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當初,是太子對不住你,你才會同他和離。」
「過去整整三年,他卻又來招惹你,你本就是無辜受累,我為何要生氣?」
他溫柔地撫著我的臉。
「阿善,我心疼你還來不及呢。」
我長長松了一口氣。
在他耳邊下定了決心一般道:
「我們離開都城吧。」
6
當初,我孑然一身離宮。
無處可去,也無人可尋。
索性去了郊外,在碧春湖旁徘徊,坐在湖邊的一塊石頭上發著呆。
蘇珏那時恰巧經過。
見我身子向前傾,還以為我意欲跳入那湖中自裁。
情急之下,他使了輕功,將我護在他懷中,一躍而起,離了那湖旁。
將我放下,
面帶責怪之色地問我:
「姑娘家中發生了何事,竟要這般作踐自己?」
我懵然道:
「我隻是坐在那石子上,並未有跳湖之意。」
他面露羞慚,同我抱拳致歉:
「是珏一時情急,輕薄了姑娘。」
我搖了搖頭,並未介懷:
「公子也是好意。」
他拱手道:
「既然如此,珏送姑娘回家吧。」
我怔了怔。
「我沒有家了。」
「我同我夫君剛剛和離,我親生的孩子連見我一面也不肯。」
我自嘲地勾起唇角。
「我無處可去,才會在這兒闲坐。」
蘇珏愣住了。
望著我的眼神,蒙上一層憐憫。
「那姑娘,
可需要我替你尋個住處?」
「若是需要銀子,姑娘盡管開口......」
「不必了。」
我對他搖了搖手中鼓囊囊的錢袋子。
離開東宮之前,銀子我可是沒少帶。
「公子,我有銀子,也有雙手。」
「就算離了那對父子,我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
在那碧春湖邊待了這麼久,我的心情也歡暢了不少。
索性轉身朝外走去。
獨留蘇珏一人站在原地發愣。
第二次見蘇珏,是陸記豆腐鋪尚未開張的時候。
我站在門口,親自督促工匠將牌匾掛上,卻遙遙見到那日碧春湖旁「救」了我的男子,正朝我走來。
他後面的隨從,手裡抬著兩個沉甸甸的大箱子。
裡頭裝滿了白花花的銀子。
他走到我跟前,臉上露出腼腆的笑:
「聽聞陸娘子前幾日在招人入伙,不知可否考慮珏?」
蘇珏後來同我說,那日我離開碧春湖後,他便魂不守舍。
第二日晨起時,他對他的隨從下令。
無論如何,也要打聽到我是何人。
我看出他眼中的執著,無意同他牽扯。
也拒了他的入伙。
他卻日日來我這豆腐鋪報道。
還搶著幫我幹活,儼然已經將自己當做這鋪子裡的小二。
見他锲而不舍。
我索性將我的前塵往事一並告知。
說罷,帶著自嘲道:
「我不過是個皇家棄婦。」
「瞧公子的模樣,應當是非富即貴。」
我輕笑一聲,眼神疏離:
「公子若是同我扯上幹系,
隻會給自己和家族引來麻煩。」
他卻滿不在乎。
「你說皇家,我倒是也同皇家有些關系。」
「我爹是平南王,我是他和小妾生的庶子。」
「這些年他不曾管我,我幾乎已經同被逐出家門沒有什麼分別。」
他頓了頓,望向角落裡那兩箱銀子。
他的人抬過來以後,我不肯動,他也不肯拿走。
隻得尷尬地放在角落裡。
他指著那箱子:
「這兩箱銀子,全是我自個兒走商路掙的。」
「我爹也沒有給我一分。」
他看向我,面露委屈之色。
「阿善,你可是嫌少?」
「可是,這已經是我全部的身家......」
7
我的心一軟。
「我不是嫌少,
我怎麼可能嫌少呢?」
「隻是,你還是不要同我離得太近為好......」
他眼神執拗:
「為什麼?」
「如今,你未婚,我未娶,便就是退一萬步來說......」
他耍起賴來,抱臂站在門口。
「陸東家,我不過是想要入伙,同你一起做生意罷了。」
「你也要拒絕我嗎?」
我看著他這一副我不答應,便S活不肯走的模樣。
不由苦笑著嘆了口氣。
「好,好,我答應你就是。」
他揚起嘴角,一雙眼眸如星子般熠熠發光。
「阿善姑娘,你放心。」
「我一定不會辜負你的。」
我瞪了他一眼:
「不過是同意你入伙而已,談什麼辜負不辜負的?
」
他確實未曾辜負我。
他不得平南王的寵愛,自小便被王妃驅離了平南王的封地。
為了養活自己,他碰過許多和經商有關的事。
故而腦子十分靈光。
我的豆腐鋪原本菜品單一,隻有豆腐羹、豆腐腦、文思豆腐等幾道家常菜。
蘇珏勸我:
「若隻有這幾樣,在都城開不長久。」
他勸我將思路拓寬開來。
在用豆腐羹做招牌,文思豆腐等做鎮店之寶的基礎上。
還推出許多其他的菜品,來吸引更多的顧客。
名義上還是豆腐鋪。
實際上,已經成了都城數一數二的酒樓。
僅僅三年,我的陸記豆腐鋪開遍了都城。
這一年,蘇珏對我說:
「阿善,
我們成婚吧。」
我失神地望著他,眼中閃過疑惑:
「我從前的事,你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就算不得平南王的喜愛,終究是平南王府的公子,你完全可以娶到更好的女子。」
「何必再執著於我?」
他卻十分固執: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
「若是此生不能得阿善為妻,蘇珏在此發誓,定一生不娶......」
看著他堅定的眼神。
我的心中忽然湧過一股暖流。
整整三年,我同他朝夕相處。
我的心也並非是鐵打的,怎會沒有一絲動容?
正好,這三年,我同他一起攢下了許多產業。
便做了他的聘禮,我的嫁妝。
眼下,我忽然提出要離開都城。
蘇珏眼中閃過一絲不舍。
我忙道:
「阿珏,你可是不舍得鋪子?我隻是害怕......」
蘇珏緊緊回握住我的手:
「阿善,我明白你的意思。」
「眼下,趙旻川對你不依不饒,你也萬萬不肯回到他身邊。」
「銀錢乃身外之物,有什麼可惜的?」
他輕嘆一口氣,下定了決心一般道:
「便是舍了我的命ṭù₌去,也要護著你好生離開都城。」
我眼眶湿潤地點了點頭。
「阿珏,我們一定要盡快走。」
8
我和蘇珏沒能走成。
兩日後,我便同蘇珏收拾了簡單的包袱,帶了些財物。
喬裝成一對商人夫婦,連出城的文牒也拜託友人替我們辦好。
本來是萬事俱備的。
可恰巧,那日,東宮的侍衛頭領來城門口,進行每月一次的巡查。
他自是熟識我的。
於是,他伸手將我和蘇珏攔下,面露難色道:
「陸娘子,恐怕您出城的事,還需要稟報太子為宜......」
我同蘇珏對視一眼。
溫聲朝那頭領道:
「既然如此,我同夫君在這等著。」
「口中有些幹渴,能不能麻煩你給我們尋些水來喝?」
他對我還保持著從前的恭謹,拱手道:
「是。」
他一轉身向後走去,蘇珏便緊緊地牽住了我的手。
「阿善,我們走!」
我拔起步子,同他一道朝城門口衝去。
卻沒想到,後頭竟響起「噠噠」的馬蹄聲。
遠遠地,傳來趙旻川的怒吼聲:
「讓你們看個人,也能看丟了?」
一匹馬攔在我面前。
趙旻川盯著一旁的蘇珏,眼中閃過厭恨。
拽住我的手腕,一把將我掠到馬上。
我瘋狂地掙扎著:
「趙旻川,你放我下去!」
他絲毫不理,隻是對後頭吼道:
「回東宮!」
「阿善!」
蘇珏撕心裂肺地喚著我的名字。
趙旻川伸出手,緊緊地將我扣在他懷中。
我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蘇珏的身影和城門,離我越來越遠。
明明就差那一點。
我便能同蘇珏離開都城,去一個ťűₖ他再也尋不到的地方。
我越想越恨,在他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
他卻不為所動,反倒加重了幾番力道。
他的馬馳得極快。
我的耳邊,隻能聽到「嗚嗚」的風聲。
和他在我耳邊的那句低語:
「阿善,孤想好了,隻要你能回到孤的身邊。」
「無論讓孤付出什麼代價,都可以。」
9
趙旻川將我送回了我從前居住的華光殿。
這兒的一景一致,都同從前一模一樣。
幹淨得一塵不染,似是常常差了人打掃。
我沉默地倚在榻上。
整個人縮成一團。
趙旻川手裡端著一個瓷白色的碗走了進來。
他的形容有些狼狽。
臉上不知怎得,竟沾上了細細的灰塵。
他將那瓷碗遞到我跟前,含著討好道:
「阿善,
你看。」
「這是我親自替你熬的粥,你嘗一口好不好吃,可好?」
我將頭扭到一旁。
冷聲道:
「殿下,你是太子,這種粗活還是讓小廚房去做吧。」
他怔了怔。
放下了那粥碗,卻也是不惱。
「阿善,那你去給我做豆腐羹好不好?」
「我和寧兒都想吃了。」
我低著頭,連眼皮子都懶得抬一下。
「不去。」
他的身子靠了過來,竟作勢要將我擁住。
他一靠近我,我便猛烈地發起抖來。
在他懷中拼命地掙扎。
「趙旻川,你放過我吧。」
「我已經同你和離了。」
他卻不肯,SS地將我圈在他懷裡。
「阿善,
你走的那三年日夜,孤無時無刻不在後悔。」
「你再給孤一次機會,好不好?」
他賭咒發誓一般道:
「你不喜歡東宮那些女子,孤便將她們全部遣散。」
「寧兒Ṭù₆現在也已有七歲了,你若是想親自撫養他,母後也不會不允......」
我停止了掙扎,在他懷中一動不動。
他還以為我被他說動了。
聲音中幾乎掩藏不住喜悅:
「阿善,你可是願意了?」
「你願意原諒孤了?」
我趁他不備,伸出一隻手,將他帶來的那個裝著粥的瓷碗摔在桌上,摔得粉碎。
取過其中一片瓷片來,狠狠地抵在我的脖頸上。
他嚇得當即撒開了手,往後退了兩大步:
「阿善,
你,你這是做什麼?」
我冷笑著,將那瓷片往我脖頸上劃進一寸。
趙旻川急得臉上冒出了密密的汗珠。
「阿善!你要做什麼!」
他目眦欲裂。
顫抖著聲音:
「你把瓷片放下!快放下!不許再傷著自己!」
我慘淡地輕笑一聲。
「趙旻川,放我出去。」
「否則,我便當即S在這裡。」
10
趙旻川連聲應道:
「好,好,你先放下,我答應你便是!」
我舉著那塊瓷片,不肯放下:
「我要立即離開東宮!」
趙旻川急得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我又將那瓷片送進去一些,他才大喊道;
「快!備馬車,
送陸娘子出宮!」
我靜靜地站在殿門口。
等著東宮的侍從將馬車牽過來。
完全沒注意到,遠處已經有人,遙遙將彈弓對準了我。
「咚!」
一塊石子砸在我執著瓷片的那隻手上。
我吃痛,ŧüₘ瓷片應聲掉落。
趙旻川第一時間便疾步走到我跟前,捏緊了我的手。
許是怕我再去撿落在地上的碎瓷片。
他對那幾個牽著馬車過來的侍從使了個眼色。
那些隨從便不見了蹤影。
捉著我那隻被石子砸得紅腫的手,他微微皺了眉。
對正走到我面前的趙修寧責怪道:
「你下手也太重了些。」
趙修寧收起手中的彈弓,自責地低下了頭:
「母妃,
對不住。」
「方才寧兒看見母妃舉著那瓷片,實在心焦無比,才會沒控制好力道。」
我的眼角溢出淚來。
「寧兒,你這些年的確長進了不少。」
趙修寧以為我在誇他。
自豪道:
「是啊,母妃。」
「連皇祖父,都誇兒臣讀書和騎射俱佳呢。」
我嘲諷地勾起唇角。
「我卻是沒想到,有一日,你手中的武器竟會對著你母妃。」
他畢竟年紀尚小,被我這番話說得有些無措。
「母妃,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的眼神冷冷地掃過眼前的父子。
眼下,我沒了威脅趙旻川的籌碼。
他勢必不會再同意將我放出東宮。
我顯然猜對了趙旻川的ṭú₄想法。
他的臉復又貼近我,低聲下氣道:
「阿善,孤知道你怨極了孤,也怨寧兒。」
「孤會給你時間,你自己慢慢想清楚,好不好?」
他知道我不會理會他。
自顧自抬頭,喚過那群從前華光殿中侍奉我的婢女:
「你們幾個,好好照顧太子妃!」
「但是,絕不能讓她邁出東宮之外一步。」
那群婢女皆面露訝然之色。
而我也怔怔地望向趙旻川。
這幾日,他皆對旁人稱呼我為「陸娘子」。
現下,卻公然喚我為太子妃。
我心中微沉。
看來,趙旻川這次是下定了決心,要將我困在東宮。
11
接下來的這些時日,屬實難熬得緊。
趙旻川日日下了朝,
便帶著趙修寧來華光殿。
連上書房也不讓他去了。
他似是企盼著,每日這樣纏著我,能讓我回心轉意。
縱使我總是緊閉著眼,連一個眼神也不肯給他們父子。
他們卻锲而不舍。
趙修寧眼淚汪汪:
「母妃,你還在怨兒臣嗎?」
「兒臣當年是受了王氏的蒙蔽,才會那樣待母妃的。」
他攥緊我的衣袖:
「母妃,求你,求你原諒兒臣,好不好?」
我睜開眼,冷冷地瞧著他哀求的模樣。
若是三年前,那被關在華光殿的一月裡。
他能對我說出這句話,該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