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童府燒火丫鬟,我哥是泄火小廝。


 


我白日幹活,我哥晚上幹活。


 


我給老爺燒火,我哥給少爺泄火。


 


可有一天,我哥拉肚子,求我替他上夜班。


 


從此,我們的工種就掉了個個。


 


1


 


窮人家的兒女就和家養的畜牲一樣,沒飯吃的時候,隨便賣掉一個就能換錢。


 


我家窮,買不起蠟燭。


 


爹娘晚上沒別的事幹,可勁兒生孩子。


 


生了一堆孩子,也不用愁沒錢養活。


 


實在養不起了,就賣掉一兩個。


 


今年一連下了好幾場大雨,家裡那幾畝薄田都沒了收成。家裡弟妹都張著嘴要吃飯,我爹要喝酒,就帶我和我哥出去換米糧。


 


在人市上,我們被童府的管家看中,一起買了下來。


 


童家管家買下我們的時候,

明明白白在賣身契上寫明了我們的工種。


 


律法規定,買家要在賣身契上寫明工作範圍。


 


我不識字,隻聽他們說我是負責燒火的,我哥是負責泄火的。


 


我不懂是什麼意思。


 


我爹顫抖地接過我們的賣身錢,滿臉疼惜摸了摸我哥的屁股,掩著袖子幹嚎了幾聲。


 


我哥拉著我,站在人來人往的鬧市,睜著懵懂又驚慌的眼睛,看看行色匆匆的行人,又看看我爹。


 


我爹幹著嗓子推了推我們:「去吧,去了就有饅頭吃了。」


 


說完,他又幹嚎起來。


 


可眼淚卻像怕極了他手裡的銀子,怎麼也不肯掉落出來。


 


管家沒等他嚎完,就帶著我們走了。


 


童府很大,管家帶著我們走了很久,穿過幾重庭院,還沒走到盡頭。


 


我看著高大的院牆,

緊張地握著我哥的手,像回到了小時候,他帶著我穿進高大的甘蔗地裡玩耍那般。


 


有些新奇又好玩。


 


等我回過神,我哥就不見了。


 


管家說我哥去了少爺的院子。


 


那麼我呢?


 


我又該去往何方?


 


我仰著頭問他。


 


高大的身影渾身冷漠,將我丟在了一堆高高的柴火下。


 


從此,我就負責給府上的貴人們燒水。


 


洗漱、沐浴、更衣.......


 


貴人們生活精致,就連頭發絲都不染一絲塵埃。


 


晨起要洗面,出恭要淨手,就連吃了甜食都棄手黏糊。


 


主母小姐的手嬌嫩,碰不得冰冷的井水,如蔥的白嫩要靠溫水養著。


 


我就在煙火塵埃下,滿臉髒汙,吭呲吭呲燒著火、煮著水。


 


日子久了,倒也習慣了。


 


但最近這些日子,老爺又添了新的姨娘,一晚上不停叫水。


 


昨天夜裡,足足叫了八回水。


 


老爺在屋裡累癱了,我在屋外也累癱了。


 


2


 


活多了,月例還是那麼些錢。


 


我心裡氣,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偏偏這位新來的姨娘不是個省油的燈,敢和主母叫板。


 


仗著老爺的寵愛,從不去給主母請安,還在背地裡笑她是黃臉婆。


 


對待下人也很嚴苛,水冷水熱都能指著鼻子罵我一頓。


 


老爺前腳剛踏出屋門,她後腳就能扇我幾個大耳刮。


 


我常常被打得直蒙圈,不知自己做錯了什麼。


 


她常常瞪圓了眼,用食指狠狠戳我腦門兒,用手狠狠擰我耳朵。


 


我從不敢躲,

也不敢還嘴。


 


隻是有些懷念從前。


 


從前老爺歇在夫人屋裡的時候,一整晚都不用叫水,但歇在姨娘屋裡時,我就得連夜待命。


 


夫人寬厚,從不苛責我。


 


我比夫人自己,更想搶回老爺的心。


 


可偏偏我們這位童夫人,生在書香世家,性子清高,不屑做爭寵的事。


 


那我就幫幫她。


 


從前我哥說過,少爺院中有一顆奇花樹,和我們鄉下家中的那一棵樹一樣,每逢春日,花香溢滿整座院子。


 


我趁夜偷爬進少爺的院牆,去做那偷花賊。


 


少爺為人清冷,不喜喧囂,所以他院子裡伺候的人不多。


 


入了夜,便隻有我哥一個小廝在門口守著。


 


我哥是少爺的貼身小廝,無故不能離開,所以我也很少能和他見面。


 


院子裡冷冷清清,

隻有一樹繁花Ţù⁾,守著一輪冷月。


 


我將樹下的落花偷偷藏進懷,剛打算開溜,卻聽見屋裡傳來一陣隱忍的低語。


 


我湊近一聽,我哥嘴裡含糊不清,強忍著不出聲。


 


再往屋裡瞧,隻見窗上映著兩個緊挨的人影。


 


一人似趴在桌案前,一人拿著什麼,在他身上動作著。


 


我猛然想起那夜老爺和新姨娘在窗前交疊的身影。


 


腦中轟然一炸,我似明白了什麼是泄火小廝。


 


有那麼一瞬間,我想衝進去,去救我哥。


 


我想問我哥知不知道什麼叫骨氣。


 


但我看看高高的院牆,再看看自己。


 


身如蝼蟻,我們哪有資格談什麼骨氣。


 


我強忍淚水,落荒而逃。


 


卻不料撞進了一人懷裡,

滿懷花瓣灑落一地。


 


花香在我們之間繚繞。


 


「你是何人?」


 


那人冷冷淡淡,額間滲出點點細汗,話語間帶有一絲慍氣。


 


我哥衣衫不整從屋裡跑出來,邊系衣帶邊擋在我身前。


 


「衝撞了少爺,還不快跪下!」


 


少爺?


 


這就是剛才在屋裡「欺辱」我哥的人?


 


我這才仔細端詳眼前人。


 


眼前少年一身冷漠,眉目如山,好像高山溪流,至柔至冷。


 


天下之水,上乘為溪水,其次江水,最次井水。


 


溪水涓涓然,盡染山間松氣,可謂之君子之水。


 


可眼前人方才所做之事,哪有半分君子氣度?


 


果然人不可貌相。


 


我心裡忿然,不經意泄出了幾許怒氣。


 


我哥拍了拍我,

朝我使勁使眼色。


 


我ŧű̂ₐ恍然收回怒目,低頭跪下。


 


少爺自高處端看我,質問我為何要來偷花。


 


「奴婢,奴婢......」


 


我咬唇,思索半晌,還是打算坦白從寬。


 


「奴婢想取些花瓣,為主母備下花瓣澡。」


 


暗香浮動,少爺修長的手指悠闲地在腰間慢慢轉動,半晌,他似想明白了什麼,失笑出聲。


 


「你就是容河小妹容溪?小丫頭,心思還挺多。」


 


他轉身就走,我抬起淚眼看著我哥,滿眼怒火看著他的背影。


 


卻不料他頓住腳步,調轉回頭看了我一眼。


 


見我一臉想S了他的表情,眼裡滿是迷茫。


 


我來不及剎住怒氣,隻好將目光移到我哥身上。


 


他隨著我的目光落到我哥松垮的衣帶上,

神色變得有些不自然,有些無奈又欲言又止。


 


沒再說什麼就回了屋。


 


我哥朝我偷偷做手勢,讓我趕緊離開,便小跑著跟進屋裡伺候了。


 


3


 


原來我哥就是這樣幫少爺泄火的。


 


我突然覺得自己沒有抱怨的理由。


 


不過就是多燒幾壺水罷了,和我哥的活比起來,我的活好幹多了。


 


我強忍著淚水,將花瓣灑進了溫水裡。


 


哥啊,你再忍一忍,等我幫主母搶回老爺的心,就向她求一個恩典,拿回你的賣身契。


 


童夫人進屋的時候,便聞到一股花香。


 


她眸中閃過一絲喜色,卻仍面色端莊,問我為何要將花瓣灑進水裡,讓我趕緊將花瓣水倒了,重新燒一壺水來。


 


有了捕捉到的那絲喜色,我壯著膽子低聲說,聽聞夫人近日食欲不振,

花瓣浴可振食欲,我隻是為夫人身子著想。


 


作為清官之後,夫人性子清高,做不出許多低媚的事。


 


她需要有人替她做。


 


我出生低賤,我不怕。


 


借著養生的名義,不會損壞夫人清名,夫人還是那個陽春白雪的夫人。


 


「你有心了,既如此,那便試試。」


 


她淡淡說著,將我打發出屋。


 


什麼是近水樓臺先得月?


 


就是我這個燒火丫頭,在給主母燒洗澡水的時候,多灑些花瓣。


 


在給她煮茶時,頂著一身晨霧,去山上取上乘的溪水煮茶。


 


在丫鬟給她洗被褥時,挑過去煮沸了數遍的軟水。


 


在給屋裡送淨面水時,偷偷加些醒神的藥材。


 


......


 


老爺和他一群鶯鶯燕燕的用水,

都要經過我的手。


 


水,有百般學問,能翻雲覆雨。


 


不出數日,老爺歇在新姨娘屋裡的時間漸漸少了。


 


老爺也沒別的愛好,唯色與茶。


 


他不明白,為何夫人最近像換了一個人,容顏煥發,滿身清香,讓他流連難返。


 


他不明白,同樣的茶,為何在新姨娘那喝的沒有在這裡喝滋味綿長?


 


他也不明白,為何在她屋裡睡得越發香甜。


 


他更不懂,在這裡,每一個早晨都神清氣爽。


 


他雖不解其中訣竅,但自己端莊無趣了半輩子的夫人,願從雲端墜落,想盡種種法子討他歡心,那必定是因為自己魅力無限。


 


他才不想去管這些小心機,隻要肯為他花心思就好。


 


其實老爺也是老了,經不起年輕肉體的夜夜討歡。


 


老爺身子本就不濟,

自納新妾之後,腰也彎了,行動也不爽了。不知何時媚風一吹,就要嗚呼升天。


 


還是在夫人這裡,更能將養他這副老身骨。


 


所幸夫人對老爺也是有些情分的,沒有過分索取。


 


我夜裡最多隻需燒一回水。


 


4


 


老爺得了好處,看夫人的目光越發柔情。


 


夫人得了好處,看我得目光也越發柔和。


 


給我漲了月例。


 


活少了,錢反而多了。


 


找誰說理去?


 


我捂著嘴偷笑。


 


隻有新姨娘跳了腳,背地裡暗罵清流人家的女兒,也是狐媚子。


 


下作,實在是下作。


 


她铤而走險,點迷情香,偷偷給老爺下壯藥。


 


我吭呲吭呲忙著燒水,手都要累斷了。


 


她偷偷掐滅迷情香,

倒掉碗裡剩下的藥時,卻忘記了我這麼一個沒覺睡的人。


 


睡不飽的人怨念深,我偷偷收起證據,將它們交給夫人。


 


夫人氣得手抖,大喝一聲:「好啊!」


 


她擺上證物,找來大夫作證。


 


拉著老爺,當堂審問新姨娘。


 


老爺一怒之下將新姨娘發配到了莊子裡。


 


夫人從此視我為心腹。


 


將我調到了身邊伺候,我再也不用燒水了。


 


想起我那還在受苦的親哥,我正想求夫人一個恩典,她母家卻來了信,她急匆匆帶著一群嬤嬤走了,留下我看院子。


 


我隻好等她回來再解救親哥了。


 


每日翹著腳,看話本飲茶吃糕點。


 


不用伺候人的日子真好啊。


 


從此我便是這院子臨時的主人。


 


翻身做主人的感覺真好。


 


5


 


可我親哥卻等不及了。


 


這日,他捂著屁股來找我。


 


我差點沒從躺椅上摔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