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孩子軟軟的,怎麼幾日,就重了許多。


 


我僵硬地抱著孩子,她卻不舒服地哭了起來。


 


這下抱也不是,放也不是。


 


林婉月連忙接過孩子,手法溫柔地拍哄著。


 


孩子在她懷裡格外安靜,小嘴吧嗒著,很快便睡熟了。


 


我看著她,隨口打趣道:


 


「你這般會照顧孩子,倒像是自己生養過似的。」


 


她抬起頭,帶著淡淡的笑意:


 


「我是家裡的長姐,小時候,娘忙著生孩子,家裡的弟弟妹妹都是我養大的。」


 


我問:


 


「那他們呢?」


 


她頓了頓,平靜地說道:


 


「都S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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嬉笑聲瞬間停止,摸牌的手都頓住了。


 


林婉月依舊溫柔地拍著懷裡的孩子,

聲音更輕了些:


 


「鬧飢荒,都餓S了。一袋糙米,我就被爹娘賣給了人牙子,還算幸運,成了清倌。」


 


她抬頭看我,笑了一聲:


 


「當初喝絕子湯是不是唬住夫人了?其實啊,那些年,灌下去的藥湯子比吃的飯還多,早就習慣了。」


 


她歡聲笑語,卻像一根針,輕輕刺破了短暫的溫馨。


 


我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又看了看牌桌旁神色各異的姐妹們,最後目光落在女兒恬靜的睡顏上。


 


這世間女子路,一直都是崎嶇不平。


 


我低頭,輕輕推倒面前的牌:


 


「胡了。」


 


「哎呀!」


 


「夫人手氣真好!」


 


那點沉重的氣氛被刻意地攪散。


 


我好像找到了,我重生該做什麼了。


 


人的一生那麼長,

怎麼可能隻有復仇呢。


 


我找來孟子君,想辦個私塾。


 


她聽完後,盯著我的臉直接問:


 


「你是重生的?」


 


我呼吸一滯,頭皮發麻,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她。


 


她卻很得意地解釋:


 


「我回去打聽了一下你,你明明之前是個戀愛腦,好像前段時間就突然變了。這種要不是穿越,要不重生。看你的樣子應該是重生了,放心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穿越?重生?


 


她總能說一些奇怪的話。


 


我也派人打聽過她,小時候被母親拋棄,說她鬼上身。


 


想必她是穿越的,隻是我還不知何為穿越。


 


隻見孟子君掏出幾本手札,擺在我面前。


 


「來來來,你們這種女性互助情節我熟,正所謂知識改變命運,第一步就是教育抓起。

這是我寫作材料《如何從零到一創辦私塾》,包學包會。看在你是我的金主份上,免費給你!」我接過手札,掃了一眼,寫的很詳細。


 


然後直接推了回去:


 


「誰說我要親手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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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愣:


 


「啊?那誰辦?」


 


我看著她:


 


「你。」


 


她差點跳了起來:


 


「我?!可別了,我就隻會空想,動手的事可幹不來。」


 


???


 


我倆大眼瞪小眼,正僵持著。


 


「夫人,這是要辦什麼大事呢?」


 


林婉月四人端著茶點笑吟吟地走了進來。


 


顯然在外頭聽了一會兒了。


 


她們圍著那張手札,眼睛一亮:


 


「辦女子私塾?這是好事啊!


 


「夫人,這選址、採買、營造的賬目盤算,可以交給我們呀!」


 


四人你一言我一語,把活給分完了。


 


私塾的事有著落了,另一個念頭浮現。


 


雲國已開女官之制,女子可憑才學入朝為官。


 


若我也去爭一爭,也能為私塾做個表率。


 


也能多一盞燈,照亮女子的世間路。


 


我將這想法與父親略提了提。


 


父親沉吟片刻:


 


「讀書明理,總是好的。隻是荒廢多年,需得良師引路。」


 


父親舉薦了一位夫子給我,明日就來為我授課。


 


翌日,春光明媚。我依約前去書房,途經桃樹時,發現樹下已立著一人。月白長衫,身姿挺拔。


 


他聞聲轉過身來,桃花瓣落在他肩頭。仿佛春光都落在了他一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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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近寒成了相府的常客。


 


他授課時,端方雅正,講解經義深入淺出。


 


不知不覺就過了五年。


 


而我的女兒六歲了,我為她取名長樂。


 


長樂與前世不同,略微活潑了些。


 


卻不愛與我親近。


 


這也好,我也不知該如何與她親近。


 


隻是,她似乎更愛作弄沈近寒。


 


故意將墨汁濺到他袖口,看他無奈搖頭;


 


爬上樹,在沈近寒驚慌時,咯咯笑著自己跳下來。


 


而沈近寒和父親一樣,都隻會一味寵溺著她。


 


隻剩下我偶爾來管教長樂。


 


這讓長樂更不與我親近了。


 


一日課後,沈近寒剛走,長樂也不見了蹤影。起初並未在意,直到暮色漸沉,

我心才猛地一沉。


 


等我趕到荷塘邊時,心幾乎跳出胸膛!隻見長樂陷在淤泥裡撲騰,手裡還攥著一枝半開的殘荷。


 


而沈近寒已踏入及膝的塘水中,正小心地將她往外抱。


 


我衝過去,聲音顫抖:


 


「長樂!」


 


長樂被沈近寒抱上岸,渾身泥濘不堪。


 


她小臉煞白,卻倔強地抿著嘴。


 


沒哭。


 


沈近寒脫下外袍裹住她,溫聲安撫:


 


「不怕了,長樂,夫子在這兒。」


 


長樂一頭扎進他懷裡,帶著哭腔:


 


「夫子……娘親是不是……不喜歡長樂?」


 


沈近寒拍著她背的手一頓,聲音放得更柔:


 


「怎麼會?你的娘親最愛長樂了。


 


長樂抬起頭,眼淚大顆大顆滾落:


 


「可是……長樂摔跤,娘親隻說『下次小心』……」


 


「長樂想背書給娘親聽,娘親卻讓我找夫子……」


 


「長樂抓了一隻小兔子給娘親養,娘親看了一眼就放一邊……」


 


「娘親……對誰都笑,就是不愛對長樂笑……」


 


我的心猛地一縮。


 


我其實知道她的心思,那渴望親近的眼神。


 


常讓我想起前世的她。


 


可我,每次她靠近,我就退縮了。


 


她抽噎著,委屈得整個小身子都在抖:


 


「夫子,

長樂是不是……很討人厭?所以娘親才……才不抱長樂,不親長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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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近寒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和泥:


 


「長樂,你看這池子裡的水,有深有淺。」


 


「娘親對你的心意,就像最深最深的水潭,隻是水面太靜了,你看不到底下有多深。」


 


「她不是不愛你,她隻是……」


 


就連沈近寒都不知如何安慰長樂。


 


讓我有些愧疚。


 


沈近寒想了一會,接著說道:


 


「她隻是還不習慣如何做娘親。」


 


「就像夫子教你寫字,一開始也會寫歪,對不對?」


 


「給她一點時間,也給自己一點時間,

好嗎?」


 


我站在一株垂柳後,心口有些酸澀。


 


沈近寒抱著長樂起身,一轉頭便看到了我。


 


「娘……娘親……」


 


長樂見到我,立刻慌亂地低下頭,小手胡亂抹著臉,想把淚痕擦掉。


 


「夫子……快放長樂下來……長樂自己走……」


 


我沒說話,隻是走上前。沈近寒默契地將長樂輕輕放下。


 


她低著頭,不敢看我。


 


我蹲下身,牽起了她沾滿泥巴的手。


 


我伸手一點一點擦去她臉上的泥和淚痕。


 


就像前世為她擦去血痕一樣。


 


動作還是有些生疏。


 


我開口,

聲音有些幹澀:


 


「怎麼跑去荷塘了?」


 


她抬起湿漉漉的大眼睛看我,小聲說:


 


「荷花開得好看……想摘給娘親……」


 


說著舉起手中的殘荷。


 


一看便愣住了。


 


她想塞到身後時,我卻接過荷花:


 


「確實好看,我……很喜歡,謝謝長樂。」


 


我站起身,依舊牽著她,對沈近寒道謝:


 


「多謝夫子。」


 


他看著我牽著長樂的手,含笑回道:


 


「夫人言重了,分內之事。」


 


我沒有多言,牽著長樂往住處走。


 


她的手在我掌心動了動,悄悄回握住了我的一根手指。


 


回去的路不長,

暮色溫柔。


 


我問:「有摔疼了嗎?」


 


她聲音亮了些:「不疼!淤泥軟軟的!」「書背到哪了?」「《三字經》!人之初性本善!夫子誇我記性好!」「嗯。」「娘親……」「嗯?」「我以後……可以一直喊娘親嗎?」


 


「......可以。」


 


「娘親?」


 


「嗯。」


 


「娘親!」


 


「嗯!」


 


她的手,在我掌心漸漸暖和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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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樂更加活潑了,也更愛捉弄沈近寒了。


 


不知從哪翻出的《詩經》,對著沈近寒就說:


 


「夫子夫子,雎鳩成雙對,就像您和娘親一樣!」


 


惹得沈近寒輕咳,耳根微紅。


 


她還偷偷把我新做的桃花糕,

塞給沈近寒。


 


「娘親做的,夫子嘗嘗。」


 


沈近寒眼底瞬間漾開笑意。


 


我知道她在撮合我與沈近寒,隻好無奈勸長樂:


 


「夫子是來教娘親讀書的先生,是貴客,莫要再擾夫子清淨,知道嗎?」


 


長樂有些失落地應下。


 


卻還是我行我素。


 


今日更是,往沈近寒書袋裡塞了個歪七扭八的同心結。


 


還謊稱是我編的。


 


被我發現後就溜了出去。


 


我尷尬地道歉:


 


「長樂年幼,生父不在身旁,還請勿怪。日後我定會約束她,不讓她再叨擾您。」


 


沈近寒轉身,目光溫和:


 


「赤子之心,何來叨擾?」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沉了幾分:


 


「若她將我視作……父親一般親近,

亦無不可。」


 


我的心猛地一跳,避開他過於深沉的目光:


 


「夫子說笑了。長樂……有自己的父親。」


 


沈近寒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卻依舊溫雅:


 


「是在下失言了。夫人,告辭。」


 


他轉身離去,月白的身影消失在盡頭。


 


我站在原地,心緒有些紛亂。


 


直到月玲白著臉跑來:


 


「夫人!不好了!小姐……小姐她一個人跑去江府了!」


 


我腦中嗡的一聲!


 


趕到江府時,已是一片狼藉。長樂站在花廳中央,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卻SS咬著唇不哭出聲。


 


而江昭半倚在軟榻上,懷裡還摟著一個塗脂抹粉的少年。


 


他醉眼惺忪,指著長樂破口大罵:


 


「哪來的野種!

還摔我的東西?!晦氣!滾!給我滾出去!再讓爺看見你,打斷你的腿!」


 


我衝進去將長樂緊緊抱入懷中。


 


「江昭你給我閉嘴!」


 


她這時才放聲大哭,在我懷裡劇烈地顫抖。


 


江昭看清是我,非但不懼,反而更加癲狂地大笑:


 


「喲!這不是我那夫人嗎?怎麼?來看我怎麼快活嗎?」


 


我沉聲命令護衛:


 


「夫君酒後失德,將他關進西苑偏房,嚴加看管。從今日起,府裡所有用度開銷,減半。」


 


我不顧江昭的怒罵,抱著長樂轉身大步離開江府。


 


回相府的馬車上,長樂埋在我頸窩,淚水濡湿了我的衣襟。


 


我輕輕拍著她的背:


 


「長樂,聽娘親說。」「有些人,生來就在我們身邊,卻未必是我們的親人。

」「你的生父是誰,他說了什麼,做了什麼……都與你沒有半分關系。你不必為他難過,更不必因為他而覺得自己不好。」「你是娘親的長樂,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珍寶。他什麼都不是,明白嗎?」


 


長樂在我懷裡動了動,抽抽噎噎地問:


 


「好……可若是長樂想要父親……長樂能不能……能不能讓夫子……當長樂的父親?」她緊緊攥著我的衣襟,聲音越來越小:


 


「……長樂喜歡……那樣的爹爹……」


 


車廂內一片寂靜。


 


我收緊了抱著她的手臂。


 


許久,

隻嘆了一口氣。


 


21


 


怎麼可以因為想要個爹爹,就壞人姻緣呢。


 


之後,我待沈近寒更加疏遠起來。


 


這疏離太過明顯,沈近寒眼中也漸漸染上黯然。


 


這日他收拾書卷,並未立刻離去。


 


靜默片刻,他開口,聲音依舊溫和:


 


「夫人近日……可是因在下言行失當,有所困擾?」


 


我指尖微頓,沒有抬頭:


 


「夫子多慮了。隻是備考在即,不敢分心。」


 


又是一陣沉默。


 


他輕輕嘆了口氣:


 


「待夫人考罷女官試,無論結果如何,在下……都會辭去這夫子之職。」


 


我沒有挽留。


 


他拱手告辭。


 


這樣也好。


 


女官試放榜那日,我擠進去,從上至下,一遍又一遍……


 


沒有「何如玉」三字。


 


林婉月她們緊張地圍過來,看清我臉色,便都明白了。


 


「夫人!沒事!下次再考!」「就是!這次肯定沒發揮好!」「我給您燉了安神湯……」長樂也怯怯地拉著我的衣角:


 


「娘親……」


 


我扯出一個笑:


 


「無妨,意料之中。回去罷。」


 


我強撐著笑意,指尖卻掐進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