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回到相府,強撐的笑臉再也掛不住。
推說乏了,獨自躲進了府中幽靜的藏書閣。
失落、不甘、自我懷疑洶湧而至。
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
我慌忙抬手去擦,卻越擦越多。
卻聽到身後動靜,我驚得猛地抬頭,斥問:
「誰在那裡?」
沈近寒滿臉無措地走了出來。
我一時僵在原地:
「夫子……怎會在此?」
他簡單解釋:
「……尋一卷舊籍。」
說罷,他遲疑了一會,還是從懷中掏出一方幹淨的素白手帕,遞到我面前。
我猶豫一瞬,
終是接過,胡亂擦臉。
他緩緩走近,輕聲問道:
「……沒考中?」
我別開臉,悶悶地「嗯」了一聲。
他蹲下身,在我身旁的蒲團上坐下。
隔著適當的距離。
「女官之制,乃破天荒之舉。天下女子,但凡有志者,莫不視此為唯一通天梯。」
他聲音平緩,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多少雙眼睛盯著這寥寥幾個位置?便是京城素有才名的李侍郎千金,此番也隻得了個『中中』。」
我抿著唇,沒說話。
他繼續道,語氣沒有輕視:
「你比她們……少讀了近十年的書。」
我忍不住反駁:
「我也很努力了!」
「我知道。
」
他的聲音低沉:
「夫人僅憑這短短時日的苦功,能走到最後一步,已是極為不易。」
他頓了頓,低下頭:
「隻是,努力之外,還有孤注一擲的拼命。有些人,她們……沒有退路。」
「沒有退路的人,會為了抓住那根唯一的浮木,更是會拼命。」
我忍不住問:
「夫子……為何如此清楚?」
他抬頭看向我,笑著說:
「因為,我也曾是那沒有退路、隻能拼命的人。」
我看著他,心不由地一悸。
就在這時,藏書閣的門被猛地撞開。月玲臉色慘白如紙,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夫人!不好了!小姐……小姐她突然高燒不退……」
我跌跌撞撞衝到長樂床前,
她滿臉通紅,小小的身體在無意識地痙攣。
幾個大夫圍在床邊,皆是搖頭嘆息,束手無策。
「長樂!長樂!」
我撲到床邊,握住她滾燙的手。
就在這絕望之際,空中又傳來聲響:「何如玉!當初你逆命強留,如今,是你最後抉擇之時——」「可願以你之命,換她之生?!」
不願。
22
若是九年前,我定是不願的。
可是,前世弱小的身影,與眼前的長樂重疊。
笨拙悄然地靠近。
小心翼翼地回握。
還有一聲又一聲的「娘親」。
無數畫面碎片般湧現。
我竟說不出「不願」了。
它等的就是這個吧。
讓我與長樂產生感情後,
再讓我心甘情願地赴S。
我剛要說一個字:
「我......」
「娘……娘親……不……要……」
長樂突然清醒,手無力地勾著我的手指。
我愕然低頭。
她淚水滾落:
「長樂…都想起來了…前世…」
「長樂隻想娘親…能看看長樂…」
「如今…娘親抱長樂…給長樂擦眼淚…和長樂說話…長樂…知足了…」她的聲音突然急切起來:
「長樂不要…一個人…娘親要是…不在了…長樂…也不活!
」
她SS攥著我的手指:
「娘親…別丟下長樂…一個人…」
我回握她的手,心如刀絞。
我猛地抬頭,對著空中嘶吼:
「你聽到沒有!別想以命換命!快說怎麼救她!說!」
那聲音似乎噎住了,氣急敗壞:
「你們!!為何就不按我說的做!!!」
又是一陣沉默。
它像是被逼得無法,最終吐露:
「靈山寺。」
聲音帶著不甘,迅速隱去。
長樂聽後,滿是抗拒:
「不要…娘親…痛…太痛了…不要娘親去…」
我擦去她的淚,
俯身將她背起:
「抱緊娘親。」
我用寬大的披風將她裹緊,推開房門。
無視眾人驚愕的目光,背著長樂,對著靈山寺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
長樂帶著哭腔問:
「娘親……痛嗎?」「不痛。」
「騙人……」
「那前世,長樂痛嗎?」
「……不痛,一點都不痛!」
「騙人。」我直起身,再次叩首。
一步,一叩。青石路漸漸染上暗紅的血痕。
一步,一叩。行至郊外山路,石礫尖銳。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娘親……重不重?」「不重。」
我咬牙叩下,
膝蓋鑽心地疼。
一步,一叩。暴雨突至。冰冷的雨水瞬間打湿全身。
長樂在我背上瑟縮了一下:「娘親…冷…」「抱緊娘親,就不冷了。」
我抹去臉上的雨水和血汙,正要再次叩下。
一把油紙傘,撐在了我和長樂的頭頂。我側頭。沈近寒不知何時跟來,就站在一步之外。
沒有詢問,沒有勸慰,隻是沉默地舉著傘。
還有父親、林婉月她們。
她們都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在後頭陪著我。
我輕笑一聲,背緊長樂,再次彎下腰。
一步,一叩。背上傳來長樂最後的聲音:
「娘親…對不起…長樂好困……」
我聲音哽住:
「睡吧…娘親在。
」背上再無回應。
一步,一叩。血與泥混在一起。
意識在劇痛中模糊。
三日三夜。
我幾乎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背著長樂,登上最後一級染血的石階。
空中的聲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
「真是服了你們,去吧去吧!以後別來了!」
就在這時,背上傳來一聲微弱的呼喚:「娘親…」
23
長樂雖活了下來,但我還是不放心。
整整一月,都將她拘在院子裡,湯藥補品不斷。
直到她小臉重新紅潤,活蹦亂跳才稍稍安心。
而父親也渡過難關,我正式與江昭和離。
中秋月圓,父親在庭院設了家宴。
長樂圍著石桌跑,突然停下問我:
「娘親,
夫子呢?長樂好久好久沒見到夫子了!」
父親執杯的手頓了頓,帶著深意看向我:
「近寒……他一直在等你。」
我心頭微動,垂下眼睫。
父親的聲音在夜裡格外清晰:
「當年,就是他一直求娶你,而我也是本意將你許配給他。」
原來那麼早?
父親嘆息一聲:
「他受了寒氣,一直病著,時好時壞。明日,你代爹去看看他吧。」
我沉默著,沒有應聲。
直到宴席散盡,那清瘦的身影在腦中揮之不去。
翌日,我還是去了沈近寒的院落。藥香彌漫。
他斜倚在窗邊,臉色蒼白,手裡卻還握著一卷書,看得專注。
聽見腳步聲,他抬眼望來,
慌亂又驚喜,掙扎著想坐直:
「夫……何小姐?您怎麼來了?」
「躺著。」
我快走幾步,按住他的肩,觸手微涼。
他聞言靠回去,目光卻一直落在我身上。
沉默片刻。
我開口:
「父親說……當年,你一直願意娶我?」
他的耳尖浮起一絲紅暈,輕輕點頭:
「是。」
我看著他,不解地問道:
「我那時聲名狼藉,更無傾城之貌。而你,也絕非攀權附貴之徒。」
他微微垂眸:
「因為……小姐救過我。」
我疑惑:
「救過你?」
他聲音低緩:
「初入京城時,
盤纏被竊,我被客棧驅趕,是小姐您的馬車路過,命人贈我一袋銀兩解困。」
竟是這樣?
我卻沒有一絲印象。
我蹙眉:
「就因為這個?那隻是……」
「是,於您是舉手之勞,於我……卻是絕處逢生,銘記至今。」
他抬起眼,目光坦誠而熾熱:
「起初是報恩,想護你周全。可後來……授業相處,是心悅,想護你一生。」
他頓了頓:
「若小姐……心中尚有再結良緣的打算,懇請小姐考慮……近寒。」
他的眼神太熾熱,話語又太真誠。
讓我的臉不受控制地發燙起來。
我猛地站起身:
「我……我該回去了!」
長樂見我出來,跟了上來:
「娘親!怎麼了?臉好紅,是不是也生病了?」
「沒…沒有!」
我慌忙掩飾,正要拉她走,卻迎面撞上一人。
被我撞到的女子連忙後退一步:
「啊!」
聲音清脆,我定睛一看。
是位身穿利落的官袍,眉目英氣的女子。
她見我神色慌張,又回頭看了看屋內的沈近寒。
恍然大悟般連忙解釋:
「姑娘莫誤會!我叫紀方白,是近寒……呃,沈兄的兒時玩伴!」
「剛考中女官,在京城暫無居所,暫借住幾日!
真的隻是借住!我明日就搬走的!你千萬不要誤會!」
兒時玩伴…女官…紀方白…這幾個詞讓我的臉色迅速褪盡血色。
是她!
前世一次京中宴席上,被眾人豔羨的夫人。
當時她護著微微隆起的小腹,幸福地說:
「夫君是青梅竹馬的兒時玩伴,如今外放赴任,待我生產後便去團聚。」
甜蜜的笑容讓我心生羨慕,所以才印象深刻。
原來,她說的夫君是沈近寒。
原來他們才是天賜良緣。
當晚,長樂窩在我懷裡小聲問:
「娘親,我是不是……快要有爹爹了?」
我沉默許久,隻是更緊地摟著她。
一會是紀方白前世幸福的笑容,
一會是沈近寒今日灼熱的眼神,在我腦中交織。
重活一世,我已得到太多。
女兒失而復得,父親康健,事業初成,摯友相伴……
怎能再貪心,去強佔她人命定的良緣?
第二日,我再次踏入沈近寒的院落。
他如昨日般靠在窗前,見我進來,掙扎著想起身。
我站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聲音平靜:
「沈公子,你的心意,我心領了。隻是……你我並非良配。」
他臉色比昨日更蒼白了幾分。
我避開他受傷的目光,繼續說道:
「我無意再嫁。沈公子品性高潔,才華橫溢,日後定會遇到真正情投意合的女子。我提前祝公子與未來的夫人,琴瑟和鳴,恩愛白首。
」
空氣S寂。
他定定地看著我。
許久,他垂下眼簾,隻餘一聲落寞的嘆息……
「……我……明白了。謝何小姐告知。何小姐……保重。」
他接受得如此體面。
甚至沒有追問一句為什麼。
讓我的心悶得發慌。
我不敢回頭,倉促離開。
走出院門,陽光刺眼。
長樂默默跟在我身邊,小臉耷拉著。
我蹲下身,問她:
「長樂,很想要個爹爹嗎?」
長樂搖搖頭:
「長樂是覺得……夫子很好……娘親要是有人陪著說說話,
多好。」
我笑著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
「娘親有外祖父疼著,有婉月姨姨她們護著,有子君姨姨一起做大事,還有你陪在娘親身邊,一點都不會寂寞。」
我捧著她的臉,認真地說:
「娘親的路還長著呢,要讀很多書,要做女官,要幫世間女子,還要看著長樂長大,看你選擇自己想要的活法。有沒有夫君,從來都不是衡量娘親幸不幸福的尺子。明白嗎?」
長樂似懂非懂,但看到我眼底的笑意,也跟著咧開嘴笑了。
她用力點頭:
「嗯!娘親最厲害!長樂以後也要像娘親一樣厲害!」
「好。」
我牽起她的手,迎著秋日,往家的方向走去。
「那回家!娘親今日檢查你的功課,《千字文》背得如何了?」
「天地玄黃!
宇宙洪荒!……」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