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錦盒打開,散發出誘人的香甜。
我推開錦盒,語氣依舊平淡:
「甜膩了些,我近來不愛吃甜食。」
他眼底終於有了一絲急躁。
他又從袖中取出一卷素箋。
展開是幾行熟悉的簪花小楷。
是我年少時給他抄錄的一首《相思》詞。
他聲音帶著刻意的懷念:
「夫人,你看,這是你寫給我的第一封信,我一直好好珍藏著。」
他念著詞中纏綿悱惻的句子,深情地望著我:
「你在我心裡,永遠都是那個讓我魂牽夢縈的姑娘,從未變過,如玉……」
我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嗯?夫君你剛剛在說什麼?
」
他攥緊了手中的素箋,指節發白。
他還想張口,就被我以困了為由打發走。
可他锲而不舍,日日來找我。
讓我煩不勝煩。
我一皺眉,林嬤嬤便將林婉月喚了過來。
我剛說她懈怠了。
林婉月就捂住臉嚶嚶嚶地哭了起來:
「夫人,當初說好了上一休二的,如今您要妾身日日伺候,妾身可吃不消。」
我喝了一口茶,加錢:
「一月三十兩。」
她抹著淚:
「您吩咐的藥,讓夫君不行了,他就想著法子折騰妾身,妾身也是人,也是會累的,您再找別人吧。」
我放下茶,再加錢:
「四十兩。」
她哽咽道:
「這不是銀兩的問題,
妾身心力交瘁……」
我皺眉,不想再跟她討價還價:
「五十兩,再給你找三個姐妹,幹滿一年就放你良籍。」
她連忙起身:
「嚶嚶嚶嚶……妾身這就回去纏著夫君……」
11
江昭被四位美妾纏身,就沒空來煩我了。
但他還是沒有放棄,又開始送一些話本給我。
我看著這些閨閣話本,講的都是才子佳人、江山美人。
前世我就是沉迷這些話本。
讓我認為女人生來就是為了談情說愛的。
出嫁前做個好女兒,出嫁後做個好夫人,有孩子後再做個好母親。
這就是女人的一生。
也是我前世的一生。
即便是如此愛我的父親,也是希望我就這樣過完一生。
在家寵我,出嫁補貼我,生子後扶持我。
可這樣的人生路,我已經走過一遍。
我不喜歡。
我的人生好像就是從一個院子到另外一個院子。
從相府到江府,再到柳府。
S過一次後,我就不想再經歷一遍了。
重生後,我迷茫了許久,我該做什麼?
復仇嗎?
幾天就完事了。
江昭被我斷了子孫根,柳賀被我趕出京城。
前世對父親袖手旁觀的門客也都一一清算。
不費吹灰之力,不值得讓我花費心思。
可是,前世導致我慘S的就隻是他們兩人嗎?
我轉頭看向桌子上的話本。
也有些復仇主題的話本,
但我與那些女主不同。
不會費盡心思鬥倒一個又一個女人。
也不會千方百計徵服一個又一個男人。
我比她們更有權勢,也更愛用權勢。
我隻會用錢,要不用權,將他們直接碾碎。
反正用不上情愛。
我拿起一本《公主和離後驸馬瘋了》話本,翻了翻。
金枝玉葉的公主,居然被驸馬冷落、欺辱?
心灰意冷和離後,驸馬就幡然醒悟,追悔莫及?
上演一出痛哭流涕追妻的戲碼,最後公主居然還心軟原諒了?
「荒謬!」
我將話本子狠狠摔在桌上,差點動了胎氣。
這時我才發現,自小我能看的書就是《女誡》《女訓》《女範捷錄》這些。
除了這些書,能看的就隻有話本了。
如今才發現,話本更加可怕。
它讓不諳世事的我沉溺於虛假的「深情」裡,以為忍讓、犧牲、離開,就能換來真情。
它在無形中馴化我,讓我習慣忍耐、習慣原諒、習慣將男人的「悔悟」視為最大的勝果。
等我認清現實後,早已一無所有,頭破血流。
越想越怒!
「來人!」
我咬牙切齒,看了一眼作者:
「去查!這本子是誰寫的?給我把那個寫手『請』過來!立刻!」
12
不過半日,一個滿臉不服氣的女子被「請」進了我院子。
她自稱孟子君,翻了個白眼,先聲奪人:
「怎麼寫個話本子也犯法了?你不愛看就別看,自有人愛看!這滿京城閨閣小姐,就指著這話本解悶兒呢!
」
我拿起那本《公主和離後驸馬瘋了》冷笑道:
「解悶?你知道你寫的是什麼?」
「將一個手握權柄的公主,寫得如同無依無靠的浮萍,任人欺凌後又巴巴地原諒?」
「你可知這會讓多少不諳世事的女子信以為真,以為男人會為她們的離開痛不欲生?會幡然醒悟?」
「你可知京城有多少和離的女子,被啃得骨頭都不剩?」
「她們離開,男人根本不會後悔!他們隻會高興!然後歡天喜地迎娶新婦,左擁右抱!」
孟子君震了一下,但依舊嘴硬:
「你們怎麼都來說我!?市場喜歡什麼,我就寫什麼!她們就愛看這個!她們就看個樂子罷了……」
「樂子?是樂子還是毒藥?」
我逼近一步:
「你寫公主原諒驸馬,
那些尋常女子看了,會不會覺得自己更該原諒?」
「你寫的每一個『原諒』,都讓她們覺得被欺辱是常態,之後隻要等待男人的悔恨就行了!」
「可男人會悔恨嗎?不會!永遠不會!」
「若是悔恨,也絕不會隻因她們離開!」
她被我堵得一時語塞,臉色變了變,嘟囔道:
「你以為我沒寫過,寫過啊!沒人看啊!她們就喜歡看男人悔過啊!我也想寫女子獨美啊!」
我不解:
「為何要獨美?為何不能像男人一樣去爭、去鬥?!拿回本就屬於她的東西?」
「就用男人爭權奪利時用的手段,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讓那些欺辱她的人付出代價。」
她震驚地看著我:
「你怎麼跟李聞朝一樣?你想得很好,但實際操作起來很難,
這種話本寫了也沒人看啊!何況印刷、宣傳、出售都是要錢……」
我毫不猶豫,斬釘截鐵:
「我出錢!」
「你說什麼???」
「我說,我出錢,你每月給我寫一本!你就寫她們離開的灑脫,更要寫她們鬥爭的狠辣!寫得越真實、越痛快越好!告訴他們這世間女子真正該有的樣子!告訴她們女子一樣可以有血性!你隻管寫!虧了算我的!敢不敢?」
她聽後脫口而出:
「敢!!」
可隨後又開始擔心:
「可寫了也沒市場啊!沒人愛看……」
我笑一聲:
「她們可以不看,但不能沒有。你寫了我自然會想辦法賣出去,再說生活如此枯燥,總會有人翻開來解悶,
隻要有人看了,就會知道原來還有其他的活法,星星之火,可……」
我話未說完,腹中猛地傳來一陣尖銳劇痛。
我眼前一黑,捂住肚子倒了下去。
13
「夫人?!」
「夫人要生了!快來人啊!」
整個院子瞬間陷入兵荒馬亂。
我被七手八腳抬進產房,陣痛幾乎要將我碾碎。
產婆的臉色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難看:
「不好……這胎位……太兇險了!夫人……夫人氣力快耗盡了……」
林嬤嬤帶著哭腔嘶喊:
「大夫!快請大夫!」
然而,
門外卻傳來江昭的聲音:
「慌什麼!女人生孩子,哪個不是九S一生?去請回春堂的劉大夫!記著,慢著點,穩當些,別嚇著劉大夫。」
緊接著,婆母聲音也響了起來:
「這頭胎是艱難,老身是過來人,都懂。不過,產婆啊,你給我聽著——」
她的聲音陡然轉厲:
「我們江家的香火傳承,比什麼都緊要!一切,以保小為重!你可明白?!」
保小為重?
「放你娘的狗屁!」
孟子君的怒罵再次炸響:
「保小?!你們還是不是人!裡面是兩條命!」
「哥!你快出來救人啊!!!」
突然出現一聲陌生男聲:
「不是說沒事不要亂喚我嗎?」
激烈的推搡、咒罵聲再次響起。
事發突然,我的人被江昭攔了下去。
混亂中,孟子君撞開一條門縫衝了進來。
她撲到我床邊,臉色煞白:
「你你……你可要撐住啊!生孩子要準備什麼來著……哦!對對對!熱水!剪刀!消毒!這裡沒有酒精啊!!那就高濃度的酒!烈酒!!」
她語無倫次地喊著,手忙腳亂地想去幫忙,眼淚都快急出來了。
「怎麼辦……剖腹產?……我不會啊!」
產婆驚恐地喊著: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夫人怕是不行了……孩子還能保住……隻是再拖下去……孩子也保不住啊!
夫人……您……您……」
劇痛和失血吞噬著我的意識。
就在這瀕臨崩潰的邊緣,前世記憶猛地刺入腦海。那次也是胎位不正,但絕沒有這般兇險。
不對勁!產婆也是自己人,絕不可能被收買。一個念頭突然閃過。我沒有半分遲疑,忍受劇痛,奪過身旁的剪刀。毫不猶豫地朝著腹部——狠狠地刺了下去!
14
噗嗤!利刃入肉的劇痛傳來。
孟子君尖叫:
「你瘋了!」產婆嚇得魂飛魄散,癱軟在地。
就在剪刀尖端即將更深地刺入時——嗡!
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連我身上湧出的鮮血都停滯了。
空中傳來巨響:「你瘋了!為了自己活命,竟要親手SS你的孩子?!天下哪有你這樣狠毒的婦人!」
狠毒?
我瘋狂大笑起來。
「我狠毒?不過就是求生罷了。我有江昭母子狠毒嗎?我有你們狠毒嗎?」
「就因這孩子為我犧牲,你們就想我拿命還?」
「是你們幹的吧?!」
它卻說:
「這是你欠她的!你以命償還天經地義!」
我咬牙怒罵:
「你說我欠她?!」
「你睜大眼睛看看!看看我現在躺在血泊裡的樣子!」
「從懷上她開始,孕吐掏空我的五髒六腑,夜不能寐!」
「如今這生產之痛,如同千刀萬剐,拆骨分筋!」
「就算僥幸活下來,
等待我的也是氣血兩虧、髒腑移位,甚至終身病痛纏身!」
「這難道不是痛?!不是苦?!不是拿我的命在換她的命?!」
「就算我真欠她一條命!那我現在就告訴你,這債,我已經還了!」我憤恨不平:
「憑什麼?!憑什麼這是天經地義?!憑什麼江昭什麼都不用做就可以歡天喜地做爹,而我卻要在鬼門關走一遭,求生還要被你們指責狠毒?!」「憑什麼她前世求來的重生機會,就一定要我今生再用一條命去還?!」
「她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
「我生她,是用我半條命換來的!這難道還不夠?!」「你告訴我!還不夠嗎?!」
我攥緊剪刀:「少跟我扯什麼虧欠!真正的虧欠,是這世道對女子生育之苦的視而不見!是你們默認母親就該犧牲獻祭!這才是虧欠!」
我揚起剪刀:「要麼——」「立刻結束『難產』!
讓我們母女平安!」「要麼——」「就一起S!黃泉路上我來跟她作伴!」「選!」
15
震怒停滯,接著是長久的沉默。
它的聲音似乎微弱了一絲:
「你母親為了你,放棄了生命,你女兒為了你,放棄了登仙路……」
我直接打斷它的話:
「我不是她們!她們的路是她們選的!我的路我自己選!」
「現在,要麼活!要麼S!少廢話!」
又是長久的沉默,最後它妥協了:
「……好,如你所願。」
嗡!時間恢復流動。劇痛和鮮血的觸感再次回歸。
一股前所未有的推力自然地傳來。
「哇——!
」
一聲嘹亮的嬰兒啼哭響起。
產婆和孟子君臉上都是茫然。
「生……生了?!」
產婆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夫人!生了!是位千金!母女……母女平安?!」
孟子君癱軟在地,喃喃道:
「是個狠人……對自己都這麼狠……外面那些人……完了……」
我虛弱地側過頭,看著襁褓中那個皺巴巴的女兒。
又見了,我的女兒。
我低頭看了看腹部那仍在滲血的傷口。
意識慢慢抽離。
「啊!傷口還在流血!
大夫!!!」「如玉!!!」
是父親。
他衝了進來,越過抱著孩子的產婆,直奔向我。
委屈席卷而來,好疼啊。
爹爹,好疼啊。
……
江昭被父親參到了御前,被奪了官職。
我與江昭終於撕破了臉。
他也終於發現自己不行的事實,忙著四處尋醫。
而我則帶著女兒搬回了相府。
沒想到的是,我剛在相府安頓下來。
林婉月就帶著三個姐妹浩浩蕩蕩地跟了過來。
她又開始嚶嚶嚶:
「夫人走了誰給我們發月例?江昭摳門得很!反正夫人在哪,我們就在哪!夫人若趕我們走,我們就嚶嚶嚶……」
其他三人也跟著嚶嚶嚶起來。
吵得我隻能讓她們住下來。
而她們搶了月玲的活,不知從哪學來的法子,竟真讓我身子慢慢好了起來。
不到幾日,都可以下床跟她們打葉子牌了。
三人陪我打著牌,林婉月照顧著孩子。
「夫人,你怎麼不抱抱孩子呢?」
我摸著牌:
「孩子自有奶娘照顧。」
她輕輕地抱起孩子,放在我懷裡:
「雖然有奶娘,夫人也要常常抱抱,增進母女感情呀。」
我的身子突然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