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跪在地上,皇上的聲音自上首再度傳來。
「你忠心護主,賞金百兩。」
我跪拜下去,聲音仍然有些發抖:「謝陛下賞賜。」
6
那天後我生了場很重的病。
傳言梅心湖曾凍S過上百人,那冰冷的湖水深深刺入四肢百骸,果真不是嚇人的。
小姐一直照顧我,就像小時候那樣貼著我睡在一旁。
她睫上的淚珠都要落下了,又不承認自己在哭。
有時候我覺得,我這個姐姐當得一點也不稱職。
其實大部分時候都是我在依賴她。
宮裡發生了件大事。
太醫院裡每日給嫔妃提供的養身丸突然被查出了避子藥的成分。
太後震怒,下令徹查此事。
宮裡一個孩子都沒有。
眾人都猜測,此事多半是貴妃所為。
陛下還在潛邸時期,貴妃就已經隨侍一旁。
二人自幼青梅竹馬的情誼自然是旁人比不來的。
隻是可惜貴妃入府多年都不曾有孕,又眼睜睜看著後宮美人如雲,心生妒忌。
我想到那個眉目如畫的女子。
我隻在小姐第一天進宮的時候見過貴妃一次。
她面容恬靜,穿著華貴的服飾,眼底的溫和透出一股萎靡。
消瘦的身形仿佛下一刻就要隨風而去。
那個眼神我久久忘不了。
現在我才猛然驚覺,阿娘也曾露出過這般的眼神。
絕望中又帶著一點點希冀。
或許這世間大多數女子的命運從來都由不得自己。
我的病情反反復復,養了一個多月才見好。
養身丸的事情沒了後續,有關貴妃的傳言也突然銷聲匿跡。
宮人們偶爾還是會偷偷嘀咕幾句貴妃,話裡話外說她是太後親侄女,太後不護著她還護著誰。
我一個小小宮女,沒興趣也更沒資格追查主子們的事情。
沈樓玉知道我生病,派人送了些內調的藥。
養病期間小姐不讓我做任何事。
倒是給了我時間把沈樓玉的香囊繡好了。
王婕妤被賜S。
宮裡沒人在意她的S活。
我給她上了一炷香。
聽聞她是武將後人,使得一手好劍法。
當時我根本沒使多大力氣。
我甚至覺得她是一心尋S,故意被我推入水中的。
小姐說我白當了一回好人,深宮無情,還差點牽連自己性命。
可她不知道,不久的將來,就是這善良救了我們的命。
7
入宮近三年,我的針腳越來越好。
又一年年末,小姐被診出有孕了。
陛下和太後都極其重視這一胎。
彼時小姐已經位至四妃之一,鬢間的發飾也越來越繁復,我摸著她的頭發,有些感慨。
她也是要做母親的人了。
「阿姐,等以後你成婚,我要讓你當上诰命夫人。」
我笑著說我不想嫁人,隻想守著她。
她卻調侃我,一口一個沈大人。
我都一笑了之。
為了防止他人暗害。
小姐的每一道膳食都由我經手。
皇上派了侍衛,太後指派了太醫,就連侯府也送了有經驗的嬤嬤進宮來。
小姐被保護得密不透風。
我原以為是宮裡珍視這第一個孩子。
直到沈樓玉在假山後扯住我。
他神情凝重:「蓮霧,淑妃是你最重要的人嗎?」
「當然。」我沒有絲毫猶豫。
小姐是我在這世上最後一個親人。
沈樓玉的表情讓我有些不安。
「怎麼了?難道誰要害她?」
我一緊張,不小心踩空,沈樓玉眼疾手快拉住我。
站定片刻後,他才背過身。
「當年,陛下的生母是在他被立為太子那日賜S的……這也是陛下最厭惡緋色的原因。
「這是皇室秘聞,前朝外戚幹政,先帝為了避此禍事,曾留下子貴母S的遺詔。
「淑妃這胎若是皇子,就是長子,以後被立為太子的可能性很大。
」
那一刻仿佛天旋地轉,他的聲音忽近忽遠,我有些聽不清了……
「她和孩子,或許隻能活一個。
「你們早做打算。」
我的腿有些發軟。
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關雎宮的。
屏退其他人,我跟小姐重復了一遍沈樓玉的話。
一時之間,屋內隻剩殘雪簌簌落下的聲音。
小姐沉默著,突然抬頭問我:
「阿姐,如果當年母親知道生了我她就會S,你覺得她還會選擇生下我嗎?」
殿內的火燒得暖融融的,我的心跳得很快。
其實這麼多年,母親的容貌我已經淡忘了許多。
就連小姐想替她作畫,我也隻能說出十之一二。
阿娘和小姐從未見過。
但我見證了她們對彼此的愛。
阿娘替小姐縫制的衣裳,又暖和又好看,就連討好老夫人也是替她謀一條出路。
而一向冷靜的小姐在五小姐嘲笑阿娘是個沒福氣的寡婦時,和她大打出手,頭破血流也不肯放手。
所以我隻能搖頭:「我不知道,但是阿娘很愛你,也很愛我。」
小姐低頭笑了,回握住我的手:「阿姐,我先是我,是一個人,是一個女人。然後才是你的妹妹,皇上的妃嫔,孩子的母親。
「所以如果是我,我不會生下她。
「如果沈樓玉說的是真的,確實要早做打算,現在月份還小看不出什麼,若是公主也就罷了。
「若是皇子,我會親手S了這個孩子。」
她眼中是若有若無的諷意:「我不是什麼品格高貴,一心奉獻的好母親。
「我才不會為了一個孩子舍棄自己的性命。」
她的聲音很平靜,沒有猶豫就做出最利己的抉擇。
8
太醫說小姐腹中八成是皇子以後。
貴妃派來問候的人來得越來越勤。
小姐看著成堆送來的補品,笑得漫不經心:
「難怪她這麼關切,原來早就看中了我的肚子。」
「外戚幹政,真是好笑,生母S了還有養母,太後這些年來幹涉的政事還少嗎?」
小姐面容平靜,伸手SS掐住陛下賞賜的牡丹。
花瓣成泥,鮮紅的汁水隨著掌心滴落。
落胎的法子很多,但也傷身。
盯著小姐的人太多,自己想要下手都成了難事。
出行前後簇擁,食材也是太後親信一一盯著,太醫查驗後才能上桌。
我想到了一個偏方。
雖險,但決定賭一把。
小姐生產那日,我仔細盯著每一個產婆。
她們手腳麻利,倒也沒做什麼小動作。
隨著一聲啼哭。
孩子出生了。
我仔細看了看他的模樣,對著小姐如釋重負地笑了。
我將孩子抱出門外,太後上前問:「是皇子還是公主?」
她眼裡的急切絲毫不掩飾,倒是貴妃安靜地坐在一旁。
「稟太後,淑妃娘娘誕下一位小皇子。」
嬤嬤第一個討賞。
太後的笑意更甚:「好,好。
「皇帝,貴妃多年都沒有子嗣,你第一個皇子,不如就讓她撫養吧。
「至於淑妃……」
她看了眼身邊的嬤嬤,
那嬤嬤手中捧著一道明黃色的聖旨。
我抱著孩子的手一抖。
「陛下,小皇子他……他身體有異!」
在眾人的目光中,我揭開襁褓。
孩子哭聲洪亮,卻天生並指,左手兩根手指緊密地貼合在一起。
並指畸形,身有殘疾,不可繼承皇位。
太後臉色一變,倒退一步呵斥:「沒用的廢物!」
陛下皺著眉,貴妃這時才溫和出聲:「陛下,聽說太祖也有一位公主天生如此,說是與佛手一般無二,這孩子也是跟佛祖有緣呢,淑妃有福。」
我悄悄看了一眼貴妃。
這話本是我打算說的。
但無論如何,小姐和孩子的命都保住了。
9
大皇子乳名喚平安。
會說話後古靈精怪得很。
他最喜歡喊我蓮姑姑,拉著小宮女們一起玩捉迷藏。
左手的並指讓他注定成不了帝王,但能保他平安無虞一生。
平靜的日子沒過多久,風雨欲來。
自去年貴妃病了後,皇上將管理後宮之權交給了小姐。
而朝堂上有人開始彈劾侯爺,說他多年來暴斂欺民,甚至還和鄰國來往密切。
妃嫔的依靠除了恩寵,還有母族。
小姐這幾日臉色越發不好。
走神之際,我失手打碎了多寶櫃上的抱月瓶。
當著眾人的面,小姐難得對我發了脾氣。
「好歹是從侯府跟我進宮的,怎麼,現在心氣大了,讓你拿個花瓶都不樂意?
「這麼毛手毛腳,我看你也不必再在我身邊伺候了,自己滾去花房!」
下人戰戰兢兢跪了一地,
我沒有辯駁求饒,自行去了外面領罰。
唉。
小姐現在做戲的功夫比以前差了許多。
眼裡的不忍都快要溢出來了。
我在花房的第三天。
侯府被問罪抄家。
罪名坐實,男丁皆被斬首,就連外嫁女也受了牽連。
而小姐被廢為庶人,遷居宮外的幽宮。
她走的那天,正值春雨連綿。
一把竹傘,一身素淨的青衣,倒是幹淨利落。
我知道,她不想牽連我,更想我留在宮裡。
「阿姐,你還記得嗎,小時候我為了府中的地位,經常去討好父親,有次正好在他的書房發現了一個密室。
「我用那密室裡的東西,跟陛下做了交易,換了我這條命。」
說到這裡她笑起來,如春鶯般明媚盎然。
「姐姐,我們由同一個母親孕育而生,注定是要糾纏一輩子的。
「相信我,我們還會絕處逢生。」
生母被問罪,再加上天生畸形,人人都對大皇子避之不及。
倒是貴妃求了陛下,想要撫育平安。
皇上允了。
我偶爾會去給貴妃請安,自從她撫養平安後,身子好了許多。
她從未攔著我見平安。
小孩子長得快,衣服一下子就短了。
貴妃竟然親自給他做衣裳。
偶爾平安會問我,母妃去哪了。
我隻是握著他的左手,慢慢笑著說:「母妃去尋老神仙了,等尋到了,就讓他實現平安的願望。」
「那平安想快快長大,我想保護母妃,保護蓮姑姑,嗯……還有貴妃娘娘!
貴妃娘娘待我也是很好的。」
站在不遠處的貴妃露出了笑容。
10
一開始花房的人對我還算恭敬,後來見皇上一點也想不起淑妃,分給我的活也越來越重。
沈樓玉找過我,問我想不想出宮。
如果想,他可以納我為妾。
雖然隻是妾室,可卻不用為奴為婢。
我覺得他說得不對。
妾室隻不過是高一等的奴婢罷了。
而且我還得等小姐呢。
宮裡一個不怎麼受寵的妃嫔誕下了二皇子和大公主。
當夜她就因難產去世。
孩子被抱去了壽康宮太後那裡。
這兩年陛下和太後的關系越來越糟糕。
我數著日子,埋頭在御花園培育魏紫牡丹。
沒承想碰到了一個最不想遇到的人。
文妃。
曾經的文才人。
那屆秀女本是她第一個侍寢,卻被小姐搶了先,還跑來咒罵過小姐。
侯府一事,文氏出了不少力氣,所以她雖然沒什麼恩寵,卻被陛下封了妃位。
「哎,這不是淑妃身邊的蓮霧嗎?」
「瞧我這記性,這宮裡哪還有什麼淑妃呀,隻不過是幽宮多了一位孟庶人罷了。」
文妃的笑聲有些刺耳,她一步步走過來,眼神中滿是興奮:「幸好她把你留給我了,不然這深宮裡的生活多無趣呀。」
……
我趴在榻上,隻覺得背部火辣辣地疼,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給我上藥的小桃放輕了動作。
「蓮霧姐姐,你忍著點。」
自從文妃把我從花房要去了她宮裡後。
我的日子就不太好過了。
人人對我避之不及,倒是文妃身邊的一等宮女小桃悄悄替我藏了吃食,還帶了藥。
我隻覺得她看著眼熟,卻一下子想不起來。
「姐姐可還記得那年在內務府門外?」
小桃人如其名,倒是長得可愛。
我隱約記起來了一點。
有次去內務府取月例銀子。
恰好遇到一個小宮女。
她紅著眼睛蹲在門口,臉上還頂著兩道清晰的巴掌印。
她看見了我,立刻跪在地上。
「蓮霧姐姐,我是文才人身邊的小桃,我知道你最是心善,求你幫幫我吧,若我再拿不回去月例銀子,主子她怕是要活活打S我了。」
宮人慣會見風使舵,對於不受寵的妃嫔,克扣炭火銀錢都是常事。
而文才人又驕縱跋扈,最常拿下人出氣。
我帶著她重新進了內務府,替她拿了應得的份例。
還送了她一瓶傷藥。
入宮這些年,我曾幫過御花園的小宮女,冷宮裡的太監,人人誇我好心腸。
雖然都是小恩小惠,可現在,就是這些不起眼的小恩小惠開始回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