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長公主掀起一角珠簾,


 


「我到以為是何等女子,也敢和我搶驸馬,原來不過是個漁女。」


 


太監上前,


 


「左不過是個漁女,不如……」


 


「民女未曾嫁人,和沈淮安並無婚約。」


 


話音落下,長公主和太監齊齊看向了我。


 


我一字一頓,說得清清楚楚,


 


「當初沈淮安路遇劫匪,被搶走了盤纏,是我將他救了回去,用賣魚錢供他……」


 


沈淮安是我第一個救回來的。


 


彼時,他還是個借著月光苦讀的窮書生。


 


後來他進京趕考,逐漸和我斷了聯系,再聽見這個名字,他已經高中。


 


還因為清俊出挑,得了長公主的青眼。


 


最後一份寄給我的書信上,

沈淮安許諾等他成了驸馬,站穩腳跟後,給我一個外室的位置。


 


我轉頭就燒了這封書信。


 


我或許身份微賤,配不上風光無量的狀元郎,但絕不會當無名無姓的外室。


 


「沈淮安?」


 


長公主厲聲打斷了我,


 


「你也配喚安郎的名字!」


 


她下了馬車,步搖泛著刺目的金光。


 


長公主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一個無依無靠的漁女而已,你更應該識趣些。」


 


她抬起腳,我的手指被壓得紅腫。


 


5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去的。


 


院子裡一片漆黑,鮫人百無聊賴地數著掛在屋檐下的魚幹。


 


聽見腳步聲,他欣喜地抬起了頭。


 


「阿漁!」


 


我用夜色作掩飾,

一腳深一腳淺地朝著屋內走去。


 


即使努力克制,還是被鮫人發現了。


 


他跟在我身後,像一條小尾巴,


 


「你怎麼了?」


 


見我沒出聲,他自顧自說了下去,


 


「我把另外半間屋子也收拾好了,按照你的樣子,擺得整整齊齊的。」


 


「我也沒摔碗了,還熬了魚湯,你喜歡喝魚湯嗎?」


 


「我一直在院子裡等你,等著等著就困了,做夢還夢見你了,還好醒來時你還沒回來,我把魚湯又熱了一遍。」


 


……


 


「阿漁?」


 


笨手笨腳的鮫人終於摸索到了點蠟燭的法子。


 


燭光一亮起來,我下意識蜷縮了一下手指。


 


「你的手怎麼了?」


 


鮫人有些茫然,目光順勢下滑,


 


「還有你的膝蓋……」


 


他眼眸裡的藍光閃爍一瞬,額角浮現出了鱗片的影子,


 


「是誰做的?」


 


我搖頭,努力將自己縮在了牆腳。


 


爹爹在海上失蹤的那一夜,外頭狂風驟雨,我也是這樣一個人。


 


鮫人不出聲了,他吹滅了蠟燭,小心翼翼地靠近了我。


 


雙腿重新變成了魚尾,深藍的鱗片在黑暗中泛著瑩瑩的光。


 


他將我整個人抱住,受傷的膝蓋微微發麻,沒一會兒工夫就不疼了。


 


兩人的呼吸聲交錯,我吸了下鼻子。


 


鮫人不再是冰冷的,溫熱的懷抱,讓我有一種說不出口的安心。


 


我開始斷斷續續地講述遇到沈淮安前後的事。


 


「他是騙子。」


 


鮫人將下巴抵在我肩膀上,

認真地掰著手指數錢,


 


「你幫了他那麼多,他對你的承諾卻一變又變。」


 


「你什麼都不要,他不會對你感恩戴德,反而會更心安理得。那三錢銀子,我們去找他要回來!」


 


既然要上京,鮫人的身份就不能暴露。


 


我買了一頂鬥笠讓他戴上。


 


路上,鮫人總會趁著沒人時撒嬌。


 


一會兒說戴著就看不清我的臉了,一會兒說自己怕生,牽著我的手才好。


 


走了七日水路,我們終於到了傳聞中的京城。


 


鮫人喜歡一切顏色鮮亮的東西,很快被裁縫鋪裡那匹紅布吸引了注意。


 


我強行將他拉開,沒過多久,他又假裝不經意地將我拉了回去。


 


「這是人家成親時用的料子。」


 


聞言,鮫人眼睛睜得更大了,


 


「那我嫁給你的時候,

也能穿這個嗎?」


 


好說歹說,最後我掏錢買了一小塊布料,才將人勸走。


 


兩人在這兒陌生的京城一路問過去,終於找到了沈淮安的府邸。


 


我仰頭,看著那塊牌匾,神色復雜。


 


從前穿著粗布麻衣的窮書生,如今改頭換面,成了京中炙手可熱的紅人。


 


「小叫花子,站在這兒做什麼?」


 


6


 


有侍從舉著掃把走了出來,「滾滾滾,走遠點,這可是當朝附馬爺的宅院,驚擾了貴人,有你們好果子吃的!」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體面又幹淨。


 


鮫人將我擋在身前,


 


「讓沈淮安出來,當年他欠了我家阿漁三錢銀子,遲遲不還,今日我們親自來討要。」


 


「三錢銀子?」


 


侍從指著我們,險些笑出了聲,


 


「你說我們驸馬爺欠你們三錢銀子?」


 


周圍有人聽見響動,陸陸續續湊了過來。


 


「這窮姑娘說謊話也不臉紅,誰不知道沈狀元馬上和長公主定親了,光是公主的嫁妝,就能買下半個京城,還會欠她三錢銀子?」


 


「想錢想瘋了,自從和長公主定親,沈狀元有多少窮親戚冒了出來。做點什麼不好,非要來招搖撞騙的。」


 


「嘶,前陣子不是說沈狀元在鄉下還有個糟糠妻吧,這不會是……」


 


……


 


「諸位,沈淮安當年落難,是我出海捕魚,湊錢送他上京趕考。」


 


我轉過身,面向眾人,確保聲音能穿進每個人的耳中。


 


「如今他高中,卻背信棄義。既如此,我來要回當年的三錢銀子,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隻要他將三錢銀子還給我,我絕不糾纏。」


 


見我義正詞嚴,不像作假。


 


侍從猶豫片刻,進去傳話。


 


不到半炷香,他走了出來,身後還跟著一眾家丁。


 


「驸馬爺說了,他從不認識什麼江以漁,也沒有什麼糟糠妻。」


 


「你這個信口雌黃的瘋婆娘,來人啊,將他們趕出京城!」


 


幾個家丁上前,猛地擒住了鮫人。


 


鮫人眼中藍光一閃,抬手,瞬間將幾人掀飛!


 


我怕暴露鮫人身份,緩慢朝他搖了搖頭。


 


「沈淮安!你讀的那些聖賢書都進狗肚子裡去了嗎?」


 


我被家丁按住,還不忘抬起頭衝著大門斥罵,


 


「我什麼都不要,隻要回那三錢銀子,就當那時我從未救過你!」


 


「何人在此喧哗?


 


圍觀的百姓眼觀鼻鼻觀心,紛紛讓出一條路來。


 


有人身披盔甲,騎著白馬居高臨下。


 


侍從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禮,


 


「驚擾大將軍了,是一對得了癔症的瘋子,妄圖攀附我們驸馬爺不成,就在門口吵吵嚷嚷的。」


 


「瘋子?」


 


蕭承恩淡聲道:


 


「正好,我要出城一趟,那兩個瘋子交給我,我將他們丟出去。」


 


他的目光落在了鮫人身上,停頓一瞬,又看見了被押在一旁的我。


 


蕭承恩神色驟變。


 


7


 


我給了鮫人一筆錢,將他支開。


 


蕭承恩拉我進了小巷。


 


「你怎麼來了?」


 


他似乎有些緊張,警惕地四下張望了一圈,


 


「我寄給你的信,

收到了嗎?」


 


「等再打一場勝仗,我就請陛下下旨,封你為郡主,風風光光地娶你過門。」


 


「風風光光?」


 


我幾乎是有些譏諷地一笑,


 


「你是覺得,我如今的身份見不得人?」


 


蕭承恩皺眉,


 


「阿漁,你倒不必如此激我。」


 


「一個漁女當將軍府的當家主母,說出去難免惹人非議。倒是你,上京城來做什麼,還在沈狀元門外鬧了這一出?」


 


「他欠我三錢銀子,我來向他討要。」


 


「三錢銀子?」


 


蕭承恩難以置信,「就為了三錢銀子?」


 


見我點頭,他從兜裡掏出了一錠金子,


 


「我替他給了,你快些回去,莫要在人家門前丟人現眼。」


 


「這不一樣。」


 


我看著蕭承恩的眼睛,

他是徵戰沙場多年的大將軍,渾身肅S之氣,甚至提起這個名字,能止小兒夜啼。


 


「這不一樣。」


 


我又重復了一遍。


 


蕭承恩已然沒了耐心,「那你到底要如何?」


 


我想了想,從那錠金子上敲了一塊下來放進腰間的小布包裡,剩下的都還給了蕭承恩。


 


「這些錢是我應得的,日後,我們兩不相欠,沈淮安的那筆,我自會去討要。」


 


說完,我轉身就走。


 


也不知道傻鮫人買到糖人了沒有,會不會迷路了,找不到我?


 


手腕被人SS攥住。


 


「兩不相欠?」


 


蕭承恩質問道:「難道你不想嫁給我,做將軍夫人?」


 


拉扯間,我行囊裡那塊紅布落在了地上。


 


鮫人特地挑了繡著鴛鴦的那塊。


 


蕭承恩一看就笑了,


 


「紅蓋頭都買好了,還說不想嫁給我?你不嫁給我,還能嫁給誰?」


 


「阿漁?」


 


巷子入口,鮫人探出了個腦袋。


 


他還老老實實地戴著鬥笠,手上拿著小魚模樣的糖人。


 


那麼長的一條鮫人,我隨手一拽就跟了過來。


 


當著蕭承恩的面,我牽住了鮫人的手,


 


「我有夫君了,你日後別再糾纏。」


 


蕭承恩目眦盡裂,


 


「他是誰?」


 


「江以漁,你別氣我!」


 


鮫人上下打量了蕭承恩一番,


 


「你又是誰?」


 


「另一個騙子。」


 


我沒有給蕭承恩任何眼神,留下這句話,轉身離去。


 


8


 


鮫人往常都緊跟在我身後,還會不停地找理由想牽我的手。


 


今日倒是老實,跟在我半步開外,一句話都沒說。


 


我心裡還想著事,一時沒察覺到他的異樣。


 


直到有細微的抽泣聲傳來。


 


我轉過身,正好撞見鮫人偷偷擦眼淚。


 


眼淚化作珍珠,掉了一路。


 


「你怎麼了?」


 


我連忙將人拉到一旁,掀開他的鬥笠查看。


 


鮫人的眼圈泛紅,聞言又掉了一顆小珍珠下來。


 


我伸手接過,冰冰涼涼的。


 


鮫人抬眸,很難形容這是什麼樣的眼神。


 


高興,緊張,似乎還帶著點珍視。


 


「真的嗎?」


 


鮫人眼巴巴地牽過了我的手,


 


「以後,我就是你的夫君了。」


 


「我這樣就算嫁給你了嗎?你會願意和我一起回海裡,

見見我的族人嗎?」


 


原來是因為這個。


 


鮫人對人的嫁娶一竅不通。


 


他幾乎有些天真的以為,我不願意嫁給他,他是可以嫁給我的。


 


我深吸一口氣,雙手捧起了他的臉,


 


「那你願意嗎?」


 


我不想聽那些所謂的「諾言」,這些醜陋的東西,困擾了我足足三年。


 


我隻想看見,看見那個一直跟在我身邊的人,看見那個願意為我打抱不平的人,看見那個無論發生何時都義無反顧地站在我身側的人。


 


鮫人將我的手貼向了他心口,


 


「阿漁,我願意的。」


 


我們在京城待了三日。


 


那日在沈淮安門前的鬧劇傳得沸沸揚揚,說什麼的人都有。


 


長公主氣得當街抽出長劍,將背後嚼舌根的人當場斬S。


 


一時間人心惶惶,陛下大怒,責令長公主閉門思過。


 


至於沈淮安,他和長公主的親事也不了了之。


 


我再去沈府找他時,偌大的府邸裡,人走的走,散的散,已經沒人再攔我們了。


 


曾經風光無量的狀元郎披頭散發,獨自坐在廊中喝悶酒。


 


他目光沉沉,滿臉陰鬱,再也不復當年的意氣風發。


 


「你滿意了?」


 


沈淮安看著我,嗤笑。


 


「十年寒窗苦讀!這條路我走了十年!我隻差一步,就能成為當朝驸馬,你毀了我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