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有些錯愕地看著我。


 


我則平靜開口,撫上依舊平坦的小腹:


 


「夫君,我已有身孕了。」


 


5


 


江昭驚喜不已,上前擁我入懷:


 


「你……你有了?真的?如玉,這是真的?」


 


我忍著惡心,面上卻維持著他最愛的溫順:


 


「我身子不便,怕……怕委屈了夫君,才自作主張,替夫君收了婉月妹妹。」


 


我輕輕將他推開,端起一碗參湯:


 


「這是特意為夫君熬的參湯,費了好些功夫,快趁熱用些?也好補補元氣,為侯府……開枝散葉。」


 


他聲音開心得有些發顫:


 


「如玉,你終於想開了,太好了!


 


他伸出手,想握我的手。


 


我手腕微抬,避開他,將參湯塞進他伸過來的手裡:


 


「夫君快喝吧,涼了藥效就不好了。」


 


他不再猶豫,咕咚咕咚,一飲而盡。


 


喝完臉上帶著舒暢:


 


「好香!這湯……是什麼熬的?滋味倒是獨特,比尋常的參湯更潤些。」


 


我笑著說:


 


「不過是些……常規的補身子藥罷了。」


 


也就是加了一味斷子絕孫的藥而已。


 


我聲音輕快:


 


「夫君喜歡,那我日日叫人熬制。」


 


說完看了一眼林婉月。


 


她會意後,起身將江昭扶回她的小院。


 


等他們走遠後,我便換了一身新衣裳。


 


林嬤嬤上前欲言又止:


 


「夫人……變了許多。」


 


看看,隻要在意一個人,一看就會發現那人的變化。


 


李嬤嬤發現了,月玲也發現了。


 


而我那個同床共枕的夫君卻沒發現。


 


我笑著說:


 


「人總是會成長的,還有什麼事嗎?」


 


「夫人也許久未回相府了,相爺想見見您。」


 


是父親叫我回家了,我低頭:


 


「那今晚回相府吧。」


 


雖然我上月才回相府。


 


而在我眼裡,已是九年未回家了。


 


一切都是讓我那麼陌生與熟悉。


 


來到父親書房,他轉身,隻是看我一眼,便斥問:


 


「你是誰?我的女兒在哪裡?」


 


隻是這一句話,

就讓我淚流滿面。


 


6


 


我不管不顧地衝上前,抱住父親嚎啕大哭。


 


原來我這幾日異常,已被林嬤嬤察覺,匯報給了父親。


 


而父親隻看我一眼,就發覺我的神情像換了個人。


 


還在疑惑是不是鬼上身,一聽我獨特的哭嚎聲才確認是我。


 


哪有父親會認不出女兒的呢?


 


我看的重生話本,所有人都看不出主角重生。


 


怎麼可能呢?


 


重活一世,眼神、習慣、見識早已不同。


 


如今的我,神情早沒了往日單純無知。


 


他還是像從前一般,輕拍安撫:


 


「怎麼哭了?是不是江昭欺負你了?爹爹幫你出氣!不哭不哭——」


 


等我哭夠後,才將重生之事告訴父親。


 


怕父親不信,還說了幾件即將發生的事情。


 


父親卻說:


 


「不用證明,爹爹都信你。」


 


我聽了又泣不成聲:


 


「女兒不孝,女兒無能,女兒救不了爹爹……」


 


父親無奈,拿過帕子為我擦拭眼淚:


 


「怎麼還是跟小時候那樣愛哭。你才不無能,你很厲害,即便是一無所有,不還是想盡辦法救爹爹?是爹爹不好,沒有護好你這一生。隻想著讓你幸福,為你籌謀一切,卻忘了教你手持利劍。」


 


我聽了,哭著連忙搖頭:


 


「沒有……沒有,爹爹叫我讀書,是我自己愚昧,受人哄騙,把自己養廢了。前世的種種都是女兒自討苦吃……」


 


父親滿是心疼:


 


「如玉,

你雖驕縱,但從未做過傷天害理之事。若你說的前世是真的,那你有何錯?有何罪?要被休、被棄、被斷雙腿?即便是你錯信他人,那不是你的錯,錯的是江昭!是柳賀!」


 


是啊,我何錯之有?


 


7


 


可前世的我沒想通。


 


隻是將自己的不幸都怪在自己身上。


 


想盡辦法讓自己過得比江昭好。


 


江昭娶新婦,那我就嫁新夫。


 


選了一個可以任由我拿捏的表兄柳賀。


 


結果去了才知道,內宅原來有這麼多陰狠損人的招。


 


不知不覺就陷進泥潭無法自拔。


 


當時的我,不肯讓人知道自己過得不好。


 


生怕被江昭知曉,被他笑話。


 


也沒告訴父親,甚至怕父親看出端倪,直接不再回家。


 


我以為我會爛在柳家後院。


 


隻是沒想到,父親一入獄,我就被趕了出來。


 


隨著一起被趕出的,還有我那 9 歲的兒女。


 


女兒?


 


我摸了摸腹部,這時應該還在我的肚子裡。


 


我早不愛江昭了。


 


更何況是江昭的孩子呢?


 


不被愛的孩子,何苦生下來?


 


我叫人熬了一碗打胎藥。


 


正要伸手喝藥時,屋外電閃雷鳴。


 


我收回手,盯著藥,不說話。


 


再伸手,又是電閃雷鳴。


 


縮手,又停了。


 


伸手,又響了。


 


月玲捧著藥,抖著身子問:


 


「夫……夫人……這藥還喝嗎?」


 


這是一定要我生下這孩子了?


 


我心一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奪過藥猛灌。


 


時間卻突然靜止。


 


空中傳來怒吼:


 


「你女兒為求得重生,你居然還要S她!!」


 


我抬頭:


 


「雖說她為我求來重生,但我不會讓她出生。」


 


那聲音震驚:


 


「你竟如此狠毒!為什麼不讓她活?為什麼!」


 


我皺眉:


 


「你都說我狠毒了,又何須再問?」


 


那聲音暴怒:


 


「回答我!!」


 


腹部突然傳來一絲抽痛。


 


我低頭,摸了摸腹部,平靜地說道:


 


「我有什麼資格當她母親?」


 


孩子從來就沒有權利選擇父母。


 


我也一樣。


 


若是讓我選,我定是選擇不出生。


 


那樣我的母親也不會因我而S。


 


父親的背影,就不會那麼孤寂。


 


如今,我的女兒有選擇了,我幫她做選擇。


 


江昭不配做她的父親。


 


我也不配做她的母親。


 


她這般好,值得更好的父母。


 


讓她投胎去其他家,是她最好的選擇。


 


那聲音沉默了許久,才說道:


 


「可她隻想要你,她隻想當你的女兒。」


 


8


 


我的手一愣,卻還是狠下心來:


 


「我有什麼好?當我的女兒有什麼好?」


 


「我前世對她不聞不問,從未養過她,教過她。」


 


「就因為我生了她?那這一世,我不生她了。」


 


「讓她不要來做我的女兒。」


 


那聲音竟愣住:


 


「你!


 


我端起藥,低聲說道:


 


「何況,父親與我都沒把握能逃過九年後的一劫。投身於我家,到了 9 歲還是S路一條。」


 


正準備喝下時,那聲音急迫說道:


 


「可她為求你重生,已沒了投胎機會,若是你不讓她活,那她就真再無輪回了。」


 


我哼了一聲:


 


「她能有如此仙緣,還能為我求得重生,豈是一般人?想必她對你們很重要吧?如此重要的人,你們會不給她輪回?」


 


真當我在柳府後宅 9 年是光長年紀,不長腦子嗎?


 


那聲音惱羞成怒:


 


「信不信隨你!你喝了這藥,她從此就魂飛魄散了!」


 


說完後,時間又開始流逝。


 


咣當一聲,手上的藥沒拿穩,摔了下去。


 


月玲低聲驚呼:


 


「我這就為夫人再熬一碗……」


 


我想起了那雙可憐兮兮的眼睛。


 


還想起了她那跟我一樣難聽的哭嚎聲。


 


我閉眼深吸一口氣,攔下了月玲:


 


「不用了。」


 


……


 


夜裡煩悶,我起身去透氣。


 


繞過回廊,卻見父親獨自一人坐在庭院。


 


旁邊是母親生前栽下的桃樹。


 


經年已過,早已亭亭而立。


 


桃枝在月光下的影子,將父親擁入懷中。


 


一陣風吹過,葉片沙沙,還有一聲嘆息。


 


父親就坐那,夜夜與樹作伴。


 


我走進:


 


「爹爹,是在想娘親嗎?」


 


他肩頭微動,沒回頭,隻輕輕「嗯」了一聲。


 


月光照在他發白的鬢角。


 


我喉嚨有些發緊:


 


「爹爹……怨我嗎?


 


父親猛地轉過頭,滿是錯愕:


 


「說什麼傻話!」


 


我一時哽住:


 


「娘親……是為了生我才……」


 


父親聲音陡然拔高:


 


「如玉!你是你娘拼了命也要帶到這世上的珍寶!是我們的骨血!我怎麼會怨你?」


 


是啊,哪有父母會不愛自己的孩子?


 


可我?


 


前世那個小小的、倔強的身影,驟然清晰。


 


我低下頭,不敢看父親,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可我不愛她……爹爹,我不愛我的孩子……我……我想把她丟掉……我……」


 


前世,

我將她視作累贅。


 


今生,我更想將她扼S在腹中。


 


父親長長嘆了口氣:


 


「不是你的錯,是爹的錯。」


 


9


 


我愕然抬頭。


 


他望著夜空:


 


「當初……若我更有權勢些,能請動太醫院聖手,你娘或許……就不會走。」


 


「後來,我鑽營權勢,在朝堂上汲汲營營,總想著爬得更高些,護住這個家,護住你……可卻忘了,你沒了娘,更是需要我的陪伴……」


 


他輕輕拍了拍我的頭,安撫我:


 


「是爹讓你少了那份本該有的依仗,讓你……沒學會怎麼被人好好愛著,又怎麼去好好愛別人。

這不是你的錯。」


 


「你也是第一次當娘,慌、怕、亂都是常情。莫要怪自己。」


 


「父母會愛著孩子,而孩子也會永遠愛著父母,血緣親情就是如此。如玉,既然重來一回,試著去愛她吧。」


 


我抬手輕輕復上腹部。


 


腹中似有一絲微動。


 


……


 


我回到江府,安心養胎。


 


我沒有跟江昭和離。


 


這也是父親的意思。


 


他說聖人已經開始忌憚他,那我待在江府會更加安全。


 


若是父親沒有破解 9 年後的S局,罪也不及外嫁女。


 


我接下來要做的事就是成為侯府的一家之主。


 


先是拿回管家之權。


 


起初婆母不答應,我也沒跟她廢口舌,轉身就走。


 


不過一日,江昭就帶著婆母與我賠罪。


 


嫁妝也原封不動地還回來了。


 


缺了的,他們也在籌錢補齊。


 


是江昭對我餘情未了?


 


還是我手段高明?


 


都不是,隻是我背靠父親。


 


情愛哪比得過權勢。


 


江昭才站穩腳跟,就被父親摁了下去。


 


他隻能回來求我。


 


何況是隻能依靠兒子的婆母呢?


 


父親給我的親信都被我找回,開始幫我打理江府。


 


不過幾日,江府上下都聽從我的安排。


 


江昭似乎也察覺到我變了。


 


但他不敢捅破這層窗戶紙。


 


若真跟我撕破臉,吃虧的是他。


 


我與他就這樣保持著表面和諧。


 


隻是,

他還是不S心。


 


妄圖用虛情假意感動我。


 


寅時便起身收集晨露為我煮茶。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茶放在我手邊。


 


「都說這晨露沾了天地靈氣,最能安神靜心,夫人快試試。」


 


10


 


衣袍沾上泥土,衣袖也洇湿了一小片。


 


是特意留下的「辛苦」證據。


 


我端起茶,一股茶香撲鼻而來,確實用心了。


 


「謝謝夫君。」


 


我並未飲下,隻是擱了回去。


 


江昭笑容一僵,很快又堆起更濃的關懷:


 


「這是你最愛吃的糕點。」


 


說著從身後拿出一個精致錦盒:


 


「我特意等了兩個時辰去香滿樓買的,你嘗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