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沒有過多表情,抿嘴朝她笑了笑:「謝謝您提點,我記住了。」


我知道他在藏什麼,一個金色的平安符。


 


從我把外甥從學校接出來的第一眼我就注意到了,後來處理姐姐後事,他換過衣裳卻從沒摘下過這個平安符。


 


小孩子嘛,平安符、長命鎖這些東西在身上沒人會注意的。


 


可我姐姐,是斷斷不會信佛的。


 


她是那樣新潮的一個人,從思想到言行,都走在社會前面。


 


我用眼神示意外甥,讓他自然點。


 


我什麼也不會問,他也不應該在這個時候跟我說,那些秘密隻能說給對的人聽。


 


火車的轟隆聲很大,雜亂得就像我腦子裡不停交織對抗的思想。


 


6。


 


到了北平,我拉著懷川的手,等在姐夫母校的門口。


 


楊老師出來的時候,

身邊跟了兩個警務員。


 


我見過楊老師的照片,除了教書,她也是全國聞名的女作家。


 


姐姐曾經說,若我想和她一樣,走新式的路,她可以送我來楊老師這兒讀兩年書。


 


當時的我膽小猶豫了,可如今,我還是站在楊老師面前了。


 


隨著楊老師走進她的辦公室,兩個警務員守在門外。


 


她輕拂過外甥的臉,半晌沒說出話來。


 


還是我率先開口:「老師,外面的人這是?」


 


「是校長安排的人,最近外面鬧得厲害,我寫的一些東西讓某些人不順眼了。」


 


楊老師說得很淡然,若不是我進門時看見門框上的彈孔,還真要相信隻是些稀松平常的小事了。


 


時局越來越亂了,楊老師這樣的知識分子是會被盯上的。


 


我確認了屋裡沒有其他人,

蹲下來輕聲跟外甥說:


 


「懷川,你可有什麼要和楊老師說的?」


 


外甥抿了抿嘴,我知道他內心在掙扎。


 


片刻後,他從脖子上摘下那個平安符,遞到了楊老師手上。


 


「媽媽說,這是她給我的第一個考驗,如果她和爸爸一個星期還沒有回來,就要我把它交給一個絕對信任的人。」


 


懷川說著,淚珠子啪嗒啪嗒地掉下來。


 


「我相信小姨,也相信楊老師,爸爸媽媽總給我看您和他們的合照,還說……」懷川說著嗚咽起來,「還說等我長大,也讓我拜楊老師為師。」


 


楊老師輕輕攬過懷川,拍拍他的背,「好孩子,你父母是我最好的學生,也是你最好的老師。他們已經把這世上最珍貴的東西教給你了,那便是勇氣。」


 


楊老師眼含淚光,

說這話時,也看向我。


 


那平安符裡,是一個小小的膠卷。


 


那一刻,我和楊老師心裡應該都有了大致的猜測。


 


「上個月,爸爸媽媽去過陽縣。」懷川小聲但是肯定地說,「我見過他們的車票,就是陽縣。」


 


所以,這是有關陽縣的照片。


 


姐姐姐夫拍到了什麼?


 


什麼值得他們命都不要?


 


什麼值得他們不惜將兒子置於危險之中?


 


還能是什麼?


 


罪證。


 


能為謝陽秋少將正名的罪證。


 


能為第二十三軍正名的罪證。


 


能為中國政府正名的罪證。


 


能在國際法庭揭露日本人醜惡嘴臉的罪證。


 


……


 


如此小的一個膠卷,

此刻猶如千斤重。


 


我的心狂跳不止:「我這就將它送去大的報社,讓他們印出來,傳遍天下!」


 


我立刻就要往外跑,楊老師趕忙一把拽住我。


 


「如今,北平遍地都是日本人的眼線,等你在報社拿出來的時候,就會被滅口。」


 


我愣在那兒,「那、那我該如何?」


 


「就算我們印出來,滿大街地撒,他們就不能毀屍滅跡嗎?」楊老師保持著冷靜,「最好的辦法,就是在開庭的時候,當著所有代表的面拿出來,讓他們無從遮掩。」


 


「五日後就要開庭了!我們怎麼進去?那可是隻有各國代表才能進的地方!」


 


「不是我們要進去,而是你一定要進去。」


 


什麼?楊老師的話宛如在我耳邊的一記炸彈。


 


楊老師注意到了我不可置信的眼神,走上前掰開我的手,

把那膠卷放上去。


 


「我如今,走不出這北平一步,」楊老師無奈地扯出一個笑,「李月,你姐姐在信裡總是提起你的名字,她說她妹妹是個如明月一般的姑娘,隻是還沒找到屬於自己的軌跡,她要帶著你,走到正確的道路上來。」


 


我錯愕地看著楊老師。


 


那樣光芒四射的姐姐,我自小崇拜她。


 


原來在姐姐眼裡,我亦是有光芒的人。


 


往昔那些諄諄教誨,此刻在我腦海裡又一次翻騰。


 


如今姐姐雖然放開了我的手,但我要自己走到正確的道路上去!


 


我拉過外甥的手,遞給楊老師。


 


「懷川,你成功完成了爸爸媽媽交給你的任務,那接下來,小姨也要去完成任務了,你留在這和楊老師讀書,好麼?」


 


懷川懂事地點點頭,卻在我要起身的時候猛地抱住我。


 


「小姨,你也會和爸爸媽媽一樣,付出代價嗎?」


 


我半跪在地上,擦掉他的淚,笑著跟他講:


 


「做正確的事,有時就是要付出一些代價。可是懷川,你還記得剛剛楊老師說,你爸爸媽媽教給你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嗎?」


 


「是、是勇氣。」懷川抽噎著,回答我。


 


「沒錯,什麼是勇氣?那便是即使知道衝上前去,會付出巨大的代價,但仍然願意為了正確的事依舊往前走。」


 


7


 


我踏上了前往南京的火車。


 


那枚平安符如今放在了我的懷裡。


 


火車帶起的寒風灌進車裡,可我絲毫感覺不到冷,隻有對前行之路的激動和憂懼。


 


我謹慎地找到了楊老師所說的裁縫店。


 


憑著背了一路的那句暗號,我與楊老師的人見了面。


 


見到的時候,我其實很驚訝。


 


那是一個年過花甲的老裁縫,不似楊老師那般書卷氣,也不像姐姐姐夫那般意氣風發。


 


他說叫他陳師傅就好。


 


他平凡得,就如同左鄰右舍的長輩,不被人注意。


 


可就是這樣平凡的一個人,在昏暗的燈光下為我精心謀劃著進法庭的方法。


 


我瞧著那雙滿是老繭的手,以及陳舊泛黃的老花鏡Ŧŭ̀ⁿ,與陳師傅認真嚴謹的神色融為一體。


 


我忽然意識到,真正正確的道路,是會接納所有人的。


 


姐姐和姐夫所在的隊伍,是人民的隊伍,不是精英的隊伍。


 


因著我會一些法文,陳師傅將我安排進了一家法國人辦的報社,三日後就要開庭了,我會作為一名翻譯記錄的小文員跟著法國記者進入法庭。


 


坐在報社的一隅,

我平靜地做著社長吩咐的準備工作,好似和所有即將出庭的同事一樣忙碌。


 


可隻有我自己知道,身上的每一滴血好似都在燃燒和沸騰。


 


8


 


就在開庭前一天,社長要下發入庭的工作證。


 


原本一名主筆記者可以帶三名助理文員,可國際法庭臨時篡改通知,此等重案要增加與會的媒體數量,原本的座席便容不下每家三名助理了,隻可以帶一位。


 


這個消息一下來,坐在我對面的文特助和趙特助立刻炸了鍋。


 


我明白他們為何要爭搶這張入場券,各國代表齊聚的重案,對於新聞工作者來講,機會難得,而且可以在報道上署名。


 


這兩位同事已經要拳腳相向了,沒有人在意我,畢竟在全ƭūₓ社人眼裡,怎麼也不可能輪上我一個新來的中國人。


 


我裝作不在意,

繼續翻譯著手上的文件,可握筆的手在無人注意的角落不受控制地發抖。


 


全完了。


 


我進不去這一切就完了。


 


我沒有時間再去找陳師傅,就算找了也來不及了。


 


但這張工作證必須是我的。


 


我趁文特助喝水的空檔,撕毀了他即將給社長上交的其中一頁翻譯稿,還貼心地告訴文特助,社長著急要,讓他趕緊去送。


 


果然不過一會兒,社長便把他又叫了過去。


 


文特助前腳進去,我後腳就自然地裝作衝咖啡,走到趙特助身邊。


 


「趙哥,我剛剛路過社長辦公室,聽見裡面好像挺生氣的,我還聽見你的名字了,你要不要過去看看啊?」


 


「什麼?」趙特助可是個急脾氣,一聽我的話,馬上往那邊走。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正好聽見文特助在裡面說:「我絕對翻譯好了,

不可能少一頁!肯定是趙嶺他懷恨在心,給我使絆子!」


 


趙特助在門外聽見自己被堂而皇之地栽贓,當即衝進去,兩人扭打成一團。


 


其他同事聽見聲響都好奇地湧過來。


 


我捏了一把小花生豆在手心,一臉驚慌地走進去拉架。


 


「有什麼話好好說!別打了別打了!」我一邊拉,一邊看準了趙特助腳邊的位置,撒了幾顆豆子,又無意地伸出半個腳掌。


 


天不負我,趙特助暴怒之下被絆了個大跟頭,側臉直接被茶幾的角劃了個口子。


 


我適時捂著嘴喊起來:「天哪,這麼多血!這傷明天可怎麼出庭呀!」


 


這話更是激怒了趙特助,「我去不了你也別想去!」


 


他抄起凳子,朝著文特助就砸了過去。


 


看著他倆一個流著血,一個滿臉青,我功成身退地去喊醫生來。


 


9


 


社長將那張工作證遞到我手上時,我還故作驚訝。


 


「謝謝社長!我會好好幹的!」


 


正當我心裡松了一口氣,正要轉身離開時,社長又遞給我幾份資料。


 


我簡單地翻了兩下,是幾篇已經寫好的法文新聞稿。


 


報道的是明日才開庭的陽縣案。


 


「這、這還沒發生的事,怎麼已經寫好了?!」我不禁抬高了聲音問他。


 


「這件案子還有什麼疑義嗎?明日開庭無非就是走個流程,給各大媒體拍個照片,至於判決的罪名,按你們中國話說,早就是板上釘釘的事了。明天一結束,咱們配上照片爭取第一個發!」


 


眼前的這個法國佬言語輕快,就像說著無關緊要的笑話。


 


我此時決不能節外生枝,便點點頭離開了。


 


回到工位上,

我看著眼前文稿的標題。


 


《殘害大日本皇軍,罪犯謝陽秋認罪伏法——絞刑》


 


《中方軍隊惡意挑釁,國際法庭正義裁決!》


 


……


 


我一個字一個字地翻譯,看著周圍法國同事雲淡風輕的表情,我太陽穴突突地跳,咬著牙反復告訴自己要平靜。


 


這就是所謂的新聞工作者?


 


我看著報社門口寫著的那幾個大字——


 


《真實、全面、客觀、公正》


 


這幾個大字和我眼前的新聞稿慢慢重影,在我腦子裡隻融成兩個字:笑話。


 


10


 


走進法庭時,我的神經緊繃至極。


 


懷裡的東西仿佛在發燙,我的手握著記錄筆一直出汗。


 


聽眾席坐滿了人,

黃皮膚、白皮膚、黑皮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