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入宮二十載。


 


我陪著小姐從廢妃走到太後之尊。


 


我也從無人問津的小宮女,變成連陛下都要敬一句的蓮姑姑。


 


我做過許多壞事。


 


王婕妤有孕,我害她落水。


 


貴妃不願殉葬,我又親手勒S了她。


 


直到S前,我才輕輕嘆了一口氣:


 


「終究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1


 


爹S後,娘背著我在街邊賣豆腐為生。


 


一雙如水般青蔥柔嫩的手捧起白豆腐,叫賣的聲音更是如柳上鶯啼。


 


打馬而過的侯府三爺瞧見後晃了神,當夜就把人帶進了侯府。


 


三爺後院熱鬧,不過新鮮月餘他就把我娘拋之腦後,轉頭去捧新出來的花魁娘子。


 


三夫人善妒不容人,趁機將我娘的院子落了鎖,

生生要餓S我們。


 


我有奶水喝,可娘隻能吃院子裡的野菜。


 


後來野菜沒了,她也沒了奶,隻能爬上院中的大樹高聲呼喊。


 


不承想在翻院牆的時候掉了下去,遇到了老夫人身邊的嬤嬤。


 


娘被診出了身孕。


 


是三爺的孩子。


 


三夫人被禁足,卻也僅僅隻是禁足。


 


即便不喜歡侯府,可娘依舊滿心歡喜期待肚子裡的孩子,縫制了許多小衣裳。


 


懷胎八個月時,她難產S了。


 


留下來個女孩兒,是侯府的七小姐。


 


老夫人取名為孟惜。


 


惜字何意,或許是惋惜,也可能是憐惜。


 


娘生前常為老夫人抄寫佛經,縫制鞋襪。


 


老夫人憐惜七小姐年幼喪母,親自帶在身邊教養。


 


一開始隻是養著解悶,

但養著養著就有了感情。


 


王嬤嬤本想將我送出去。


 


但或許是姐妹連心,我一走小姐就哭,哭得撕心裂肺,小貓似的嗓子叫人可憐。


 


王嬤嬤沒辦法,隻好將我留下來。


 


小姐說的第一個詞是姐姐。


 


她笑眯眯地看著我,伸出蓮藕般白胖的雙手。


 


我正要抱她。


 


王嬤嬤卻冷著臉將我叫走。


 


她警告我要做好奴婢的本分。


 


我連連點頭。


 


小姐的親人有很多,而我的親人隻剩下她了。


 


小姐八歲時,還是知道了真相。


 


「蓮霧,你是我的姐姐對不對?」


 


她睜著好奇的眼睛。


 


我面不改色:「小姐,蓮霧隻是奴婢,五小姐她們才是小姐的親姐姐。」


 


小姐搖頭:「我生辰那天也是娘的忌日,

我瞧見你哭了,你還悄悄買了許多祭奠之物。你看,我們連耳尖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樣。」


 


小小年紀,她已經學會察言觀色。


 


我張了張嘴,想起王嬤嬤的話,最後什麼也沒說。


 


小姐也不惱,反倒將軟茸茸的腦袋靠在我身上笑眯眯地說。


 


「阿姐,你答應我,我們才是天下第一好。」


 


2


 


小姐及笄那年,老夫人沒了。


 


原本下定的婚事,經三夫人著手後落在了五小姐身上。


 


那婚事是老夫人千挑萬選的。


 


對方人品貴重不說,家世也出挑。


 


宴席上我曾見過一回,翩翩公子,相貌堂堂,瞧見小姐就紅了臉。


 


被搶了大好婚事,小姐沒哭沒鬧,隻是把自己關了起來。


 


半個月後,原本該進宮選秀的六小姐突然生了一臉紅疹。


 


侯府共三房,大老爺是嫡出長房,繼承侯府爵位。


 


六小姐是侯爺嫡女,最適合入宮。


 


可是橫生變故,幾位爺商議後,決定換小姐進宮。


 


三房子女眾多,這些年來小姐鬥嫡母,和姐妹爭寵,從來沒落過下風。


 


她最不甘屈居人下。


 


四四方方的宅院,倒是有數不清的腌臜事。


 


深宮沒有自由,若不是三夫人打算將小姐嫁給年過七十的將軍當續弦,恐怕她也不會出此下策。


 


侯府為了讓小姐入選,做了許多準備。


 


光是教養嬤嬤就備了三個。


 


其中一個收了我的好處,說陛下喜歡緋色,若大選那日著緋衣,必然中選。


 


我聽了進去,轉頭又悄悄讓繡娘趕制了鵝黃和煙青色的兩身衣裳。


 


選秀當日,

小姐選了那身鵝黃色的綺雲裙。


 


少女嬌俏,像是一朵迎風綻放的迎春。


 


果不其然她中選了。


 


幾位嬤嬤來討賞,那位告知我皇帝喜好的嬤嬤卻悄悄躲在後面,眼神躲閃。


 


小姐臉上帶著笑意,命人以偷盜罪名將她杖責三十,扭送官府。


 


等到四處無人,小姐才說。


 


殿選那日一名秀女正因穿了緋煙羅裙,被陛下下令剝去衣裳,即刻杖S。


 


我驚得出了一身冷汗。


 


幸好沒有信那嬤嬤的話。


 


小姐聲音冷得可怕:「宮裡人說,陛下生母S時,穿的就是緋衣。」


 


我點頭。


 


決心以後再也不碰這個顏色的衣裳。


 


宮裡的秘聞不少,一旦踏錯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小姐和我都心知肚明。


 


那嬤嬤多半是三夫人安排的。


 


她怕小姐入了宮,得了盛寵,以後宮宴上還不得不跟最討厭的庶女低頭問安。


 


小姐說三夫人蠢。


 


若是她因為惹怒陛下被杖S,侯府也定會被牽連。


 


小姐說得不錯,那秀女的父親當天就被褫奪了官職,全族不得為官科考。


 


三夫人聽聞後嚇得兩眼發白,此後老實起來,不敢再做什麼手腳。


 


3


 


小姐的位分隻是美人,並不出挑。


 


新人誰也沒得寵,此後半年,陛下似乎才想起來,隨手翻了一張新人的牌子。


 


小姐不甘心。


 


換上了鮫紗舞裙,在聖駕必經之地月下一舞,竟真得了陛下的恩寵。


 


她第一次侍寢那天,我就在屋外候著。


 


宮門外傳來文才人的罵聲。


 


她怨小姐搶了她的聖寵,竟跑了過來想哭訴給陛下聽。


 


隻是還沒走近就被侍衛拖了下去。


 


這宮裡什麼樣的女子都有。


 


溫柔體貼的小家碧玉,英姿颯爽的江門虎女,甚至還有嫵媚動人的異國貢女。


 


在我看來沒什麼差別。


 


進了宮都隻能為了男人的恩寵活著。


 


小姐卻不這麼覺得。


 


她摸著陛下賞賜的琳琅珠寶,眼裡滿是野心。


 


「如果是為了真心與情愛去爭寵,那就是蠢,隻有權勢和地位才是真正能握在手裡的東西。」


 


皇上喜歡圍獵。


 


小姐為此學會了騎馬射箭,在秋獵中一身騎裝,挽弓射S三兔一鹿,陛下越發喜愛她,連連封賞。


 


甚至下旨將阿娘抬為了三爺平妻,還賞了诰命頭銜。


 


我想象了一下,娘的牌位進祠堂時,三夫人的臉色應當不大好。


 


但是阿娘真的想進侯府的祠堂嗎?


 


我覺得應該是不願的。


 


當年她是怎麼進侯府的呢。


 


半是誘哄,半是脅迫。


 


從來沒人問過她的想法。


 


作為小姐的貼身宮女,我比那些不受寵的妃嫔見到皇上的機會還多。


 


皇上對小姐很上心。


 


他記得小姐的喜好,也喜愛她的小性子,縱容她在後宮掀起各種風浪。


 


就連對我這個不起眼的宮女,他也是和顏悅色。


 


但我也沒忘記他曾因為一件衣裳,隨意要了一個女子的性命。


 


他是帝王,有情亦是無情。


 


4


 


奉小姐之命給陛下送蓮子羹時,恰好御前侍衛交班。


 


我低著頭側身走過。


 


卻瞧見其中一人的袖口破了。


 


半月形的裂縫扯出裡面的赤金線,應是習武摩擦所致。


 


我跟著他走出宮道,在他回頭時輕聲提醒:


 


「大人,您的袖口破了,若不及時縫補,御前失儀被問罪可不好。」


 


他站住腳步側頭看我。


 


一雙眼眸漆黑如墨,又像沉靜的山脈。


 


他沒說話,我拿出隨身帶的荷包,將針線取出雙手奉上。


 


「大人若不嫌棄,可以自行縫補。」


 


「你的針腳怎麼樣?」


 


他揚起胳膊,將袖口遞到我面前,示意我替他縫。


 


我看了看四周,確定沒人後迅速穿針引線,走線平齊,規規矩矩地藏在袖口深處。


 


「奴婢告退。」


 


我默默行了一禮。


 


他卻突然叫住我。


 


「你是哪個宮的?」


 


我將頭埋得更低:「大人天之驕子,奴婢蒲柳之姿,不必相識。」


 


被人看見宮女侍衛拉扯可不好。


 


我逃也似的離開了那裡。


 


能在御前伺候的侍衛都不是凡夫俗子,總有宮女意圖攀附他們。


 


估計他以為我也有攀附之心。


 


但我並不貪圖能一步登天。


 


結交的人越多,所聽所見也會更多。


 


後來我才知道,那侍衛不僅僅是禁軍統領,還是顯國公之子,沈樓玉。


 


再碰見他時,我不敢搭話,隻低頭看著腳尖。


 


我往左走,沈樓玉也往左。


 


我往右,他也往右。


 


撲通一聲我跪下來:「求大人放過奴婢。」


 


「怕什麼。


 


他瞧我神色緊張,輕輕笑了一聲:「這個你可否幫我縫補好?」


 


他遞過來一個鶴紋香囊,那鶴姿態飄逸,原本細膩的羽毛卻被磨得散亂不堪。


 


我抿唇:「若是心愛之人所贈之物,沈大人理應好好愛惜,而不是事後彌補。」


 


沈樓玉失笑:「姑娘說的是,這是家母所贈,我亦不想讓她覺得我不愛惜,煩請姑娘幫我修補一二。」


 


「為何是我?」


 


說實話,我的女紅僅僅隻是能看罷了。


 


「若是找我府上的人,家母定然會知曉,姑娘既幫過我一回,想來也不差這一回。」


 


沈樓玉清冽的眼眸微微一動,嘴角帶了幾分笑意。


 


我應了下來。


 


御前如果有熟人,我和小姐在這吃人的宮裡能更好地生存下去。


 


5


 


寒冬降臨,

今年下了厚厚的雪。


 


宮中的炭火一向是有定量的。


 


小姐畏寒,內務府知道後總會討好地多送一些。


 


有人多了,自然也有人會少。


 


隻是我沒想到宮人克扣的竟是瓊華宮瘋了的王婕妤。


 


雪簌簌落下,園內梅花映雪,一聲刺耳的尖叫不合時宜地響起。


 


王婕妤面目猙獰,攥著手上的簪子就要刺向小姐。


 


「賤人!你不得好S!」


 


我擋在小姐身前,下意識制住她,手上卻沒控制好力道。


 


那一刻仿佛時間停止。


 


撲通一聲。


 


王婕妤掉進了一旁的梅心湖。


 


冰冷的湖水瞬間將她淹沒,霎時間沒了響動。


 


小姐走上前看了一眼,目光鎮定,決然拉著我走:「瘋子而已,是她自己失足落水,

和我們沒關系。」


 


是啊,誰會管一個瘋子的S活。


 


蝼蟻都尚且不能自保。


 


但我沒有猶豫,還是跳入了水中。


 


救上來時,王婕妤已經昏了過去。


 


我也被凍得發抖,小姐揭下自己的鬥篷披在我身上,恨恨地開口:


 


「我最討厭你這副菩薩模樣,明明是她自己自作孽。」


 


我沒想到的是,王婕妤居然有孕了。


 


因為落水,不僅孩子沒了,還落下了病根。


 


皇上聽到消息後,趕來湖邊偏殿。


 


他坐在殿中上首,臉色陰沉。


 


還沒問話,一個小宮女就跳了出來,指著我道。


 


「陛下,奴婢要告發孟美人,梅園其他的宮女都瞧見了,就是孟美人身邊的蓮霧將王婕妤推入水中,這才害了皇嗣!」


 


我一動不動跪在地上,

已經做好了攬下一切的準備。


 


隻是可惜,昨日我和小姐的棋局還沒下完。


 


沈大人的鶴紋香囊也才堪堪繡了一半。


 


皇上突然走過來,捏起我的下巴,又看了看小姐。


 


「……你倒是和你主子長得有些像。」


 


他看著我突然笑了起來。


 


似乎心情很好。


 


「拖下去,賜S。」


 


小姐臉色一變,立刻跪在前面擋住我:「陛下!一切都是妾……」


 


話音未落,那告發我的宮女就被拖了下去。


 


她瞬間慌亂起來,怎麼也沒想明白為什麼是自己被處S。


 


梅園的宮女都有統一的服飾,這時候我才注意到,那小宮女鬢間簪了朵綢花海棠,服飾也改了樣子,盡顯腰身。


 


她是什麼心思,昭然若揭。


 


不過是想抓住機會在陛下面前露臉,妄想一步登天。


 


「陛下!奴婢沒有說謊!」


 


生S緊要關頭,她手腳並用爬了過來,已經顧不上臉上的淚痕是不是楚楚動人。


 


其實不隻是她,其他人也不明白為什麼陛下這麼做。


 


「王婕妤……」皇上神情冷淡,「朕都差點忘了她。」


 


眸光一凜,我突然想起來。


 


小姐進宮之時,王婕妤已經瘋了許久,陛下不可能召幸一個瘋子。


 


那她腹中之子……


 


要麼是太醫的,要麼是宮中侍衛。


 


再或者,還有淨身不完全的太監。


 


宮妃混淆皇室血脈,這個孩子從一開始就不會被留下來。


 


陛下揮了揮手,命人堵住那宮女的嘴拖了下去。


 


我看見她在掙扎間指甲劃破皮膚,露出三道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