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有什麼不舍得,若是用完了,來日去京都大戶家當夫人,將他們都吸幹,順理成章繼承家財便是。」


 


竹蓀翻白眼:「你最好能做到。」


我從胸口掏出綠豆大的淡綠色的種子。


 


施下法術後,做成一條項鏈,掛在凌霄胸口。


 


「你帶著那些金銀財物,去解救南方水患。


 


「告訴你救過的每一個人,是……」


 


我撥弄著那顆種子,放軟聲調:「是替無心道長積德。」


 


凌霄垂眸,問:「這是何物?」


 


「是姐姐的孩子。待你救下萬人,它便可萌芽。」


 


凌霄珍而重之捧在手心:「我必會替他集滿善果!」


 


蕭昇不肯讓戶部賑災,還嚴格禁止各地方開倉放糧。


 


「隻要與青青恩情兩清,想必她不會再纏著我了。


 


百姓們在生S邊緣掙扎,而他隻顧著自己活命。


 


民間對他怨聲載道。


 


稍有良知的臣子們,也無法忍受。


 


本以為江南數以萬計的百姓,恐怕此番熬不過去。


 


好在老天眷顧,此時突然有一位仙氣飄飄的白發道長散錢糧,施藥物。


 


不眠不休,救百姓於危難之中。


 


百姓問起他名字。


 


他說這一切都是無心道長的安排。


 


兩月之後,災難平息。


 


民間已經隻聞無心,不知楚皇。


 


一頭白發的凌霄將已成花生米大小的綠瑩瑩的種子還給我。


 


「我已經為他救下不止萬人。


 


「此後餘生,我還會繼續為他行善積德。」


 


我接過種子:「這是你欠姐姐的。」


 


當晚,

我找到玉娘。


 


「玉娘,你想不想當太後?」


 


20


 


第二日,玉娘便診出有身孕。


 


朝野上下一片振奮。


 


蕭昇也歡喜不已。


 


玉娘提議:「陛下,讓國師為孩子賜一個道名,以求仙人護佑吧。」


 


「好好好!」


 


我甩動拂塵:「便喚無心吧。」


 


姐姐。


 


你的孩子,可不能再如你那般多情心軟了。


 


因著這孩子,玉娘被封為貴妃。


 


幫著處理一些朝務。


 


她性情溫和,秉公執法,善於聽取意見。


 


不似我脾氣詭譎,冷漠無情。


 


她漸漸獲得了臣子們的心。


 


她的肚子一天天變大,蕭昇的病情卻一天天加重。


 


他已經無法坐起。


 


因為渾身沒有一塊好肉,因此也不能穿衣服。


 


就這樣赤身裸體,爛泥一般躺在床上。


 


好幾個月沒有進食,加之不停地撓。


 


他瘦得隻剩下一具皮肉翻卷的骨架。


 


有些地方撓得太狠,甚至已經見到了森森白骨。


 


宮女內侍們都很懼怕服侍他。


 


日常除了我之外,隻有玉娘還敢來瞧瞧他,陪他說上幾句話。


 


他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皮肉,偏偏臉還是完好的。


 


所以他經常會讓宮女舉起銅鏡,然後欣賞鏡子中的自己。


 


這一日。


 


春暖花開。


 


三月的桃花開得甚好。


 


他看著鏡中的自己,笑了。


 


沙啞著嗓子說:「國師,你瞧朕的眼睛好不好看?


 


「第一次見青青時,

朕也是病著。青青說朕有一雙清澈幹淨的眼睛呢!」


 


我瞟了一眼。


 


如今這雙眼,隻剩下渾濁和汙穢了。


 


他睡了半個時辰。


 


再度醒來,驚恐萬分。


 


「國師,國師,為何不點燈?


 


「為何朕看不見了?」


 


我淡漠回應:「是那花妖將你眼睛收走了吧。」


 


「不!


 


「讓太醫來,張榜尋名醫,朕不想變瞎子。


 


「朕是皇帝。


 


「朕是天命之子,上天認可,祖宗庇護,百姓愛戴。


 


「老天爺,列祖列宗,求求你們,庇護一下朕!」


 


……


 


21


 


他虛弱地吼叫,像小貓的哀鳴。


 


根本傳不出厚厚的宮門。


 


而列祖列宗和上天,早就已經放棄他了。


 


我每隔三日便吸他精血,讓他在垂S邊緣掙扎。


 


第二日又為他療傷。


 


讓他繼續忍受黑暗無光,萬蟻噬心,百箭穿腸。


 


反反復復,不得解脫。


 


如此大半年後。


 


玉娘痛了一天一夜,生下了個男孩。


 


剛出生手心便握著一隻筶。


 


百姓們口口相傳,說無心是道家天神下凡庇護大楚。


 


這是蕭昇的長子,也必定會是他唯一的孩子。


 


朝野上下歡欣鼓舞,蕭昇心情也大好。


 


玉娘被加封為皇後。


 


孩子滿月,舉國歡慶。


 


皇後在宮中大設宴席,宴請群臣。


 


蕭昇竟奇跡般地坐起來,視力也恢復了,他大喜過望,

要去參加慶典。


 


繁復的禮服裹住骷髏一樣的他。


 


他趕到時,臣子們正圍著皇後和無心其樂融融。


 


有人甚至感慨王朝有望,大楚未來必定繁榮昌盛。


 


蕭昇站在門口,顯得如此多餘。


 


內侍高聲通報,眾人才發現他。


 


稀稀拉拉下跪。


 


他一步一步朝著玉娘和無心而去,眼底從剛出門的歡喜憐愛變為憤怒和戒備。


 


「宣朕旨意,廢……」


 


他話還未說完,玉娘突然發出驚恐的一聲呼喊:「陛下,您的臉……」


 


蕭昇轉身,在側面的銅鏡中看清了自己。


 


他的臉原本是二十許模樣。


 


此時颧骨卻多出了兩個深深的血洞。


 


血洞之下,

白骨森森可見。


 


而且那血洞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擴大。


 


他臉上的皮肉嗞嗞作響,正在被腐蝕。


 


玉娘惶恐,躲在我身後。


 


蕭昇看看玉娘,又看看我,這一刻突然清醒過來。


 


「你們,你們……」


 


隻是話還未完,他的嘴裡突然長出一根綠色的枝條。


 


緊接著,如林姣姣當初一樣。


 


他的頭上、身上、手上、腳上、臉上,綠色枝條往外瘋長,朝著一幹臣子而去。


 


眾人驚恐萬分,四下逃竄。


 


「妖怪!」


 


「陛下被那茶樹妖附身了!」


 


「快跑!」


 


他抬腳追逐,含糊不清徒勞喊著:


 


「是朕!


 


「朕是人,

是天子!


 


「是國師和玉娘害朕!」


 


……


 


22


 


可惜,他嗓子已經轉為尖銳女聲,眾人根本聽不清他說什麼。


 


我手中拂塵暴漲數丈,將他團團纏住,隻露出一雙眼睛。


 


我一臉正氣安撫眾人。


 


「當初茶樹妖身S,魂卻未滅。


 


「一直寄居在陛下身上。


 


「小道法力低微,隻能堪堪穩住陛下靈智。


 


「然現在,陛下魂魄已經被茶樹妖啃噬殆盡。」我頓了頓,「好在如今皇後娘娘誕下皇子,王朝有後了。」


 


玉娘問:「如何才能徹底絞S這茶樹妖,不讓她再為禍?」


 


「須得用烈火焚燒七七四十九日。」


 


玉娘揚聲問:「眾愛卿覺得如何?」


 


幾個呼吸的沉默後,

有人道:「為了天下蒼生,焚了吧。想來陛下也不願日日受苦!」


 


眾人齊齊跪倒。


 


「請國師作法,徹底滅去樹妖。」


 


蕭昇眸子眼眶都快瞪裂了。


 


但無人敢直視他。


 


自然也看不到他的恐懼和哀求。


 


還是那個祭臺。


 


蕭昇渾身赤裸,被倒吊著。


 


身上插了九九八十一把匕首。


 


滴答,滴答……


 


鮮血落入祭臺,詭異的紋路亮起。


 


我揮動拂塵,烈焰騰空而起。


 


灼灼火光,照亮皇宮。


 


我邁入烈火之中,走到蕭昇的面前。


 


烈火灼燒,他的皮肉發出一陣焦香。


 


我緩緩蹲下,朝他微笑。


 


「蕭昇,

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是圖青青的妹妹。姐姐一直喚我,小七。」


 


蕭昇瞳孔驟然放大。


 


「妖,你果然也是妖!」


 


「噓……」


 


「小聲些,讓其他人聽見了可怎麼好。」我手中拂塵輕輕擦過他的臉,帶下無數爛皮碎肉。


 


劇痛讓他喘息不止。


 


他哀求著:「朕知道錯了,朕負了青青,你放過朕!


 


「朕以後日日去青青墳前磕頭恕罪,朕往後再也不納後宮不臨幸妃子。


 


「朕為她修一千座,不,一萬座道觀祈福。


 


「朕每年為她選一千童男童女供她修煉。


 


「放過朕,放過朕!」


 


我冷笑不語,手中藤蔓纏上蕭昇的脖子。


 


他尖叫:「朕是天選之子,

你S了我,你要受天罰的。」


 


我「撲哧」一聲笑了。


 


「你早不是了。


 


「你辜負真心,侮辱先祖,屠S忠臣,棄百姓於不顧。上天已經放棄你了。」


 


我指著遠遠站著的玉娘。


 


「看到她懷裡的孩子了嗎?那是姐姐的孩子。


 


「如今他,才是天選之人!」


 


「不,不!」蕭昇發出痛苦的嗬嗬聲,「朕才是,朕才是帝王!


 


「朕才是!」


 


我將手壓在他發頂:「你S了姐姐,理應將從她身上所得的一切還給她!


 


「除了帝王之位,你的命也是姐姐救的呢!


 


「從今天開始,我會一點點將你吸幹!」


 


蕭昇涕淚齊下:「不,不要,求你放了我!青青說過,吸人會反噬。」


 


我左手一展,

金珠熠熠生輝。


 


「不怕,姐姐早就為我準備好了善果。」


 


無數觸手從我掌心探出,迅速插入蕭昇的腦髓之中。


 


我咯咯咯笑:「蕭昇,你準備好了嗎?


 


「我要開始吸咯!」


 


每日有半個時辰,烈焰會暫時熄滅。


 


一開始有個膽大的內侍,偷偷摸摸上了祭臺,狠狠啐了蕭昇一口。


 


「妖怪,昏君!


 


「我的腿就是被你下令打斷的。」


 


後來,啐他的人越來越多。


 


眾人不滿足於啐口水,往往連踢帶踹。


 


蕭昇意識還在,卻發不出聲音也不能做任何反抗。


 


隻能日復一日,忍受這樣的屈辱。


 


這四十九日。


 


想必會是他人生中最漫長的時光吧。


 


不知此刻的他,

是更想屈辱地活還是痛苦地S。


 


後記


 


六年後的冬日。


 


大雪。


 


我陪無心堆了個跟他一樣高的雪人。


 


他累極了,躺在雪地裡,問:「國師,昨日朕在書庫看到一本異妖志。這世上真的有妖嗎?」


 


「有的。」


 


「那妖都是壞的嗎?」


 


「不,妖與人一樣,也有好壞之分。」


 


「如何判斷?」


 


「觀其行,察其心。」大雪紛紛揚揚落在我臉上。我閉上眼,輕輕說:「其實,好妖比好人更讓人敬佩。」


 


「國師何出此言?」


 


「因為她身負利器,卻能約束自身,走上正道。」


 


無心坐起,歪著頭問我:「國師,若是有妖和人不服朕的管束,朕該如何收服他們的心?」


 


「S了便是。


 


無心大驚:「這不妥吧。」


 


遠處,凌霄踏雪而來。


 


無心起身行禮:「見過老師。」


 


我站起,掸去身上碎雪:「陛下剛才問的小道不懂,你可讓太傅為您解惑。」


 


無心玩雪太久,手腳冰涼。


 


奴才們帶他下去更換衣物。


 


凌霄與我站在廊下。


 


我將拂塵扔在雪地裡,道:「我這國師當膩了,該走了。」


 


他急急問:「去何處?」


 


「天寬地闊,想去何處就何處。」我笑了,「或許去吸幾個富戶,佔點錢財玩玩。


 


「或許化為男身,娶幾房嬌妻美妾。」


 


他拉住我的衣袖,目光灼灼:「我上三清山拜師那日,也是下了這樣的大雪。


 


「你不好奇嗎?我二十歲便被先帝欽點為狀元,

為何不在朝廷效力,反而去修道。」


 


「為何?」


 


他從衣袖中掏出一隻雪娃娃。


 


久遠的記憶湧上來。


 


那日,我踢翻了他的雪人。


 


那是他故去的父親為他堆的。


 


他淚流不止,姐姐嚴令我道歉。


 


我被他的眼淚弄得厭煩,於是手背在身後捏了個術法。


 


變了個永遠也不會融化的雪娃出來,權當賠罪。


 


「人海茫茫,我久尋你們不遇。


 


「聽說道家有一門追魂術,可通過物件氣息,鎖定主人所在。


 


「我花了十年方大成,卻始終尋不到你的蹤跡。」


 


……


 


我不是人。


 


人間的術法當然尋不到我。


 


我將那雪娃娃接過放在掌心。


 


短短瞬息,它便融成雪水,再無蹤跡。


 


凌霄急了:「圖小七,你這是做甚?」


 


我伸手,輕輕拂過他的臉。


 


「我吸過的男人,怕是比你此生見過的女子還多。


 


「哪怕你是為人所蒙蔽,但你也是S我姐姐的幫兇。


 


「沒要了你性命,是因為姐姐臨S也沒怪你。」


 


我靠近他,在他耳邊緩聲道:「我們菟絲花一族,從不對男人動真心。


 


「凌霄,你更是不配。」


 


我一揮衣袖,踏雪而起。


 


「記住你的承諾,此生都要守著無心。」


 


凌霄回過神,呼喊:「你何時會歸?」


 


歸?


 


妖精年歲漫長。


 


待你白發蒼蒼,魂歸九天。


 


或許,我會來送你最後一程吧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