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現在來求我的原諒?


已經太遲了。


 


每當夜色降臨的時候,便是我最恐懼的時候。


 


趙旻川凡是向我靠近一步,我便渾身泛起寒意。


 


他長長嘆了口氣。


 


「阿善,孤說了不會勉強你。」


 


「可是孤不會等太久的。」


 


他轉身去了書房。


 


我哆嗦著身子,向四周望去。


 


趙旻川怕我以自裁相脅。


 


連一個稍微銳利一點的器具都找不到。


 


甚至連我同侍女說了,我要飲水。


 


她們也會速速將那瓷杯取走。


 


我昏昏沉沉地睡去。


 


卻夢見了蘇珏。


 


他責怪著我:


 


「阿善,我們說好的,要一道出都城的。」


 


「你為何失約?


 


我淚流滿面,拼命地搖著頭。


 


「阿珏,我不是故意的。」


 


「我也想來尋你啊,可是我不能......」


 


我猛地驚醒。


 


一摸枕頭,已經被我的淚水沾湿。


 


第二日早晨,趙旻川來陪我用早膳。


 


桌子上,赫然擺著一道豆腐羹。


 


他嘗了一口,皺著眉頭道:


 


「小廚房做這道菜,至多算是中規中矩罷了。」


 


他殷切對我道:


 


「孤還是想吃阿善做的。」


 


我搖了搖頭。


 


「殿下從前說過,我不必再做豆腐羹給你吃。」


 


他的臉上現了挫敗的神色。


 


「阿善,你還是不肯原諒孤?」


 


他拽著我的手腕,眼神急切:


 


「當年在雲遊鎮上,

那個救了孤,溫柔地對孤笑的阿善,到底去哪了?」


 


「孤記得,你那時要早起去鎮上賣豆腐,總是給孤熬起一鍋鹹香的豆腐羹......」


 


他的面上閃過帶著懷念的笑。


 


「那是孤吃過的,味道最好的豆腐羹。」


 


「孤聽到你回來時,拉開那木門的『吱呀』聲,總是無比安心。」


 


他望向我,眼中帶著彷徨與困惑。


 


「阿善,為何你同當初不一樣了呢?」


 


我漠然地望著他,眼神平靜,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


 


「是殿下變了。」


 


從他再也不肯信任我,當眾訓斥我「蛇蠍心腸」開始。


 


還是從他怨我不識大體,上不得臺面開始呢?


 


我無奈地苦笑起來。


 


他眼有不甘,似又要同我爭辯什麼。


 


外頭卻忽然傳來侍衛的聲音:


 


「太子,皇上來召,說召您和太......陸娘子入宮!」


 


趙旻川「噌」得一下站起。


 


面沉如水道:


 


「孤還未去求父皇復立太子妃。」


 


「他是如何得知,阿善在孤這兒的?」


 


12


 


趙旻川帶著我走入長宸殿。


 


「阿善!」


 


一句熟悉的喚聲傳來。


 


我慌忙向旁看去。


 


一旁疾步走來一個穿著鎧甲的人。


 


「蘇珏......」


 


我不可置信地落下淚來。


 


他一把解開身上的鎧甲,丟到一邊,將我緊緊抱在懷裡。


 


「阿善,我來尋你了。」


 


我指著那銀色的鎧甲,泣聲道:


 


「那是怎麼回事?


 


他搖了搖頭,露出一絲撫慰的笑。


 


「阿善,以後我再同你解釋。」


 


而一旁,趙旻川眸光中閃過不悅,正要朝我同蘇珏的方向走過來。


 


卻劈頭蓋臉,遭了皇上的一頓斥罵:


 


「逆子!」


 


皇上猶不解恨。


 


竟取過一本折子,狠狠朝他的方向擲來。


 


趙旻川側著身子躲過,忙跪在地上:


 


「不知兒臣做錯了何事,父皇竟這般生氣?」


 


皇上已經年過知天命。


 


眼神卻仍銳利無比。


 


他顫抖地指著趙旻川,喘著粗氣道:


 


「你這個逆子!」


 


「竟然強搶功臣之妻,還藏匿在你東宮中......」


 


「若非蘇三公子告到朕跟前,朕竟還被你蒙蔽了去.

.....」


 


趙旻川不可置信地看向蘇珏:


 


「他不過是個異姓王庶子,何來功臣之說?」


 


「況且,阿善本就是兒臣的妻子,皇祖母賜下那道和離的詔書時,兒臣本就是不願的。」


 


「如今,兒臣隻不過是想要阿善回到兒臣身邊,又有什麼錯呢?」


 


皇上氣得捂緊了胸口。


 


「你,你!」


 


他取過第二本折子。


 


這一回,精準地砸在了趙旻川身上。


 


「三日前,蘇三公子帶兵替朕收復了夜凌城,怎麼不是有功之臣?


 


「朕正準備加封他呢!」


 


我驚異地望向蘇珏。


 


原來,我音訊全無,被困在東宮的這三個月。


 


他竟做了這麼多事。


 


仔細端詳了他一番,才發覺他神色疲倦,

臉色蒼白。


 


眼下更是有兩塊濃重的烏青。


 


想來已有許久沒有睡好。


 


我一時心酸,本已經止住的淚又要落下來。


 


「阿珏,你......」


 


蘇珏溫柔地替我撫去眼角的淚珠。


 


「沒事的,都過去了。」


 


「阿善,一切都會好的。」


 


皇上喘了口氣,才又道:


 


「況且,既然已經同太子妃和離,她如今也同蘇三公子成了婚,便萬萬沒有被你強留在東宮的道理!」


 


他氣得狠了,胸膛上下起伏著。


 


良久,轉過身對著蘇珏,卻是面露和藹之色:


 


「三公子,這幾月,辛苦你了。」


 


蘇珏拱手道:


 


「父親有恙在身,珏替父親,替朝廷平夜凌城之亂,本就是臣之責任。


 


皇上看向我,卻是搖了搖頭,


 


長長嘆了口氣。


 


「阿善......」


 


「兒臣在。」


 


我忙答道。


 


才發覺,自己習慣性地用了從前的舊稱。


 


不禁有些訕訕。


 


皇上卻不甚在意地笑笑:


 


「無事。」


 


「縱使你同那個逆子已經和離,你終究是做過朕的兒媳。」


 


我將頭埋得低低的。


 


皇上慢慢地踱步過來,走Ţũ̂⁹到我和蘇珏面前。


 


然後,執起我的手,放進蘇珏手中。


 


「皇上......」


 


我驚訝地抬頭。


 


「阿善,你是個好姑娘。」


 


皇上輕嘆一聲。


 


「從前的事,你便全忘了吧。


 


「從今往後,同蘇珏好好的。」


 


他憤憤地瞪了一眼跪在地上不敢起身的趙旻川。


 


「你放心,有朕在一日,便不會再讓這個逆子動你一根頭發絲。」


 


13


 


我大喜過望,忙拉著蘇珏跪下謝恩。


 


皇上又和善地問蘇珏,可有什麼賞賜想要。


 


蘇珏拱手道:


 


「陛下,昨日你便問過珏這個問題了。」


 


「珏說了,唯一的心願,便是帶著妻子回去。」


 


皇上哈哈笑道:


 


「這算什麼心願?」


 


「朕是問你,可有什麼心儀的封賞?」


 


蘇珏誠摯道:


 


「陛下,臣和內子本想離開都城,已經將所有的產業都關停了。」


 


「如今,怕也不會在都城久留。」


 


「陛下若是實在要賞,

便賞臣些銀子吧。」


 


蘇珏望著我溫柔地笑。


 


「封賞,功名,於臣不過是枷鎖罷了。」


 


「臣隻想帶著夫人,從此逍遙世間。」


 


皇上不禁撫掌大笑。


 


「難為蘇公子有此等志趣。」


 


「既然如此,朕便賞你百兩黃金,再派人護送你同阿善出都城,可好?」


 


「謝陛下!」


 


我幾乎喜極而泣。


 


縱使趙旻川形同瘋癲,萬般阻撓。


 


皇上還是派了人送我們出宮。


 


他冷冷地瞪著趙旻川。


 


目光中含著警告之意:


 


「逆子,休得再放肆!」


 


14


 


出宮的路上,我緊緊攥著蘇珏的衣袖。


 


他玩笑道:


 


「阿善,你這般模樣,

難不成是怕我飛走了?」


 


我靠著他的肩膀。


 


喃喃道:


 


「不是啊。」


 


「我隻是怕,我是在做夢而已。」


 


蘇珏忽然吻上我的唇。


 


他吻得極深極久。


 


到最後,直到我們都氣喘籲籲,他才戀戀不舍地松開我。


 


「現在還是夢嗎?」


 


我臉頰發熱。


 


羞澀地將頭埋進他懷裡。


 


他在我耳邊落下一吻。


 


喟嘆道:


 


「阿善,我終於見到你了。」


 


「在邊關的那些日子,好幾日,我幾乎差點S去......」


 


他頓了頓,將我摟緊。


 


「幸好,幸好,我惦記著你,撐到了最後......」


 


「你,還在都城等我呢。


 


我忽然抬起頭,在他肩膀上打了一下。


 


責怪道:


 


「蘇珏,從前我知道你會經商。」


 


「你怎麼從來沒告訴過我,你還會打仗?」


 


我氣咻咻地指著他:


 


「說,你到底還有多少事情瞞著我?」


 


蘇珏尬笑道:


 


「其實,我自小練武來著。」


 


「畢竟,我也是那平南王府的公子不是。」


 


「況且,我經商時,也不是沒遇到過兇險之事,若是連一點武也不會,怎麼活到現在?」


 


我冷哼一聲,靠在他的肩頭上。


 


「那你以後什麼都不許瞞著我。」


 


他笑著求饒:


 


「好,好,我答應阿善。」


 


「若是有什麼瞞著你,便天打雷劈,可好?」


 


我這才滿意地笑了。


 


15


 


關於離開都城之後去哪,蘇珏表示完全尊重我的意見。


 


「阿善是雲遊鎮人?那我們回雲遊鎮好不好?」


 


那是我同趙旻川相識的地方。


 


我興致缺缺。


 


「算了吧,那兒沒什麼好去的。」


 


我眼珠一轉,拉著他的袖子:


 


「那我們去平南城吧?」


 


「你剛立了功,你爹肯定會樂意迎你回家的。」


 


蘇珏擰眉道:


 


「不行,我那個繼母可不是好相與的人。」


 


「況且,我那幾個兄長先前故意將平亂的苦差事推給我,卻沒想到我真能收復了夜凌城,眼下想來正氣著呢。」


 


他挑了挑眉。


 


「我可不敢回去。」


 


我不禁又開始心疼他。


 


他明知是苦差事。


 


卻為了能在皇上面前,堂堂正正地提出那句「臣想帶妻子回家」,咬著牙上了戰場。


 


見我眼睛又紅了,蘇珏伸手撫著我的臉,溫柔笑道:


 


「阿善,你也得答應我一件事。」


 


「從今往後,不許再為這件事哭。」


 


我扯起一絲笑,點了點頭。


 


「好,我答應你。」


 


我同蘇珏思量許久,最後敲定了江南。


 


「山川秀麗江南好,歲月可貴桃李嬌。百花爭豔草爭春,萬象更新燕更巢。」


 


去江南的馬車上,我輕輕地念叨著。


 


旋即,親昵地挽住了蘇珏的胳膊。


 


「你說,江南會不會真的和這些詩句裡寫的一模一樣?」


 


他笑著望向我,眸中似含了萬千春風。


 


「隻要有阿善在的地方,

便是山川秀麗之地。」


 


「阿善所在之處,便是我心之歸處。」


 


【正文完】


 


 


 


番外-趙旻川


 


這是皇後第五次提起,要為趙旻川選妃。


 


他再次將皇後擇定的三位高門貴女全部駁回。


 


皇後秀眉怒豎:


 


「上一回,說徐氏不夠莊重,王氏儀容不佳,李氏粗笨不堪。」


 


「這一回,本宮倒要看看,你還能扯出什麼理由!」


 


趙旻川垂著頭。


 


「母後,兒臣早就說了,兒臣無意選妃。」


 


皇後怒道:


 


「偌大一個東宮,怎能少了女主人?」


 


「你現在不立妃,以後你做了皇上,難道還能不立後不成?」


 


她忽然好似想起了什麼。


 


美眸中閃過不可置信。


 


「難不成,你還在盼著那個陸善回頭?」


 


趙旻川仿佛被戳中了痛處一般,開始跳腳。


 


「母後,兒臣說了,兒臣不想選妃!」


 


「今兒不能陪母後用午膳了,兒臣告退。」


 


說罷,他陰沉著臉,步履匆匆地出了鳳儀宮。


 


隻留皇後在原地,氣得差點閉過氣去。


 


趙旻川想著,反正也到了宮中。


 


索性去上書房,將趙修寧接回東宮去,一道用午膳。


 


趙修寧已經很久沒回東宮了。


 


他見了趙旻川,面上倒沒什麼高興的神色。


 


回去時,經過華光殿。


 


他興致衝衝地便往那殿中去。


 


「母妃!」


 


趙旻川沒能攔住他。


 


趙修寧進了華光殿的門,看到的便是空蕩蕩的一座宮殿。


 


他失神地站在那殿中。


 


「母妃?」


 


「母妃,你在哪?」


 


他忽然開始瘋了一般,開始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尋他的母妃。


 


尋到最後,淚珠子掛了下來。


 


「母妃,你去哪了?」


 


他抽泣著,一邊用袖子撸著淚水,一邊堅持不懈地尋著他的母妃。


 


趙旻川實在看不下去。


 


沉沉出聲道:


 


「寧兒。」


 


「你母妃,她,她走了。」


 


陸善被他強行困在東宮三月,最終離宮之事。


 


皇上為了護著他的面子,並沒有將此事鬧大。


 


趙旻川也沒忍心讓趙修寧知道此事。


 


所以,他現在方才想起,趙修寧並不知道陸善已經不在東宮。


 


眼下,

寧兒卻是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了。


 


趙修寧卻很明顯,不願面對。


 


他的淚如斷了線的珠子一般。


 


直到哭累了,才頹廢地靠在趙旻川身上。


 


「父王,我想母妃了。」


 


「你能不能讓母妃回來?」


 


趙旻川卻答不出他這句話。


 


他比寧兒,更想將她留在身邊。


 


很可惜。


 


她終究是逃離了他。


 


並且,這一回,他或許再也尋不到她了。


 


趙旻川忽然想起,在雲遊鎮那年。


 


他受了重傷後,昏迷了整整幾日才蘇醒。


 


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阿善在他床前,撐著頭,打著盹兒。


 


那時,他在心裡暗暗發誓。


 


他必須要用盡他此生所能,來愛護眼前的女子。


 


可他做到了嗎?


 


一陣風狠狠剜過他的臉頰。


 


他的心中泛起悲涼之意。


 


他終究是食言了。


 


所以,他失去了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