醫走遍大江南北,若是有緣,他日我與盼兒自會相逢。」


 


他喉間溢出笑意。


 


好似已經將我看穿。


 


位高權重的鎮寧侯,一個晚上,足夠摸清我的底細了。


 


我忍了又忍,還是說了實話:


 


「我……我實在不想與你們姓裴的人再打交道了。


 


一個旁支出身的裴聿禮。


 


就已經如此高傲。


 


那這位裴氏話事人,更是與我有雲泥之別。


 


15


 


裴砚舟沒有為難我。


 


他隻留下一句:


 


「何須更問浮生事,隻此浮生在夢中。」


 


就徑直走開了。


 


我沿著荷塘走了一圈。


 


今日又見到了裴聿禮。


 


令我吃驚的是,我心裡波瀾不驚。


 


上一世這段羈絆將我折磨致慘S。


 


這一世,我竟然如此輕松就放下了。


 


「時願。」


 


想什麼來什麼。


 


裴聿禮從荷塘的另一側走了過來。


 


面如冷玉,清清冷冷。


 


「你離了杏花村,放……放妻書可是拿到了?


 


許是酒意燻人,我總覺得他聲音裡有些苦澀。


 


我定了定神。


 


應當是聽錯了。


 


「拿到了。


 


「你回去杏花村了嗎?」


 


我心裡有更惦記的事。


 


他點了點頭,眼底生出潤澤。


 


「你走後,我娘許是得罪了人,被一個地痞擄走。


 


「我回去時,她已經不在了。


 


「幸好你沒事。」


 


他聲音裡有著無盡的悔意。


 


對裴母的S難以釋懷。


 


我卻松了一口氣。


 


如今裴聿禮重回官位。


 


對我來說,他不知道我做的事,反倒對我有好處。


 


多一事不如省一事。


 


隻是他這話卻讓我更添了恨意。


 


他娘在杏花村。


 


他還是會回去找的。


 


可上一世的我,他從未想過再去看一眼。


 


真可笑。


 


裴聿禮視線重新飄了過來。


 


聲音越發苦澀:


 


「早知如此,我應該帶著你們一起回家的。


 


「時願,孩子們都很想你。


 


「他們在京城等你許久了。」


 


我沒應聲。


 


上一世我去京城見到了他們兩人。


 


那麼小的孩子,卻那麼狠心。


 


對待我,不像是對待娘親,倒像是對待仇人。


 


裴聿禮沒瞧見我臉上的神情。


 


反倒支支吾吾的:


 


「我也很……想你。


 


「時願,你可願……再嫁予我?


 


「我已經幫雲念看過了親事,

回京便可為她安排出嫁事宜。」


 


一陣風吹過,將他的話吹得七零八落。


 


我低眉斂目。


 


裝作未曾聽清。


 


沈雲念不是橫在我與他之間的隔閡。


 


隻是裴聿禮他,從來都沒有認真愛上我罷了。


 


「你方才說什麼?」


 


裴聿禮紅著臉,再沒有能重復一遍。


 


隻是悵然地說:


 


「家中的芍藥開了。


 


「很美,可惜你沒能看到。」


 


那芍藥,是裴朝和裴汐兩歲生辰時種下的。


 


我辛辛苦苦澆水翻土。


 


兩輩子竟都沒能看到花開。


 


我垂睫,很快想開了。


 


「那花是我親手種的。


 


「如今我過得好,花也開心。」


 


總比我在盛放的花面前獨自落淚好。


 


如今我與花,各自都璀璨。


 


16


 


盼兒三日後便要回京城。


 


她聽聞要與我分離,哭了一場。


 


我特地做了幾樣點心,做好了哄她的準備。


 


哪知她隻吃了顆松子糖。


 


就笑盈盈地說:「我喜歡這個,比京城的好吃。


 


「我回京那日,要通通打包走。」


 


我一愣。


 


她又往嘴裡塞了顆糖,眯著眼睛。


 


伸出小手摸了摸我的臉頰。


 


「盼兒也是被娘親哄睡過的孩子了。


 


「你做了我這些時日的娘親,已經夠了。」


 


她靠過來,小小的身子撲在我懷裡。


 


「爹爹說,你是自由的遊醫。


 


「我不能用權勢拘著你陪在我身側,要尊重你的意願。


 


「盼兒隻是有些舍不得你。」


 


她小聲抽噎。


 


溫熱的淚水落在我的脖頸上。


 


燙得我心慌。


 


我徹夜不休,給她做了套衣裙和鞋襪。


 


終於在她離開那日做完。


 


盼兒高興地捧了上馬車,然後背對著我抹了抹眼淚。


 


「時願娘親,盼兒會想你的。


 


「你要平平安安,長命百歲啊!」


 


上次她問我最大的願望是什麼。


 


我想起上一世我短暫又悲苦的一生。


 


「當然是要長命百歲了。」


 


沒想到她記得。


 


我突然就落了淚,好似大雨決堤。


 


養父去後,這種被人掛念的滋味我再沒有體驗過了。


 


眼前遞來兩張帕子。


 


我紅著眼看了半晌,

伸手接過裴砚舟的。


 


畢竟。


 


陌生人比前夫更親近,不是嗎?


 


裴聿禮淡漠的神情突然分崩離析,眼底暗潮翻湧,卻又在轉瞬間歸於S寂。


 


倒是裴砚舟輕輕笑了。


 


他這人初見時冷漠至極,比裴聿禮還要冰冷幾分。


 


可相處多了。


 


才知他極愛笑,反差甚大。


 


我有些納悶。


 


但想想能養出盼兒這麼古靈精怪的女兒。


 


想來他也不是真的冷漠。


 


17


 


盼兒離開後,我的生活重新歸於平靜。


 


時疫也徹底結束了。


 


我本來已經適應了雲夢城。


 


可盼兒一走,我走過每一處仿佛都能聽見她嘰嘰喳喳的聲音。


 


我的心好似泡在酸水中。


 


澀澀的。


 


我告別了攜手抗疫的醫者們,再次踏上旅途。


 


羅盤壞了。


 


我本是向南的。


 


一個月後,我進了臨安城,才發現自己走反了方向。


 


想著補給點藥材和幹糧。


 


今日離開,尚且來得及。


 


卻見城牆上貼著告示:


 


【重病求醫,懸賞千金。】


 


我揭了榜。


 


千金固然很有吸引力。


 


但我也確實更想治病救人。


 


到了府邸,我才發覺病人竟是一月前回京的裴砚舟。


 


盼兒見著我,哭著跑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