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正鬱悶時,耳邊卻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


 


「昭寧,你站在這做什麼?」


 


我轉頭一看。


 


眼睛忽然睜大,身體不自覺都站直了些。


 


「二、二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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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上。


 


我與二哥楚京越面面相覷。


 


竟比剛才在景仁宮還要緊張。


 


二皇子嘆了口氣,「四妹,你不必每次見了我都如此緊張,我又不會吃了你。」


 


我將視線垂下,掩飾眼底的一絲心虛和愧疚。


 


當年策論寫得最好的,其實是二哥。


 


這些年,二哥在父皇那裡,雖說得上話,卻也不怎麼受寵。


 


我總覺得對不起他。


 


久而久之,竟成了一塊心病。


 


加之他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

我自小便有些怕他。


 


馬車上有些安靜,我偷偷抬起眼。


 


卻陡然看到虛空中,字幕又在滾動——


 


【拒絕了太子的馬車,卻上了二皇子的,公主果然雙標。】


 


【公主今天怎麼回事兒,平時不是最怕老二嗎?看到都得躲著走的程度。】


 


【難不成她發現了,其實當年為她侍疾的不是太子,而是二皇子楚京越?】


 


我呼吸一滯。


 


臉色有些蒼白,冷汗沁出了額頭。


 


對面伸來一隻寬大的手,輕輕把我額上的汗珠拭去。


 


「可是熱了?」


 


他的聲音清涼低沉,竟與夢中聽見的那唱童謠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我依稀記得。


 


病好後幾年,我幾次央求著三哥再唱歌給我聽。


 


他卻總是支支吾吾,

言語搪塞。


 


說那是小孩子才聽的玩意,再唱有損他皇子形象,不願再唱了。


 


我抓住二哥的手,想要驗證一番。


 


「二哥哥,你能給我唱一首童謠嗎?」


 


楚京越有些愣了。


 


卻沒有多少猶豫,捂嘴輕咳了聲,


 


「二哥唱得不好的話,別介意。」


 


馬車內,悠揚的歌聲縈繞,清朗悅耳。


 


「小娃撐小艇,偷採白蓮回。不解藏蹤跡……」


 


我喃喃,是他。


 


當年在公主府,不顧自身安危,給我喂藥,唱歌哄我入睡的就是二哥。


 


這麼多年。


 


我竟然會認錯,我怎麼能認錯!


 


我抓著二哥的袖子一緊。


 


「當年我得了天花,二哥是不是去過我府上?


 


9


 


我急迫地想要求證。


 


卻先一步在劃過的字幕裡得到了當年的真相——


 


【臥槽,公主竟然猜到了楚京越才是當年為她侍疾的人,看來腦子還是有點用的。】


 


【當年楚京越擔心公主,偷偷潛入公主府,卻也不小心染了病,發了幾日高燒,不然也不會讓三皇子撿了漏。】


 


【後面每次二皇子想找公主說會兒話,公主不是躲著他,就是被太子拉走,久而久之也有點心灰意冷了。】


 


看到這,我隻覺得羞愧難當。


 


二哥哥卻摸摸我的頭發。


 


一向緊繃嚴肅的臉,柔和下來。


 


「四妹妹,你終於想起來了。」


 


二哥的馬車,一路駛往公主府。


 


這路上,我心情變了幾變。


 


二哥提到了我和親的事。


 


問我有什麼主意。


 


「你若不想去,那便不去。


 


「我邊疆的穩定,不需要靠犧牲一個公主來達成。明日我就跟父皇說,親自掛帥出徵去會會那北戎王!」


 


我怔了怔。


 


如今一向疼愛我的父皇,為了周朝命我去和親。


 


母後執意那李代桃僵的主意。


 


連一向護著我的太子哥哥,都選擇站在外人那邊。


 


至於我那未婚夫,至今也沒傳一個口信來。


 


他們,誰都沒問過我願不願意。


 


就像六歲生病那年。


 


我躺在偌大的公主府裡。


 


隻能靜靜等著被人安排。


 


這次,我不想再這樣了。


 


我抬起頭,眼神堅定道:


 


「二哥,

不管去不去,這次我都想自己決定。」


 


10


 


馬車行至公主府,二哥扶著我下車。


 


就看一人,騎著棕色駿馬飛馳而來。


 


到公主府前,將將停下。


 


來人身著勁裝,墨發高束,面容俊朗。


 


隻是看向我的目光,帶著幾分冷意。


 


我那未婚夫陸少將軍。


 


竟來得如此快。


 


先前那些字幕所言。


 


皆已在太子身上得到驗證。


 


所以陸驚鴻會來,我並不意外。


 


隻是我沒想到。


 


我剛一出宮,連口熱茶都沒喝上。


 


他消息竟如此靈通,馬不停蹄地趕來。


 


就這麼迫不及待,想護著他那心尖尖上的人嗎?


 


我吐了口濁氣,朝二哥福了福身子。


 


「二哥,這茶改日再請你喝吧。」


 


二哥看了看我倆,沒有多問。


 


看到馬車遠去後,我才收回目光,徑直走進公主府。


 


有些鬧劇,還是關起門來演比較好。


 


在門口。


 


到底讓人看了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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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驚鴻跟著我到了大堂。


 


見我一聲不吭,先忍不住了,一上來就是質問的語氣,


 


「你是公主,享受民脂民膏,身上肩負皇室榮辱,聖上讓你去和親,這便是你的責任,為何要拉紫嫣下水?」


 


我轉過身,看了他許久。


 


到底還是問出了這話,


 


「如果我說,今日我們便成親,父皇就不會讓我去和親了,你可願意?」


 


這是我一開始的打算。


 


及笄那年,

父皇讓我挑個驸馬。


 


我選了陸驚鴻。


 


不是因為他家世顯赫,是鎮國府的世子。


 


也不是因為他出眾的外貌,出群的武藝。


 


母後說,女子清白當屬最貴。


 


那時十五歲的我,隻記得,陸驚鴻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


 


親了我的男子。


 


我得為他負責。


 


父皇雖隻是口頭賜婚,但陸驚鴻這些年也一直以準驸馬自居。


 


並未拒絕這門皇親。


 


我以為,他該是對我有些感情的。


 


可這回,陸驚鴻遲疑了。


 


他退後一步,拱手道:


 


「公主,臣現在還不能和您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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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我不語。


 


陸驚鴻有些心虛地解釋道:


 


「你我若成親,

和親一事被破壞,陛下定會怪罪將軍府,我陸家也將成為眾矢之的。」


 


陸驚鴻總是這樣。


 


處處為將軍府名譽考慮,男女私情都拋去了腦後。


 


自與我訂婚以來,他一直克己,從未Ṫū₅有過半分逾越。


 


我一直以為,他隻是性子寡淡,不通男女之事,等等就好。


 


可今日。


 


他卻為了紫嫣,寧可舍我去那苦寒之地。


 


我再次試探他心意道:


 


「是啊,所以我才讓母後立紫嫣為公主,讓她代我去和親,不是再好不過了?」


 


他卻惱怒地抬頭看我。


 


「為何一定要是紫嫣,綠蘿不行嗎?」


 


「綠蘿是太子哥哥中意之人,自是不行。」


 


「可紫嫣她,她是……」


 


「你喜歡她。


 


「我沒有!」陸驚鴻立刻否認道。


 


「我怎麼可能喜歡一個奴婢!」


 


【紫嫣才是女主,本也是重臣之女,家道中落才舍身為婢的,並不比公主差!】


 


【公主賤不賤啊?男主本來就不喜歡她,她還一個勁兒往上湊!】


 


【公主不會還以為,當年落水救她上來,為她做人工呼吸的少年,是陸驚鴻吧?】


 


【一連認錯兩個救命恩人,難怪是炮灰女配!】


 


等等,人工呼吸是什麼?


 


不,不對!


 


他們說,當年救我的……不是陸驚鴻?!


 


13


 


思索再三。


 


我還是決定為了確認心中所想,試上一試!


 


我走到陸驚鴻跟前,足對足站定。


 


猛然深吸一口氣,

踮起腳尖。


 


卻在即將碰到他嘴唇時,停了下來。


 


我皺眉,「為什麼不躲?」


 


陸驚鴻Ṱúₙ耳根紅得,快能滴出血來。


 


「……若這樣能平息公主怒火,臣不會躲。」


 


我手指在他唇上撫摸過去,能感覺到他身體在這瞬間變得僵直。


 


我立刻把手收了回來。


 


氣味不對,觸感也不對……


 


我冷冷道:「陸驚鴻,當年本宮隨父皇微服出巡,不慎掉落水中,是你救本宮起來的嗎?」


 


陸驚鴻眼神閃躲,半晌道:「是。」


 


我沒看他。


 


下意識看向虛空,果然看到字幕又開始滾動起來——


 


【當年陸家可是靠著他救下公主才加官進爵的,

如果否認,不就是欺君之罪嗎?】


 


【公主什麼時候才能知道,當年把她從水裡撈出來的是北戎王,為了救她給她渡氣,初吻都沒了,這些年還心心念念著公主。】


 


【別說,這不和太子哥那事一樣,公主一連認錯兩個恩人,也是蠢得沒誰了!】


 


14


 


我頭有些暈。


 


大飲一口清茶,腦子才恢復清醒。


 


他們說,救本宮的是北戎王?


 


算算時間,當時的北戎王,應該還隻是北戎王眾多兒子之一。


 


聽說他弑父S兄,才登上了王位。


 


手段殘忍狠辣,北戎人無不聞之變色。


 


而如今他向父皇求娶我。


 


周朝這幾年天災不斷,北戎又兵強馬壯。


 


朝臣們才向父皇進諫,無論如何也要同意這門婚事。


 


這樣一個人,

當年為何會出現在周朝。


 


又為何要救我?


 


我壓下滿腹的疑惑。


 


再看陸驚鴻時,逐漸褪去了年少時看他時的情愫。


 


他聰慧,優秀。


 


周朝女兒都傾慕於他。


 


這樣一個人,當我的驸馬實至名歸。


 


可看到那些字幕說,陸驚鴻喜歡的從來不是我,而是紫嫣時。


 


我竟松了口氣。


 


並不是說一點都不難過。


 


隻是那種難過,是被別人否定的悵然若失。


 


卻絕不是被心愛之人背叛的傷心絕望。


 


想通這點。


 


我也就不恨陸驚鴻了。


 


「是本宮太過偏執,以為許你驸馬之位就是報恩。」


 


陸驚鴻有些驚訝地看我。


 


「本宮會去和父皇說,

從今日起,你我婚事解除,以後男婚女嫁各不相幹。」


 


我話剛說完。


 


陸驚鴻愣了愣。


 


有些不敢置信道:「你願意去和親了?」


 


我沒有應聲。


 


他卻有些急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隻是覺得替嫁之法不妥,但我們還可以想想別的辦法!」


 


我看向他有些嘲諷道:「有什麼辦法?」


 


陸驚鴻信誓旦旦道:「隻要公主能打消讓紫嫣替嫁的想法,臣就能說服聖上取消讓您去和親的旨意。」


 


「你該如何說服?」


 


「臣願意親自領兵,去和北戎交戰!」


 


他說了和二哥一樣的話。


 


可這次我聽在耳裡,卻沒有半分感動。


 


在陸驚鴻這樣的武將心中,一直是主戰不主和。


 


我道:「北戎如今兵強馬壯,

而周朝近些年來大旱,哪來那麼多糧草供你去打仗?」


 


陸Ṫūₘ驚鴻理所當然道:


 


「富人家皆有屯糧,沒有就去找他們借,要麼就增加賦稅,我周朝數千萬戶百姓,還怕湊不齊這糧草?」


 


他說得那般輕松。


 


卻不知,賦稅一增,又有多少百姓將被餓S。


 


我現在竟有些慶幸,提前識破了他的真面目。


 


以前把他當那有肌膚之親的救命恩人。


 


不自覺帶了幾分濾鏡看他。


 


現在再看。


 


卻覺得一隻蛤蟆站在眼前,聒噪得緊。


 


縱使那弑父S兄的北戎王可惡。


 


卻也ṱù₅遠不及,這視百姓命如草芥的陸驚鴻惡心。


 


我冷冷道:


 


「不勞將軍費心了。


 


「本宮是公主,

享受民脂民膏,身上肩負皇室榮辱,父皇讓本宮去和親,這便是本宮身為公主的責任。」


 


我用他的話,回懟回去。


 


陸驚鴻的臉,頓時沉了下來。


 


場面一度變得有些僵。


 


就在這時,斜地裡插進一道聲音,打破了這僵持的局面。


 


「公主說得對,這事就不勞煩陸少將軍操心了!」


 


15


 


楚京越帶著一眾下人過來。


 


他看向我,指著身後道:


 


「我路過街市,看到些新鮮玩意兒,想來你應該喜歡,就買來送你。」


 


下人們把東西擺了一地,滿滿當當。


 


他看向陸驚鴻,眉眼卻突然變得凌厲,


 


「昭寧是我周朝公主,她的婚事還輪不到你一個外姓人做主吧?」


 


我知道二哥哥去而復返,

肯定是擔心我被陸驚鴻欺負了。


 


買這些東西說這些話,也是想給我撐腰。


 


想告訴陸驚鴻。


 


雖然父皇讓我去和親。


 


但我在周朝的一天,仍是一天的公主。


 


我的身後,是一眾姓楚的皇室子弟。


 


而非他陸驚鴻所能置喙的。


 


陸驚鴻才猛然意識到什麼。


 


神色復雜道:「是臣僭越了。」


 


二哥哥替我把礙眼的人趕走後。


 


才轉過身對我道:「你說的話,二哥都聽見了。隻是不要忘記了,你身後還有我們這些哥哥們。」


 


我鼻子一酸。


 


「二哥,你能再幫我一個忙嗎?


 


「送我回宮。」


 


16


 


從御書房出來後。


 


我就看到二哥等在門口。


 


他道:「真想好了?」


 


我點點頭,「嗯。」


 


他忽然遞給我一本書。


 


「這是什麼?」


 


「我搜集來的關於北戎王的消息,本來今天進宮就想給你的。」


 


我接過剛準備翻閱。


 


就聽二哥道:


 


「這北戎王,也許並沒有想象中不堪,嫁給他,或許比嫁給陸驚鴻好。」


 


說著他又拿出一本冊子。


 


我疑惑道:「這又是什麼?」


 


「我搜集的關於陸驚鴻的信息。」


 


看到這幕,我緊不住笑出了聲。


 


方才從父皇書房出來後有些沉重的心情,卻陡然開朗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