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說:「我跟她玩,是因為我喜歡她。不是因為把她當敵人。」


媽媽又露出了那種「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陳佳希太優秀了。


 


無論考試是什麼題目,無論難度如何,她穩拿第一。


 


據我所知,很多人都想超越她。


 


至少,於栩栩就想。


 


每每發下成績單,於栩栩會拿筆在陳佳希的名字上來回塗畫。


 


紅色的筆痕如刀鋒,在陳佳希的名字上,畫一個方方正正的框。


 


我覺得不吉利,跟她理論。


 


「S人才這樣畫框呢!你別這麼下作行嗎?」


 


於栩栩卻將紙片隨手撕碎,一臉無辜地看向我:「說我詛咒陳佳希,你有證據嗎?」


 


跟這種人理論,簡直就是浪費時間。


 


我氣呼呼地坐回自己的座位。


 


滿心祈禱,

於栩栩的詛咒不要發揮作用。


 


但這次的月考,陳佳希闌尾炎突發,沒能參加考試。


 


而就是在這次,我超常發揮,拿了第一。


 


5


 


孟蓓考第一。


 


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養我十多年的辛苦有了回音,媽媽喜極而泣。


 


連一向早出晚歸的爸爸都破天荒地準時下班,買蛋糕給我慶祝。


 


他們甚至請了幾個朋友來家裡聚餐。


 


其中,就有當年哄我假唱的小學校長。


 


他好像完全忘記了當年的演出事故,信誓旦旦地說:「孟蓓不是笨,是大智若愚,是大器晚成。」


 


「我早說過,這孩子以後有出息。」


 


看來,拿了第一名,真的可以擁有很多優待。


 


就連小時候的醜事,都可以變成「欲揚先抑」裡的那個「抑」。

制造強烈反差,加強故事效果。


 


然後,鋪墊一個完美的結局。


 


要是人生也像寫故事一樣容易,就好了。


 


幾周後,陳佳希回到學校上課。


 


大約是沒有休養好,她氣色很差,眼神也是遲滯的。


 


她幾次測驗成績都不理想。


 


看得出來,她自己也著急。


 


我主動請纓,幫她補課。


 


不過,「一對一」教學剛進行兩天,就被叫停。


 


阻止我的,是媽媽。


 


她看著我為陳佳希梳理的考試重點,氣急敗壞。


 


「孟蓓,你是不是傻?把陳佳希的分數提上去了,你還怎麼考第一名?」


 


我咬牙道:「她是我朋友!」


 


「我不幫她,誰幫她。」


 


媽媽卻不由分說,擰著我的耳朵,

把我鎖進臥室。


 


隻留下一句。


 


「不。孟蓓,你不需要朋友。」


 


「你隻需要第一名。」


 


在媽媽的幹涉下,我也沒辦法幫助陳佳希。


 


下一次月考,她的成績繼續下滑,已經變成了中遊。


 


陳阿姨親自到學校來,在班主任的辦公室裡,又是哭,又是叫。


 


「我女兒是怎麼了?老師,求您救救她。」


 


幾位老師都在寬慰。


 


「孩子病了很久,沒跟上進度。不過,她有底子,趕一趕就能追上來。」


 


陳阿姨卻半信半疑。


 


「當真嗎?」


 


「佳希做完手術,麻藥一退,我就催她學習了。看來還是強度不夠。」


 


「老師你們也要多監督她。哎呀,我隻有她這一個女兒,把她當眼珠子一樣愛護的。


 


透過半掩的門,我看到陳佳希安靜地站在走廊轉角。


 


表情無悲無喜。


 


好像這裡的一切都是身外之物,不再引發她任何情緒。


 


我很想衝過去安慰她。


 


但上課鈴響,我隻能無奈放棄。


 


這次請家長之後,陳佳希再也沒來過學校。


 


免不了有人好奇她休學的原因。


 


接我放學的時候,我媽聽見旁人闲聊,她也興致勃勃地插話。


 


「是裝病逃學吧?要我說,打就好了。一頓不行,再打一頓。總不至於挨打了也不肯上學。」


 


那阿姨頻頻點頭:「她媽也是這麼想的。」


 


「所以小腿都打骨折了,孩子還是躺在床上不起來。她媽是真沒法子了。」


 


「這不,帶她去省城看病,也不知道能不能好。」


 


我在旁聽著,

隻覺毛骨悚然。


 


人體骨骼是很堅硬的。


 


到底是什麼工具,能把腿打骨折?


 


陳佳希會向媽媽喊疼嗎?


 


我魂不守舍的樣子落在媽媽眼底,不知為何,她臉上居然有些笑意。


 


「孟蓓,知道怕啦?」


 


「放心,你乖乖的,媽媽就不打你——」她鄭重其事地規劃未來,「趁陳佳希不在,你要把握住機會。」


 


「蓓蓓,再給媽媽考一個第一名。」


 


6


 


我在惦記陳佳希疼不疼,媽媽卻隻在乎我的考試成績。


 


我問:「我能去看看她嗎?反正省城離我們也不遠……」


 


但媽媽一口回絕。


 


「想都別想。」


 


「該考試了,你得抓緊。


 


我不S心,提出條件:「那如果我再考第一,你能帶我去看她嗎?」


 


媽媽似乎想拒絕,但很快改了主意:「你隻要考第一名,怎麼都行。」


 


有她這個承諾,我日夜復習,做題做到頭暈惡心也不願停下。


 


幸運之神依舊眷顧。


 


這次,我保住了第一名。


 


我催媽媽出門,她卻不耐煩地擺擺手,讓我坐下。


 


手持成績單,跟我長篇大論。


 


「你看,第二名的於栩栩,她的分數跟你很接近。甚至她的英語比你好。說不定下次她就會超越你。」


 


「你打敗了陳佳希,別人也會打敗你。孟蓓,你要有危機感。」


 


我忍不住再次提示。


 


「媽,你答應過我,考了第一名,我可以去省城醫院看陳佳希。」


 


媽媽驚訝地挑起眉毛:「開什麼玩笑?

一來一回,四個小時就沒啦!你能背多少個英語單詞呢!」


 


是不是做了媽媽,就可以堂而皇之地言而無信?


 


我張了張嘴,想舉出種種例子,來論證,花掉這四個小時,根本對我的分數沒有影響。


 


但我知道這是無用功。


 


媽媽隻會相信她願意相信的。


 


最後,我默默坐回書桌前。身心俱疲。


 


仿佛是在打一場永不終結的仗。看不到希望,也沒有人體諒。


 


我突然有些理解陳佳希的絕望。


 


她當年,是不是也如我現在這般,再無機會喘息?


 


我沒有她那樣的天資。


 


我隻能信奉「勤學苦練」的笨方法,一點一點夯實基礎。


 


可是即便我拿了第二次、第三次第一名,媽媽也覺得不夠。


 


她說:「滿招損,

謙受益。」


 


「要想長盛不衰,就得付出努力。」


 


「蓓蓓,再做一套題。」


 


道理我都明白。


 


可是……我真的很累。


 


在數不清多少個挑燈夜讀的夜,我想睡覺,媽媽卻逼我再學一個小時。


 


長久積累的情緒終於爆發了。


 


我盯著媽媽,仿佛我們不是母女,而是仇敵。


 


「你從前讀書,也每次考第一嗎?你在公司,業績永遠第一嗎?為什麼總是這麼嚴苛地要求我呢?」


 


眼淚奪眶而出,我的聲音都有些嘶啞,


 


「現在我是第一名的孩子了。那你,你是第一名的媽媽嗎?」


 


媽媽已經很多年沒有打過我了。


 


但這一次,她瘋了似的,扯我的頭發,打我的脊背,罵我不孝順。


 


讓我跪在牆邊,反思自己。


 


「孟蓓。」


 


「給你吃,給你穿,花大錢給你找學校,小時候你但凡生病,我點燈熬油似的熬夜守著你。我為你付出得還不夠多嗎?你還想讓我怎麼對待你?」


 


「沒良心。」


 


我的後背像被火灼燒過,火辣辣地疼。


 


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原諒。


 


媽媽的確為我做了很多事。


 


可是她也真真切切地傷害了我。


 


我和媽媽陷入冷戰,另一邊,陳佳希卻看病回來了。


 


不顧我媽三令五申「不準去看陳佳希」的命令,我第一時間敲響了陳家的門。


 


我很記掛她。


 


7


 


陳佳希被打傷的小腿已經痊愈。


 


但她的眼神依舊是黯淡的,像一口陳年的古井。


 


見了我,她打起精神,跟我聊天。


 


但我們沒說幾句,陳阿姨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過來搭話。


 


「孟蓓啊。」


 


「聽說你現在是第一名?」


 


我臉上一紅。她這個問法,好像是我把陳佳希的東西搶走了一樣。


 


陳佳希也不自然地坐直身體。


 


然而陳阿姨卻不肯放過我們。


 


她指著女兒,似笑非笑。


 


「佳希,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孟蓓都拿了第一名了,你還好意思躺在床上,混吃等S?」


 


我感覺有雙大手,SS攥住我的喉嚨。


 


想哭。


 


想喊。


 


卻隻能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


 


在陳佳希轉學來到這裡的近千個日夜,我媽最喜歡對我說的一句話就是:「孟蓓,

你看看陳佳希,再看看你。」


 


可是,在不知不覺間,我反而成了陳佳希的對照組。


 


真荒唐。


 


陳佳希已經病了。她的媽媽為什麼還不肯讓她松口氣呢?


 


我生怕陳佳希生氣。


 


她卻隻是溫溫柔柔,雲淡風輕地笑著。把一隻手放進我的掌心,像在安撫。


 


「孟蓓。我媽就是這樣,你別介意。」


 


我怎會介意?


 


我的媽媽,也是這樣的人。


 


我和陳佳希住在相同的籠子裡。


 


我們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娛樂,隻需要考一個光鮮亮麗的第一名。


 


我樂觀地想,如果我再熱情一些,給她加油打氣,或許陳佳希可以挺過去。


 


但就在今晚,陳佳希逃走了。


 


她不顧腿傷初愈,從二樓陽臺跳了下去。


 


離家出走,全無蹤跡。


 


陳阿姨急瘋了,發動所有她認識的人去找。


 


可是人海茫茫,哪有那麼容易找到。


 


陳阿姨是提著水果刀上我家來鬧的。


 


刀子明晃晃的尖指著我媽。


 


「我閨女都病了,你還教唆孟蓓上門來刺激她?你安的什麼心?」


 


我媽倒還鎮定,讓我去衛生間躲著,自己則面不改色。


 


「我閨女去探望同學,我教唆她什麼?明明是你家女兒生了見不得人的病,你不看好她,反而向我們要人,哪有這樣的道理。」


 


這句話裡的每個字都在扎陳阿姨的心。


 


她好像也顧不得面子了,把衣領扯一扯,陰沉沉道:「別以為我不記得你是誰。」


 


「二十年前,我不就是搶了你一個名額嗎?你就一直記恨我,

這麼多年,你還在記恨。你就想辦法毀我女兒!」


 


「我沒老公了,就這麼一個女兒,我愛她愛得像眼珠子那樣,她為什麼要跑?為什麼?」


 


熱心的鄰居把刀奪下來。再把人抬到遠處。


 


整個樓道都回響著撕心裂肺的哭聲。


 


我媽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好像在回憶什麼往事。


 


我怯生生地問:「媽,你和陳阿姨,從前就認識嗎?」


 


好半天,她才點了點頭。


 


8


 


「那時候,我和她一起報考研究生。我第一,她第二,但最後,錄取的人反而是她。」


 


「後來我才知道,佳希的爸爸是那個老師的外甥。」


 


原來,在第一次拜訪陳家的時候,媽媽就想起了這件往事。


 


向曾經的競爭對手殷勤詢問如何教育女兒,她一定很煎熬吧?


 


不然,也不會在離開陳家之後,把火氣撒在我身上。


 


我隻覺頭痛欲裂,喃喃道:「這就是你讓我打敗佳希的理由?」


 


媽媽從回憶中驚醒,臉色慘白。


 


「蓓蓓,你要保住第一名,知不知道?」


 


她急迫的樣子……真滑稽。


 


我躲回房間,挨個給同學打電話,問他們知不知道陳佳希的去向。


 


但奇怪的是,好像沒人關心這件事。


 


似乎,擔心陳佳希的人,隻有我而已。


 


甚至在我問到於栩栩的時候,她還咯咯笑出聲。


 


「她媽媽上你家鬧的事情早就傳開了。你這麼熱心,是因為心虛嗎?」


 


「孟蓓,是不是你逼走陳佳希的?她不在,你就繼續拿第一了。」


 


為什麼發生在我身邊的每一件事都如此荒誕?


 


我想不明白。


 


漸漸的,我開始抗拒同學們的視線。


 


也不願意開口說話。


 


學校對我來說,像是牢籠。


 


一座,沒有我想見的人的,牢籠。


 


直到有一天,我偶感風寒。請假休息帶給我前所未有的快樂。


 


第二天出門上學時,那種心慌腿軟,渾身乏力的感覺,再次恢復。


 


即便勉強自己坐在教室裡,也毫無聽課的興趣。


 


我的情況引發班主任的警惕。


 


很快,我被領回家。


 


緊接著,是日復一日地躺在床上,似睡非睡,半夢半醒。


 


任由媽媽在我耳邊,時而有理有據地勸說,「孩子,我們知道陳佳希走了,你擔心她,但你也不能不上學呀」。


 


時而不顧形象地破口大罵,「你有吃有穿,

是哪裡不順心如意,讓你躺在床上這個鬼樣子?」


 


終於,爸爸也忍不住出手了。


 


在我臥床的第七天,他揪著我的衣領,把我提起來:「去上學!」


 


「你以為你長大了,我就不敢打你嗎?」


 


爸爸手裡拎著一隻棒球棒。


 


若在往常,此時我應該害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