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但我現在隻有一些隱隱約約的激動和期待。
我把睡褲挽起,露出小腿,指著某處,燦然一笑:「打這裡。」
爸爸狐疑地看了看我指的那處:「為什麼?」
我一本正經地解釋:「陳佳希她媽打她,就打的是這裡。」
「你們讓我跟陳佳希學,那就學到底。」
爸爸青筋暴起。
他沒有打我。
反而回過身子,重重地推了媽媽一把。
「都是你,非要讓孟蓓跟那個陳佳希學。她腦子有病!現在孟蓓也學壞了!」
「你到底會不會教孩子?」
媽媽怒道:「我不會教,那你教啊?每天一睜眼就往公司跑,你倒是管她呀!」
爸爸連連冷笑。
「我不去上班,家裡的錢是大風刮來的嗎?」
這個場景好像分外熟悉。
十年前,因為我不會假唱,他們也是這樣互相指責。
好像把責任推給另一個人,後果就看起來沒那麼糟糕一樣。
9
我是真的病了。
被帶去精神心理科,得到診斷書的那一種。
沒人再敢刺激我,因為醫生說:「父母對孩子的期待太多,給她造成了很大的壓力。」
「現在當務之急,是要多陪伴孩子,跟她交流,讓她感受到家庭的溫暖。」
但我寧願我媽不跟我交流。
獨自面對她,是我最煎熬的時刻。
看得出來,媽媽面對我,也無計可施。
她提議:「孟蓓,你請幾個同學來家裡做客吧。跟朋友聊一聊,也許你就開心起來了。」
我淡淡道:「我沒朋友。」
她眼睛一蹬:「怎麼沒朋友?
我記得你小時候有很多朋友!」
「你去打電話請他們來。就算學習忙,也可以抽空來看看你。」
以前她不想讓我交朋友。
現在她責備我沒朋友。
好像友誼這種東西,跟瓶裝水一樣,隨便進一家店,就可以買到。
我懶洋洋地縮回去,不想再說一句話。
過幾天,媽媽又有了新主意。
「孩子,你去學校吧。媽媽不求你考第一名。你隻要去考試,有個高考分數,媽媽送你出國讀書。」
「從前逼你學習,是為了讓爸媽有面子,但現在我想通了,你健康就行。學習都是錦上添花的事兒。」
聽上去是她在遷就我。
但我早知道,她的承諾比紙都輕。
在藥物的作用下,我的狀態剛好一點,媽媽就不顧醫生勸阻,
強行把我送回學校上課。
她憂心忡忡:「已經耽誤太久了,不能再耽誤下去了!」
是很久了。
停課的時候是深秋,現在已經是初夏。
班裡的同學都看起來很陌生。
我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想把桌子上凌亂的書本和卷子理一理,卻在紙堆裡摸到了一張表格。
紙張已經發黃,因為這是半年前某次考試的成績單。
那時候我還是第一名。
我的名字上,被畫了一個紅色的框。
我曾經見過相同的記號。
是於栩栩用來標記陳佳希的。
這是她打敗第一名的宣言和口號。
後來,她就用來標記我。
我捏著紙張,走到於栩栩面前,冷冷盯著她。
始作俑者卻回給我一個無辜的微笑。
「又想找什麼事?哦,你說這個——你該不會覺得,你跟陳佳希生病,都是我詛咒的吧。」
我想,假如朝她的臉打下去,應該很解氣。
反正我已經讓我媽足夠失望了,再多一件,應該也不算什麼。
盤算朝哪個方向下手的時候,我的衣角被扯了一下。
我驚訝地回頭。
目光落處,站著個眉清目秀的少女。
她在輕聲說。
「不可以。」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是陳佳希。
她是何時回家的?我竟不知道。
我想喊她的名字,陳佳希卻豎起食指,示意我安靜。然後牽著我,把我領回座位。
「孟蓓,振作起來。你可以做到的。」
雖然頭痛欲裂,
但我依舊察覺到了不對。
「佳希,你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她卻隻是看著餓,不說話。
四目相對,仿佛我能從她的微笑中,能汲取一些力量。
我隻是一晃神,她就沒影兒了。
捂著瘋狂跳躍的心髒,我去問身邊的同學:「陳佳希她,回來過嗎?」
那人搖搖頭:「誰?哦,那個離家出走的陳佳希啊……沒有。」
我自嘲地趴在課桌上,任由眼淚滴下來。
我就該知道的。
也許是形單影隻的日子太難捱,所以我虛構了一個她,繼續做我的朋友。
10
這個下午,我想了很久。
我該怎麼做,才是更好的出路?
回家後,我向爸媽提出要求:「想讓我去上學,
也行。除非,你不管我任何學習的事,以及將來我的高考志願,我自己報。」
媽媽立刻黑臉:「不行。志願必須我來把關。你是小孩子,做不了重要的決定。」
於是我又躺回房間,任打任罵,就是不肯去學校。
這段時間,爸媽有不少朋友打聽過我的近況。
本來他們都已經心灰意冷,絕口不提有個笨女兒。
但此前我連續考第一,他們興奮過度,大事宣揚。
如今我變成這幅鬼樣子,爸媽也不得不硬著頭皮,應對親友的詢問。
終於,媽媽頂不住了。
她說:「孟蓓。你隻要去學校,我什麼都不管你。」
「我全當……沒你這個女兒罷了。」
這是我第一次在跟媽媽的「談判」中佔據上風。
原本我以為這是件值得紀念的裡程碑。
也許,以後,媽媽會聽我說話,隻要我用對了方法。
但這一天晚上,我起夜,偷聽到爸媽的對話。
爸爸用一種「破釜沉舟」的語氣說:「這個醫生技術不行,別聽他的。去國外試試吧。」
「咱們還不到五十,也不算老。」
我一下子就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爸爸要放棄我了。
因為,我達不到他預設的女兒的條件。
那麼,媽媽會無條件愛我嗎?
我在黑暗中,安靜地等了很久。
卻隻等來一句。
「老二可得好好帶,不能讓她跟蓓蓓一樣。」
原來,我又成為了反面的教材。
祝他們下一次的運氣,比這一次要好。
半年沒上課,我的成績下滑得厲害。把功課撿起來,要花很多的力氣。
但無所謂。
我並非不怕辛苦,我隻是討厭被爸媽監視的窒息。
我回來的時候,趕上了一模考試。
出分之後,於栩栩裝模作樣走過我身邊,留下一聲陰陽怪氣的笑。
「好巧哦,孟蓓,你比我整整少了 200 分。」
她在惹我發火。
但我並沒有生氣。
因為,控分是我正在學習的一項技能。
媽媽雖然答允不管我,但我知道,她的信用在我這裡已經破產了。
要想杜絕她的管束,我必須保持一個令人失望的狀態。
於栩栩走後,我拿出紅筆,在成績單上勾畫。
+5,+10,+8。
有很多題目,
我是故意做錯的。
假如加上這些分數的話……
我徐徐吐出一口氣。
我是第一名。
是不被任何人知道的,當之無愧的,第一名。
算完分數,我順手在於栩栩的名字上畫了個框。
紅色。長方形。
不得不說,這種齷齪的小心思,其實很有趣。
高考結束的那天,我路過了陳家。
這裡早就沒人住了。
陳阿姨遍尋女兒不著,心灰意冷,已搬回老家。
我問鄰居:「陳佳希回來過嗎?」
鄰居打開話匣子:「沒有。那孩子也是S倔,怎麼找都找不著。」
「孟蓓,你考得怎麼樣?你比陳佳希有福氣,可別再讓你媽媽失望了。」
我隨口應了一聲。
沒消息就是好消息。
陳佳希一定會擁有比我更快樂的人生。
手機振動起來,是班級群裡在呼喚聚餐。
於栩栩的發言映入眼簾。
「我估分以後,好像是咱們學校的第一!不會吧不會吧,這不會是真的吧!是不是我太樂觀了呀。大家估得怎麼樣?」
她確實太樂觀了。
我默默折疊了群聊。
11
一切都如我所料。
分數出來的那一天,我家電話被招生組打爆了。
我的心情卻很平靜。
坐在自己的房間,把被陳佳希縫過的衣服疊平整。
然後,找到那個聊得熱火朝天的班級群聊,把我的分數截圖發過去,@於栩栩。
「不好意思。我才是打不敗的第一名。
」
媽媽興奮的聲音從門縫裡鑽過來。
像是在附和。
「我女兒怎麼會失敗呢?她是我女兒呀。這孩子,沉得住氣。把我們都瞞過去啦。」
媽媽已經做好了送我去讀預科的準備,卻沒料到,我竟然能拿回第一名。
怎麼可能不開心?
孩子嘛,不好的時候,是她自己不爭氣。
好的時候,是爸媽調教的功勞。
興許是這個驚喜足夠大,在報考學校的時候,我一意孤行,報考了一所千裡之外的學校,爸媽也滿口稱贊。
「遠一點也不怕。現在交通很方便,咱家也不差幾個機票錢。你什麼時候想我們了,我們馬上就去看你。」
我勾著嘴角,不說話。
想他們?應該不會。
我過了十八年壓抑日子,
長大後,好不容易有機會去改變,和內耗自己的人劃清界限。又怎麼會想見他們?
反正爸媽要的,是一個足夠誇耀的第一名的女兒。
他們得償所願了。
至於讓這個孩子親近他們,就別妄想了。
打從讀大學之後,我再沒有回過家。
爸媽去學校看我,我也有各種法子,不叫他們找到。
開始,他們還勸我。
「父母子女,哪有隔夜的仇?早年我們管束你是嚴格了一些,但我們也是為你好,想讓你有更好的人生。」
「不打你,你能考上 A 大嗎?」
「你要寬容一些,再怎麼說,我們也是一家人。」
我一概不理。
後來,他們忍不下去了。
臨近年節,更是一天十個電話,
催我回家。
這種時候,我隻問一個問題。
「陳佳希回來過嗎?」
「她沒回家的話,我也不回。」
被我的邏輯刺激到,媽媽惱怒不已。
「陳佳希,陳佳希,你張口閉口,都是陳佳希。她幹什麼你就幹什麼?她不回家你就不回家?孟蓓,你有主見嗎?」
看到她發火,我莫名有些快意。
「為什麼不呢?」
「看看人家,再看看你。效仿她,成為她——這不是你當年對我說的話嗎?」
「我隻是照做而已。」
畢業之後,我越發放飛自我。
每隔一段時間,我就會換居住的城市,順便換一次聯系方式。
等爸媽花大力氣找到我時,我差不多也膩了,就再搬一次。
反正,
習慣了獨來獨往,我不需要有朋友。
再說,如果我走過的城市足夠多,是不是有一天,我能遇到那個我想象中的人呢?
在數不清多少次搬家以後,我找到一座風景如畫的小城。
這裡的節奏很慢,食物很好吃。
還有一條街,小店林立,賣別致的裙子和首飾。
我闲來無事,就會去逛。
在一個陰雨綿綿的下午,我走進了一家店。
意外的是,陳列的每一件衣服,都很符合我的喜好。
我一連拿了四五條裙子去試衣間。
店主是設計師,也是裁縫,她說起話來,平緩而溫柔。
「喜歡的話,可以多試一些。」
「也可以定制的哦。」
俯身給我量腰圍的時候,我聞到她身上好聞的香氣。
很清淡,
很熟悉。
我眼眶一紅。試探著問:「老板,我能不能留你一個聯系方式?」
「我很喜歡這件衣服,它讓我想到了一個朋友。」
店主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慢條斯理地收起手裡的卷尺,背過身去。
「哦……是什麼樣子的朋友?」
從對面的穿衣鏡看過去,女孩子黑發如瀑,笑容恬淡。
多年不見,她的樣子倒沒什麼變化。
我捏緊了身上裙子的裙裾。
聲音顫抖而沙啞。
「是啊。是一直在心裡記掛著,很多年不見,也能促膝長談的朋友。」
「陳佳希,是我。」
「我真的,很想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