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救了落難的清貧書生。
救了被判流放的殘疾將軍。
救了被抵押南風樓的九千歲。
他們都許諾,將來出人頭地,定會娶我為妻。
後來書生高中,將軍凱旋,九千歲更是權勢滔天,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誰都沒再提起要娶我這個漁女。
在旁人的嘲笑聲中,我照常出海捕魚。
這一次,救回來一條擱淺的鮫人。
在他開口前,我冷冷地說,
「我不需要你報恩,也不用你娶我為妻。」
1
「江姑娘,這是九千歲命我等送來的。」
十隻紅木箱放在院中,一打開,裡面是數不清的綾羅綢緞,金銀珠寶。
圍觀的村民們都看直了眼,倒吸一口冷氣。
「這、這得多少錢啊?」
「絲綢原來還能有那麼多紋樣,宮中的貴人都不一定能穿上那麼好的吧?」
「那是,你也不看看這是誰送來的,可是皇上身邊的紅人九千歲啊。要我說也是江以漁運氣好,當初怎麼不是我去南風樓將九千歲救回來。」
……
我垂下眼眸,想起那個被我救回來時奄奄一息,渾身鞭痕的男人。
彼時他脖子上拴著條鏈子,像回籠的牲畜一樣被趕進南風樓。
老鸨精明得很,抬起他滿是血汙的臉一看,心裡就有了數。
但還是壓著講價,「都瘦得不成人樣了,我得養多久才能養回來?現在放在我樓裡就是白吃飯的,三兩白銀?你做夢去吧!要我說啊,他就值這個數。」
老鸨比了個手勢。
彼時,紀隨舟被迫跪在地上,像一條喘息的狗。
我掂了掂今日賣魚賺的錢,還是沒忍住上前一步,
「把他賣給我吧。」
就這樣,落馬的九千歲被我帶回了家。
紀隨舟太瘦了,身上沒有一塊好皮,手筋腳筋都被人挑斷,連最簡單的穿衣吃飯都做不到。
又一次,我將溫熱的粥送到他口中時。
紀隨舟的臉上落下兩行清淚來。
他眼底滿是野心,向我許諾,
「江姑娘,你等我,最多三年,三年後十裡紅妝,我定回來娶你。」
可現在,他派來的人微揚著頭,看著我一身布衣,眼底閃過一絲輕蔑。
「江姑娘,九千歲身子不爽,就不親自來了。」
「他說,這十箱珠寶綢緞,就算抵了當年的恩情。
」
紀隨舟的人浩浩蕩蕩地來,又浩浩蕩蕩地走了。
村民們繞著那十隻紅木箱轉了一圈,嘖嘖稱奇。
有人問:「阿漁,你怎麼看起來不高興?」
隔壁抱著孩子的紅姐撥弄了下珍珠,
「這還用問,還在做嫁給九千歲的美夢呢!」
「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麼身份,人家又是什麼身份?身上一股子魚腥味,又是最低賤的漁女,當年撿了九千歲回來,就算是最大的福報了。」
她說錯了。
這樣身份顯貴的人,我撿過三個。
但沒有一個履行了當年的諾言。
2
紅木箱裡的東西,我大半都用不上。
有的去鎮上低價賤賣了,有的送給了同村的姑娘們。
換回來的錢,我買了最貴最結實的網,
還將自己的舊漁船翻新了一遍。
我照常出海捕魚,抱著網去海邊的路上,還聽見有人指指點點,笑我是個不懂享樂的傻子。
天氣晴朗,海上也風平浪靜。
我網到了不少鮮貨。
靠岸的時候,我遠遠就看見海邊有什麼東西。
還以為是一條擱淺的大魚,結果湊近一看。
半人半魚,竟是條鮫人。
這條鮫人不知道在岸邊擱淺了多久,深藍的鱗片都失去了光澤,微微發白。
他蜷縮成了一團,墨色的長發卷曲著,遮住了半張臉。
我用手探了一下,還有微弱的鼻息。
放任不管,他定會脫水而S。
直接丟進海裡,他這狀態說不定會被其他大魚當成食物。
「爛好心。」
我罵了自己一句,
將這條鮫人背了起來。
好在回村時,家家戶戶都冒炊煙,路上沒什麼人。
也沒人發現,我救了一條鮫人回來。
隻有在兒時的話本中,我看到過鮫人。
那時和爹爹出海,我還天真地問他:
「爹爹,你能捕一條鮫人回來嗎?聽說他們都長得很漂亮,歌聲好聽,眼淚還會變成珍珠,阿漁想和鮫人做朋友。」
可爹爹告訴我,海裡沒有鮫人。
那都是騙人的。
現在,我盯著霸佔了我床榻的鮫人,終於還是沒忍住,伸出手指碰了一下他的鱗片。
冰冷的,像是沒有溫度,很是鋒利。
鮫人還暈著,我用棉布浸了海水,蓋到他身上。
然後自己抱了一床新被褥,鋪在了地上。
半夜,我被一陣響動驚醒。
睜開眼,正好和鮫人四目相對。
他有一雙藍色的眼睛,即使在夜裡,也散著晶瑩的光。
那張臉,比我見過的所有人都要漂亮,即使是容貌昳麗的九千歲也比不上。
一人一鮫就這樣安靜對視了半天。
最後,我挪開了視線,指指桌面,
「你要喝水嗎?」
鮫人略顯警惕,沒有動。
「我沒有惡意,看到你在海邊擱淺,才將你帶回來的。這些水剛從海裡打上來,是幹淨的。」
鮫人舔了舔幹澀的唇,將海水一飲而盡。
喝完了海水,他精神了一些,看著我,似乎有點不好意思。
「你……」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看見了一旁的竹筐裡賣剩下的魚。
「你餓了?
」
鮫人眼前一亮,小幅度點了點頭。
這些魚我是想曬成魚幹再拿去賣的。
但對上鮫人那雙滿是期待和渴望的眼睛,拒絕的話根本說不出口,
「你吃吧。」
等鮫人吃飽,我抬頭朝竹筐裡看了一眼。
什麼都沒有了。
背後一陣冰涼,沒心眼的鮫人靠在了我身上,他戳戳我的手背,滿臉困惑。
似乎很不明白,為什麼我是溫熱的。
微卷的黑發就這樣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渾身一顫,克制著將鮫人推開。
「你不可以這樣,男女有別,你不能這樣貼著我。」
哪怕他是鮫人,我是人,也不行。
鮫人目光灰暗了一瞬,委屈地朝後退了一步。
再抬頭時,看向我的眼睛還是亮亮的。
這種目光我實在是太熟悉了,他不用開口,我都知道他想說些什麼。
我救了他,所以他想報恩。
見我孤身一人,又決定用給我一個家當作諾言。
於是在鮫人開口前,我冷下了神色,
「我不需要你報恩,也不用你娶我為妻。」
鮫人眼巴巴地看著我,他像是剛學會說話,一字一頓,
「那,那你可以娶我嗎?我,我想嫁給你。」
3
鮫人目光清澈,認真地說:
「我看過你們人間話本,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的,那我嫁給你,好不好?」
「不好。」
我挪開視線,不免有些懊惱。
比起那三位的野心勃勃,鮫人看起來明顯沒什麼心眼。
我上下掃了他一眼,
「等你長出雙腿再說吧。」
鮫人有些著急,他似乎想解釋什麼。
我沒搭理他,側過身閉上了眼。
過了片刻,鮫人也沒了動靜。
這一覺昏昏沉沉,做了不少夢。
夢見了早已過世的爹娘,還夢見了因變成殘廢而性格大變的將軍。
我端去的湯藥,總是被他一掌掀翻。
他赤紅著雙眼,逼問我,
「我已經是廢人了,再喝這些有什麼用?」
我嘴笨,說不出什麼安慰的話。
隻是不厭其煩地端去了一碗又一碗。
「哐當!」
隨著一聲巨響,我猛地睜開眼。
鮫人的床榻上已經空了。
我快速披上衣裳,順著聲音找去。
廚房裡,
鮫人正不知所措地看著地上打碎的碗。
聽見我的腳步聲,他局促地抬起頭,
「我、我不是故意的。」
這時我才發現,昨夜還鮮活的魚尾如今已經變成勻稱有力的雙腿。
似乎注意到我在看他。
鮫人朝前走了一步,眼裡的驚慌轉而被欣喜替代,
「你看,我也有雙腿了,那我是不是能嫁給你了?」
那一瞬間,氣血上湧,我連連後退,抬手擋住了眼睛,
「你怎麼能不穿衣裳!」
眼前的鮫人一絲不掛,尾巴還沒變成雙腿前,我還能說服自己,他就是條大魚,看了就看了。
可是現在,鮫人已經有了雙腿,身上的鱗片褪去,看起來和常人無異。
就算是照顧殘疾的將軍,每次擦身,我都是將擰好的帕子遞過去,
然後背過身,等他自行清理的。
哪裡見過這種場面?
「衣裳?」
鮫人似乎有些疑惑,他歪了下頭,
「什麼是衣裳?為什麼要穿它?」
半炷香後,我將換上爹爹舊衣的鮫人推出了門。
我捂住有幾分酸澀的鼻子,囑咐他,
「以後你要是用雙腿走路,就必須穿衣裳。」
天知道剛剛在屋裡,鮫人胡亂將褻褲往手上套,我忍無可忍,最後不得已親自上手,給鮫人穿上了衣裳。
能看的不能看的,都看了個遍。
「阿漁。」
鮫人委屈地出聲,
「我這裡有點不舒服。」
他當著我的面拉開領子,露出一點紅梅。
「你能幫我看看嗎?」
4
嗡的一聲,
我隻覺得天旋地轉,暈暈乎乎。
鮫人那張昳麗的面容湊近,眼裡滿是擔心,
「阿漁,你怎麼流血了?」
我羞憤極了,狠狠瞪了不知所措的鮫人一眼,轉身回了屋裡。
天上烏雲密布,不是出海的好日子。
我將家裡收拾了一番,鮫人原本想幫忙,結果像是剛學會走路,踉踉跄跄地摔壞了我兩隻碗,被我勒令去院子裡待著。
我掃出床底的垃圾,他就驚嘆:
「阿漁好棒!」
我將當季的衣裳全都拿出來收拾好,鮫人就誇贊:
「又幹淨又利索,阿漁好能幹!」
……
一個時辰收拾下來,我竟一點都不覺得累,渾身都是幹勁。
中途休息,鮫人不知道從哪裡尋了一塊帕子遞給我擦汗。
看著他湛藍的雙眸,原本想讓他走的話有些說不出口了。
但聚散終有時,繼續留下來對他、對我都不是好事。
「鮫人。」
聽見我喚他,鮫人微微歪頭,卷曲的黑色長發在風中起伏著。
「江以漁可在?」
就在這時,院門被人一腳踢開。
太監聲音尖細,他嫌惡地抬手在鼻尖扇了一下,視線繞過鮫人,看向了我,
「你就是江以漁?」
汗水打湿了鬢發,我現在看起來分外狼狽。
「我是。」
「有貴人找你,跟咱家走吧。」
京中能使喚太監的,隻有那些人。
我按下想跟著我的鮫人,走上前去。
村外,停著一輛極盡奢華的馬車。
紗簾裡,
有道身影若隱若現。
「放肆,見到長公主還不下跪。」
太監的拂塵在我膝蓋處一掃,我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
地上全是尖利的小石子,膝蓋重重砸在了上面。
我忍著疼,仰頭看著馬車上那位所謂的貴人。
長公主是當今聖上唯一的女兒,千嬌百寵,比皇子還矜貴。
我這個漁女和她雲泥之別。
「京中流言四起,說安郎在鄉下還有個糟糠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