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還是把一切都告訴了裴意良。


 


「別告訴爸媽。」我最後說。


裴意良捏住我的手指:「我還以為,你會跟我分手。」


 


我垂下眼睛。


 


「曉曉,我想參與你的人生。」


 


「什麼角色你定,我隻要參與權。」


 


……


 


覃梟幾天沒出現了。


 


裴意良每天在同學豔羨的目光中接送我上下學。


 


裴家爸媽打了幾個電話,明裡暗裡問他求婚的結果。


 


一切,仿佛回到之前的軌道。


 


但我不曾有一絲放松。


 


陌生電話不接,學校以外的地方不去。


 


寢食難安,我瘦了一圈。


 


小年那天,裴意良懇求我回家一趟:


 


「你好久沒回去,爸媽……有點擔心。


 


「今天難得小舅舅請我們吃飯,咱們一起回去。你也緩緩神,我們這麼多人在,總歸是安全的。」


 


我猶豫很久。


 


知道是在外面吃飯,才勉強答應。


 


但還是有點狐疑:「你小舅舅不是除了缺錢,從不跟爸媽聯系的嗎?怎麼突然轉性了,要請我們吃飯?」


 


裴意良替我圍好圍巾:「聽說他專門來家裡跟媽道歉,還說找到了工作。我也有點奇怪,但媽高興,我們還是別掃她的興。」


 


我點頭,沒再深想。


 


我們到包間的時候,裴家爸媽還沒到,隻有方文棟一個人在喝酒。


 


「我爸媽呢?」裴意良問。


 


方文棟揮揮手:「他們的車堵了。小良啊,我給你爸媽帶了禮物,放家裡忘拿了,你幫小舅跑個腿?」


 


裴意良看我一眼,有些猶豫。


 


「咋啦,」方文棟嗤笑,「還怕我會吃了你老婆不成?」


 


「我跟曉曉也是不打不相識,早就熟了,你就別瞎操心了。」


 


方文棟雖然廢,但沒什麼壞心思。


 


畢竟是裴意良的小舅,我不想搞得太僵,對他說:「你去吧。」


 


裴意良說:「我去去就回。」


 


可我剛把包放下,就聽到極輕的一聲「咔噠」。


 


我悚然回頭,背後卻撞上了一個滿是煙酒臭味的身體。


 


「方文棟,你幹嘛!」


 


方文棟嘿嘿笑著,SS扣著我,臭烘烘的嘴貼著我耳廓:


 


「沒想到,你這陪酒妹還挺受歡迎啊,我靠著你還能賺這麼一大筆錢。


 


「老子大方,不計較你那次對長輩放肆了。」


 


他胡亂蹭著我:「反正還有時間,

看不出你這麼有料,那我先嘗個鮮……」


 


「放開我……」


 


我的手無力地向門口的方向伸著。


 


它離我隻有幾步距離,此刻卻這麼遙遠。


 


「別喊了,這餐廳的人都收錢了,不會有人來救你……」


 


光影交叉,我好像又回到了當年差點被侵犯的小巷。


 


砰——


 


方文棟痛得悽厲慘呼。


 


我像離弦之箭射向門口,卻怎麼也打不開。


 


餐桌上,男人壓著方文棟,刀貼到了他臉上。


 


「這手在你身上長了五十來年,大概是待膩了。


 


「要不我幫你給他們換個地方?」


 


「覃梟?」今天所有的片段在我腦中閃過,

被這個人串成一條線,「是你?」


 


方文棟獰笑:


 


「你讓我抓她,不就是為了玩嗎,現在裝什麼?」


 


我冷笑:「是啊,你裝什麼啊覃梟?」


 


「英雄救美,可笑嗎?」


 


覃梟身形一僵。


 


方文棟趁機大叫起身,撞開覃梟奪過刀:「小王八羔子,還敢對老子動手!」


 


他瘋狂的眼神落下來:「賤坯子,一次兩次讓老子倒霉,我弄S你!」


 


刀子閃著寒光向我疾速射來。


 


我下意識地捂住頭。


 


比巨痛先一步來的,是粘稠液體濺在臉上的溫熱。


 


我慢慢放下手。


 


覃梟和方文棟在地上SS糾纏。


 


血液交錯,順著地板,緩緩流到了我腳下。


 


12


 


這個小年,

我和裴家三口是在醫院過的。


 


裴家爸媽本為了牽掛多年的小弟弟改邪歸正而老懷安慰。


 


可聽說方文棟收了覃梟三萬塊錢挾持我,還差點傷了我,嘴唇霎時沒了血色。


 


「他怎麼能這麼混蛋……連曉曉都不放過。」裴媽媽癱軟在裴爸爸懷裡。


 


裴爸爸神色歉疚,看向我,欲言又止。


 


裴意良沉默地摟著我,一言不發。


 


但我們心裡都清楚,前幾天生日宴上那枚戒指,恐怕用不上了。


 


包間裡血光衝突的一幕在我眼前一次次重播。


 


看到方文棟拿刀衝向我,覃梟混亂中大跨幾步想放倒他。


 


哪知方文棟是聲東擊西,猝不及防轉身把刀刺入他腹部。


 


覃梟一把勒住他的脖子,直到失血過多昏厥都沒放開。


 


方文棟掙扎間,把刀捅得更深。


 


可能是禍害遺千年吧,覃梟沒傷到內髒,隻是失血過多。


 


倒是方文棟被他扼到休克,也差點丟了命。


 


我誰都不想管,每天在學校。


 


哪也不去,誰也不見。


 


裴意良給我打了很多電話,我都沒接。


 


那晚,我拒絕了他要送我回去的提議,在漫天風雪中離開醫院。


 


我很真實地感覺到:我又是一個人了。


 


回到裴家後,我翻出當年從覃家離開的行李箱,找出了一件東西。


 


三天後,我接到了警察的電話。


 


慌忙衝出去時,杯子被帶翻在地,破碎一地。


 


我到時,覃梟把裴意良壓在窗臺上。


 


蒼白細長的手緊緊扼著裴意良的脖子,鮮血觸目驚心地落在裴意良的白色羽絨服上。


 


兩人大半身體在虛空的邊緣搖搖欲墜。


 


我瞳孔緊縮:「裴意良!」


 


兩人一頓,同時向我看來。


 


裴意良艱難開口:「曉曉……快走。」


 


一旁,覃梟也同樣被控制了最脆弱的地方。


 


受了一次傷,覃梟更瘦了。


 


蒼白的臉凹陷下去,猩紅雙眼顯得更為癲狂而偏執。


 


看上去更像鬼了。


 


「林瀟瀟,你看不見我嗎?」他嗓音暗啞,卻笑得無邪,


 


「你說,如果我跟他都跳下去,誰能活著?」


 


我全身的血液涼了一瞬。


 


這是七樓,掉下去非S即殘!


 


「胡鬧!」


 


我循聲望去,這才看到面目陰鬱的覃榮國。


 


「為了個女人要S要活,

你要氣S我?!」


 


覃榮國氣得青筋暴動。


 


在我印象中,他一直冷血而陰鸷,從沒有情緒如此外放的時候。


 


「這五年你為了找她,變得人不人鬼不鬼。沒回過一次家,也沒跟我說過一句話!


 


「你是在報復我?你明知道我有多重視你!你不是說要S守覃家的嗎?你就是這麼守的,你這個混蛋!」


 


「我是要守,可我他媽守的是我媽的覃家!」覃梟眼裡漫出一絲血色。


 


「她幫你這個渣男白手起家,你卻把她逼S了,你知道我有多久沒吃過酒釀圓子了嗎?


 


「你S了給我做酒釀圓子的人,我隻能再找一個,可你又打了她,把她趕走了。」


 


覃榮國怒極低吼:「那你有本事當時就護著她啊,孬種!混蛋!」


 


「哈,你說的沒錯。」覃梟笑得肆意,


 


「你是混蛋,我也是混蛋,咱倆都不配做人,隻能當鬼,而且是惡鬼。」


 


覃榮國忍無可忍:「閉嘴!」


 


覃梟仰天笑得無聲:「我媽那天一聽你帶人去了酒店就跑出去了,酒釀圓子沒做完。」


 


他舔舔唇,看向裴意良,「你就是她眼裡配吃酒釀圓子的人?」


 


又神經質地轉向我,「林瀟瀟,如果今天我跳下去還能活著,你就甩了他跟我回去,好不好?」


 


裴意良身上的鮮紅如此刺目,我努力克制跳得鈍痛的心髒:


 


「覃梟,我可以跟你談。


 


「但這不行,人太多,你先回來。」


 


有亮光在他眼裡閃了下,又隨即堙滅。


 


他慘然的笑擴大:


 


「你在騙我。你想救他而已。


 


「林瀟瀟,你真特麼狠心。

就算是先來後到,這輩子也特麼輪不到他!」


 


話音未落,他就拽著裴意良,作勢向外倒去。


 


我肝膽俱裂:「裴意良!」


 


衝上前去,胡亂地向絕望的虛空抓去。


 


「覃梟!」另一聲慘叫同時響起。


 


幸好,我抓住了什麼。


 


是裴意良沾滿鮮血的手。


 


我猝然抬頭。


 


覃榮國哭喊著,掙開所有人衝到窗前。


 


覃梟在最後關頭放開了裴意良。


 


他的身體,不受控地向下墜去。


 


13


 


一個月後。


 


我和裴意良要結婚了。


 


人生喧囂,他在外面迎賓。


 


我靜靜看著化妝鏡裡身披白紗的人,手裡摩挲著一個東西。


 


手腕上,裴媽媽給的手镯閃著古樸的光澤。


 


「孩子,我們家虧欠你的,隻能讓意良下輩子慢慢還了。」


 


我摸著手镯迂回的紋路,心下悽然。


 


他們怎麼會虧欠我呢?


 


他們讓我成了「林曉」,我卻讓「林瀟瀟」傷了他們。


 


「曉曉,儀式要開始了。」


 


裴爸爸牽著我的手,緩步走進宴會廳。


 


所有人都在鼓掌,在祝福,大屏幕播放我們的恩愛日常。


 


遠處的新郎眉目含笑,向我伸出手。


 


是我一直期盼的生活的樣子。


 


我抬起手,也向他伸出。


 


與他擦肩而過,放在了另一隻手上。


 


裴意良像冰雕般維持著姿勢,賓客皆哗然。


 


覃梟的酒窩深深陷下去:「瀟瀟,你是我的了。」


 


我垂下眼睫。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我答應了覃梟的求婚。


 


那天,他最後掉在了救生氣墊上,又沒S成。


 


對我,他終是不S不休。


 


他跪在地上,給了我一個 U 盤:


 


「我這次又沒S成,想再賭一次,拿覃家。


 


「如果你對我有恨,我就把覃家都賠給你。


 


「瀟瀟,我把覃家給你,你把自己給我,好不好?」


 


我捏緊掌心裡的東西,是他給我的「聘禮」——


 


覃氏偷稅漏稅的證據。


 


覃梟旁若無人地牽著我,對抖如篩糠的司儀說:「繼續。」


 


惡魔般的目光掃視眾人,「想S的,可以走。」


 


喝交杯酒,交換婚戒,司儀看我一眼,猶豫著宣布:


 


「新郎,你可以親吻你的新娘了。」


 


覃梟捧起我的臉,

深深凝望著。


 


「童養媳,我就說了,你休想逃出我家。


 


「待會跟我回去,把沒做完的酒釀圓子做完。」


 


他慢慢俯身吻了下來。


 


我閉上眼睛,手心裡的東西硌得生疼。


 


砰——


 


在他的吻要落在我臉上的前一瞬,宴會廳的大門打開。


 


「覃梟,你涉嫌一起故意傷人,帶走!」


 


音樂戛然而止,大屏裡的聲音響徹全場。


 


「林瀟瀟,手機拿出來。」


 


「幹什麼?」


 


「拍視頻。」


 


男生被踩斷肋骨的慘叫讓所有人臉色煞白。


 


覃梟貼著我臉的手指失去溫度。


 


看著他惡劣不堪的行徑公之於眾,所有人像看鬼一樣的眼神。


 


他笑了。


 


「林瀟瀟。」他用額頭貼著我的,輕語:「酒釀圓子,你還是不肯給我做。」


 


我望進惡魔瞳仁的最深處,說了婚禮開始後的第一句話:


 


「我早說了,你不配。我一直都巴不得你早、點、S。」


 


「你早說啊,」他的酒窩深深陷下去,「你好好給我做碗酒釀圓子,我就可以馬上S給你看。」


 


警察把他按倒在地。


 


「老實點,你父親已經束手就擒了!」


 


我一把扯掉頭紗,決絕地看扭曲掙扎的他:


 


「後來我改主意了,S太便宜你。


 


「你得去該去的地方,永遠沒有陽光、自由和酒釀圓子的地方。


 


「在那,好好過一輩子。」


 


覃梟還在笑。


 


他用盡力氣,抬頭看我,淚滴入猩紅的地毯,消失無影。


 


「行,林瀟瀟。


 


「送你了,消消氣。」


 


……


 


裴家爸媽坐在賓客散盡的宴會廳,沉默相對。


 


我知道沒臉面對他們,撩起婚紗跪下,額頭觸地。


 


「今天的婚禮是個局,是我恩將仇報,讓裴家蒙羞。


 


「我願意用餘生來償還。」


 


裴媽媽忙扶起我,臉上都是淚:


 


「意良都跟我們說了。曉曉,這五年你從不肯告訴我們過去的事。原來……真是苦了你。」


 


我詫異回頭,裴意良笑容微苦:


 


「你突然答應結婚,又滿腹心事,我怎麼會什麼都看不出來?」


 


我無言以對。


 


他蹲下溫柔地為我整理扯頭紗時弄亂的頭發。


 


「曉曉,你不欠誰的,無論是我們還是……覃梟。」


 


我的心髒像被針扎了一下。


 


「你救了我的命,就當都還清了。」


 


他一如往常地揉我的頭,「從今以後,你是自由的。」


 


是。


 


他背後有光,充斥目之所及。


 


縱有淚光閃爍,我卻綻開了人生最開懷的笑。


 


路未盡,但幸好,有光相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