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一個假公主。


 


但這不是一個秘密。


 


我的存在是為了保護太子,掩護真公主。


 


直到太子登基那天,我偷偷去送禮,卻聽到皇後對太子說:


 


「趙瑜佔著這個位置太久了,該讓她消失,讓你妹妹回來了。」


 


我緊攥禮物,聽著裡面芝蘭玉樹的皇兄一字一句道:


 


「好,兒臣下去安排。」


 


當晚,一場大火席卷宮殿。


 


在所有人救火之際,我混入大赦出宮的隊伍中。


 


渾然不知端莊穩重的少年天子跌跌撞撞奔入火海。


 


1


 


陽春三月,晟京春試。


 


整個大晟的舉子齊聚於此,期待踏入所有學子夢寐以求的殿堂。


 


而一家客棧內,一個長身玉立的青年人帶著笑意衝進房內。


 


「小魚,

我中了,我中了!


 


「第十名,第十名。」


 


我正將手裡的衣服放下,就被時修抱了個滿懷。


 


素來克己復禮,滿嘴之乎者也的人此刻像個小孩子一樣,抱著我不撒手。


 


我好笑著拍了拍他,他這才反應過來,急忙放下我,後退兩步,連連告罪。


 


我捂著嘴笑罵他呆子,他則羞赧著不敢看我。


 


三年前我逃出宮外,卻被歹人欺騙,險些被賣。


 


是時修救了我,將我帶回家。


 


他有一個腿腳不便的母親,家中甚是清貧。


 


我來的第一個晚上,他在門後坐了一夜。


 


因為實在愧疚,便將手裡唯一藏著的銀镯留給他,悄悄離開。


 


卻不知外面世事艱難,沒有銀兩寸步難行。


 


被人誣陷偷東西帶去報官時,

時修又一次出現救了我。


 


他並不寬大的身軀緊緊地將我護在後面。


 


所有文人風骨,都在為我爭辯中蕩然無存。


 


於是我第一次知道,皇後和太子之前冷著臉看我受罰時,解釋說天家最重體統規矩,他們不能自降身份去和一個下等妃子扯頭花,便隻能讓我委屈一下。


 


可是喜歡一個人,是不會讓她受委屈的。


 


所以這一次,我沒有走,而是跟著他回了家。


 


為了報答,做些簡單活計。


 


一年前,時母病危,我們在母親的見證下完婚。


 


但我們沒有同房。


 


他說:「小魚該是大戶人家的女兒,雖不知因何落了難,讓小子有幸得娶。


 


「但小子不敢委屈姑娘。


 


「待我金榜題名,定要為小魚補上三書六禮,八抬大轎。


 


「若不得中舉,我也視小魚為親妹,擇良婿而從之。」


 


旁人說這話是假大空,但是時修不是。


 


他目光坦蕩,言出必行。


 


方才的舉動於他而言,已是出格。


 


2


 


時修中舉,是個好事。


 


但是我內心不安。


 


三年前假S出宮,不久後就傳來假公主鳩佔鵲巢的消息。


 


同年,真公主趙意被迎入宮。


 


聽到這個消息時,我正在和時修賣畫。


 


也隻是一瞬間恍然,緊接著就被時修之乎者也的和別人講道理笑彎了腰。


 


然而安穩日子沒過多久,就看到新帝趙熙尋人的告示。


 


那一瞬間,我隻覺天昏地暗。


 


我從來沒想過他們要這樣對我斬盡S絕。


 


準備找借口離開,

時修卻先一步找到我,言明他們將要回老家書院,問我是否同行。


 


我求之不得。


 


於是,我在一個偏遠小鎮躲了三年。


 


三年後時修上京趕考,我才敢出來透一透氣。


 


3


 


我的擔憂,時修看在眼裡。


 


但他不知實情。


 


誤以為我是女兒家的心事。


 


於是花燈夜,他對著漫天的花燈對我起誓:


 


「我時修此生,絕不負你。」


 


我笑著說:「哪怕我是朝廷欽犯?


 


「哪怕我罪大惡極?


 


「哪怕我……欺你騙你?」


 


時修緊緊抓著我的手說:「你是欽犯,我不會包庇你,但我也絕對不會割舍你。


 


「我會陪你一起,你生我生,你S,我S。


 


我笑著抱住了他,罵他呆子。


 


但是眼淚卻流了下來。


 


巍巍宮殿中有一個人也這樣說過。


 


但是他食言了。


 


4


 


時修的殿試十分完美。


 


二甲第四。


 


我幾乎可以預見他璀璨的未來。


 


我們可以外調成為父母官,造福一方百姓。


 


然而誰能想到呢?


 


誰能想到趙意在瓊林宴上點名時修成為公主侍講。


 


時修和我說的時候,我一時恍然,手中的燭油險些滴落在指間。


 


怎麼會這樣?


 


我閉上眼睛。


 


為什麼就是逃不開她呢?


 


皇後不受寵,為了保護太子和年幼的女兒,我被秘密送入宮。


 


從小皇後就和我述說她的不容易。


 


太子知道我並非他的親妹妹,待我冷漠。


 


皇後隻將我看作替身。


 


那時我還不知自己的真實身份,隻以為皇兄冷淡,母後艱難。


 


於是費盡心機討好。


 


替皇兄背鍋,成為母後宮鬥的犧牲品。


 


在皇兄危難時挺身而出,為他飲下毒酒。


 


在那個毒發的夜晚,皇兄緊緊地抱著我,求我不要S。


 


平時那樣一個冷清的人第一次露出這樣脆弱的表情。


 


然後我才知道,皇兄對我也不是全然不在乎。


 


這個認知讓我歡喜得連深入五髒六腑的痛也可以忽略不計。


 


現在想想,其實皇兄隻是害怕這樣一把好刀就這樣沒了吧。


 


所以哪怕後面對我再多的溫情,也不過是為了讓我更忠心。


 


5


 


時修上任回來的第一天,

我提著燈在家門口等他。


 


青色的朝服襯得他如松如柏,君子如玉。


 


他牽過我的手,遞給我城南李記的桃花糕。


 


「看看我給你帶了什麼?」


 


晟宮在城北。


 


桃花糕還是溫熱的。


 


民間的手藝自然是比不上宮裡,但是我獨愛這一份。


 


或者說,我獨愛這份偏愛。


 


時修喜歡和我說他今天做了什麼,宮裡有什麼東西。


 


我喜歡有人和我說話,所以哪怕我比時修更了解宮裡,也裝作很感興趣的樣子。


 


「宮裡的桃花開得極好,我記得你最喜桃花,以後若有機會,帶你去看看。


 


「宮裡有個狸奴,聽說傲得很,你猜怎麼著?今天一看到我就對我撒嬌呢。


 


「還有還有……」


 


時修不厭其煩地想要為我描繪宮中景象,

卻看見我越來越蒼白的臉。


 


「小魚?你怎麼了?」


 


「你喜歡桃花,日後孤就在你的宮殿種滿桃花可好?」


 


「這隻狸奴髒得很,阿瑜莫碰它。」


 


「好吧,如果阿瑜願意求求孤,孤可以幫你藏起這隻小狸奴。」


 


「阿瑜,待孤登基,孤便……」


 


……


 


一句一句熟悉的話語湧上心頭,最後化作冷漠如刀的「兒臣下去安排。」


 


對著時修關切的目光,我僵硬一笑。


 


「沒什麼,有點累了。」


 


時修看了我半晌,忽而抱住了我。


 


「小魚,你不高興。


 


「來到這裡以後你就沒怎麼笑過了。


 


「你給我一點時間,我會向皇上請辭外放。


 


「你不喜歡我們就不在這裡了好不好?」


 


我好像從他的話裡汲取到一點力量,緊緊地回抱住他。


 


「時修,時修。」


 


6


 


時修上任的第三天,他被太後罰跪宮門。


 


知道消息的我心急如焚,卻不敢踏出府門半步,唯恐給他招來禍事。


 


待到晚上時修一瘸一拐出現在門口時,我凝在眼眶的淚終於落了下來。


 


時修見狀慌忙為我擦拭淚水。


 


「小魚,別哭啊,我這不是好好回來了嗎。


 


「你瞧瞧我給你帶了什麼?是李記的糕點。」


 


他一邊安慰著我一邊又小心翼翼地哄我。


 


明明他才是受傷的人。


 


「太後為什麼要罰你?」


 


在我的印象裡,太後不是一個易怒的人。


 


她更喜歡的,是不動聲色地讓人消失。


 


聽到我的話,時修沉默了。


 


他緊緊地抱住我,說道:「小魚,我不會負你的,我不會負你的。」


 


這句話沒頭沒腦。


 


但在第二天有了解釋。


 


趙意向趙熙請求賜婚時修,時修拒絕了。


 


「臣已有婚約,臣與她恩愛兩不疑。


 


「公主之意臣心領了,但是臣不敢高攀,請陛下恕臣S罪。


 


「臣願意終身外放,不再進京。以平公主之怒。」


 


這可真是捅破了天,誰不知道公主被鳩佔鵲巢多年,被接回來以後幾乎成為太後的眼珠子,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於是盛怒之下的太後要立刻處S時修,但被趙意攔了下來。


 


一個要S,一個要留。


 


趙熙最後為了大局,

決定貶妻為妾。


 


趙意為妻,我為妾。


 


趙意是真的喜歡時修,所以哪怕驸馬不得納妾她也還是妥協了。


 


一切看起來皆大歡喜,時修卻氣紅了眼。


 


於是這個新進的金科士子在當官三天後,主動辭官。


 


朝中驸馬均有官身。


 


此舉無疑表明了時修的心意。


 


「臣不同意小魚為妾。


 


「臣願辭官回家,請陛下批準。」


 


不知道是哪句話觸動了冷漠的帝王,於是他緩緩開口:「你妻名喚小瑜?」


 


「是。」


 


趙熙沉默了,良久,他才緩緩道:「朕不願拆散有緣人,你既然不願意,朕也不強求,此事作罷。」


 


於是這樣一件大事最後便這樣和風細雨地化解了。


 


時修和我說的時候,還感嘆道:「我當時想著,

要是陛下真的逼我娶公主,我不辭官便血濺朝堂。


 


「總之決不能負你。


 


「萬幸陛下是明君,這才留我一命又保住你我。


 


「我以後定要為陛下排憂解難,報效陛下。」


 


而我在聽到趙熙問名字時,便心頭一緊。


 


聽到時修想要血濺朝堂卻什麼也顧不得了。


 


「你還想血濺朝堂?


 


「你你你,你要這樣,我就跟著你一起去,到了地下也要揪著你罵。」


 


時修看著氣急的我,拉住我的手。


 


「小魚別氣,是我錯了。


 


「但是小魚,官場危險,說不準我可能就先你一步離開。


 


「我不贊同守節的想法,你不要殉我,遇到喜歡的人也可以改嫁。


 


「不然餘生太長,我怕小魚孤獨終老。」


 


燈光下,

時修的眼神真摯又明亮。


 


我哭出一個氣泡:「傻瓜,這天底下我到哪裡再去找一個像你這樣的傻瓜啊。」


 


7


 


賜婚一事不了了之。


 


但我卻覺得按照太後的脾氣恐怕不會就這樣輕易放過我們。


 


果然,沒過幾天宮裡便派人邀我進宮賞花。


 


時修不過七品小官,作為他的妻子,我又哪裡夠得上這樣的宴會。


 


而且,我是決計不敢再踏入宮中半步。


 


於是我託病不出。


 


為了真實,我將艾草塗滿臉,導致臉上一塊塊紅點。


 


這樣才算唬住宮裡的太醫。


 


但同時,我貌醜無鹽的消息也傳了出去。


 


於是我喜歡閉門在家也成為我不敢見人的理由。


 


時修聽說後捧著我的臉說:「一群俗人,

我的小魚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姑娘。」


 


我剛想笑他怎麼也這樣油嘴滑舌時,他卻在我額間落下珍重一吻。


 


「小魚,我們成婚好不好?


 


「我攢夠八抬大轎,十裡紅妝了。」


 


時修的眼角泛著笑意。


 


這樣的笑意傳染了我。


 


於是,我聽到自己說:「好。」


 


8


 


時修進宮去告婚假,人卻沒回來。


 


我提著燈站在門口時,一個小轎被抬了過來。


 


一個纖細的聲音響起,我幾乎立馬肯定那是宮裡出來的人。


 


「時夫人,時大人在宮裡喝醉了,請您去接呢。」


 


我害怕地掩了一下臉。


 


「夫君從不多喝,這次怎會突然喝醉?」


 


那太監發出了奇怪的笑聲。


 


「那奴才就不知道了,

奴才隻知道,夫人若是不去接,大人就回不來了。」


 


說話的同時,露出一塊玉佩。


 


是時修的玉佩。


 


我捏著手裡的燈,僵住了身子。


 


似乎過了很久,又好像沒有多久,我聽到自己說:「走吧。」


 


我不能讓他為了我,丟了仕途,丟了性命。


 


要見我的不是太後,是趙意。


 


美豔的公主臉上帶著不諳世事的天真,看到我,她很失望。


 


她不認識我,不認識這個代替了她十六年人生的人。


 


「果然長得一般,也不知道時修哥哥喜歡你什麼。


 


「算了,處理幹淨一點。


 


「派人悄悄把țų₌玉佩還回去,別讓時修哥哥知道了。」


 


我被捂住口鼻,拖出宮殿。


 


「這怎麼處理,現在怕是不好出宮。


 


「那就在宮裡處理了,這偌大的深宮,多她一個不多。」


 


「婉宮人少,丟那裡去。」


 


聽到這裡,我瞪大了雙眼。


 


婉宮,是我的寢宮。


 


為什麼兜兜轉轉又回到原點。


 


「那裡……不是不讓進嗎?」


 


「就是不讓進才好處理。」


 


「快別啰嗦了,走吧。」


 


一路上跌跌撞撞,直到鼻尖泛起桃花香。


 


「到了。」


 


「快快快,直接淹S埋了了事。」


 


下一秒,河水撲面而來。


 


求生的意志讓我掙扎,那太監好像沒怎麼做過這種事,竟讓我逃脫開來。


 


「誰在那裡?」


 


熟悉的聲音讓我逃脫的動作一頓,又被按了回去。


 


「陛下怎麼在這裡?」


 


「沒事沒事,陛下一會兒就走,我們按住她就沒事。」


 


一時之間,在求救和沉默中,我猶豫不決。


 


直到:「陛下,臣已經採到最好的桃花了,多謝陛下賞賜。」


 


這句話讓我心頭一震,天大的委屈洶湧而來。


 


再也想不了那麼多,奮力掙扎起身。


 


「夫君,救我!」


 


趙熙的身體猛然一僵,不可置信地回頭。


 


我狼狽地越過他,撲進時修的懷裡。


 


「夫君,救我!」


 


比時修安慰聲更早響起的是一道沙啞的聲音:「阿瑜,是你嗎?」


 


9


 


這句話讓我身體一抖,開始回歸理智。


 


他認出來了!他認出我來了!


 


我該怎麼辦!


 


心神不寧之際,一個溫暖的手籠住了我。


 


「陛下見諒,內人失禮了。


 


「臣願請罪,請陛下勿怪她。」


 


時修溫潤的聲音響起,讓我莫名安定下來。


 


「時卿,讓她回答。」


 


趙熙的聲音淡淡,但是我知道,他生氣了。


 


就像我在宴會時多看了一眼年輕的公子時,他也是這樣淡淡地說:「阿瑜喜歡?」


 


然後在我紅著臉搖頭時垂眸低頭。


 


不久就傳來那位公子欺壓百姓的流言。


 


幾個百姓就敢告御狀,背後撐腰的,是我那清冷出塵的皇兄。


 


人人都道皇兄飄若出塵,遺世獨立,有聖人之姿。


 


但是隻有我可以從他的語氣和動作裡知道他的情緒。


 


比如現在。


 


「阿瑜,

朕教過你,不要隨便觸碰陌生男子。


 


「過來,來皇兄這裡。」


 


趙熙的聲音隱隱加重。


 


多年的習慣讓我幾乎要忍不住推開時修,卻又忍耐下來。


 


「阿瑜!」


 


趙熙的語氣已經有了警告。


 


「陛下見諒,內子被嚇壞了。


 


「還有,陛下恐怕認錯了人。


 


「她是臣妻,名喚小魚,魚兒的魚。」


 


趙熙緊緊地盯著我,隱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緊。


 


「你說,她是你的妻?」


 


趙熙的聲音很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