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閉了閉眼。


 


努力維持的冷靜終於破碎了。


 


我們在備孕。


 


臥室沒有那些東西。


 


如果要用,要特地下樓去衛生間取。


 


我突然覺得天下沒有比這更好笑的事情。


 


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姜晟啊,你喝多了還能想起到一樓拿東西?」


 


我用盡全力,扇了他一個耳光。


 


他被打得頭偏過去,臉瞬間腫起來,嘴角甚至溢出血絲。


 


「你是有多賤啊?」


 


25


 


我緩緩打開盒子,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件全倒在姜晟頭上。


 


金屬碰撞,當啷作響。


 


「我竟不知道,你喜歡這些。」


 


「辦公室、項目中心、全公司的眼皮子底下,你是不是爽瘋了?」


 


「你知道嗎?

你出現的每一秒,我連空氣都覺得髒透了。」


 


我一字一句咬得清晰,「你很好奇我是怎麼發現的吧?」


 


我打開手機,選中某個片段,不斷在他耳邊播放。


 


「老師……老師……」


 


趙雪的聲音嬌媚,像一把軟刀子割開姜晟虛假的偽裝。


 


「趙雪叫你老師,你從沒有反應。而新助理才叫了一次,你就扣了她半年的績效。為什麼?因為趙雪叫得太多,你聽順耳了對吧?這算什麼?情趣?還是說趙雪代表你不堪的過去,你想在她身上摧殘你那十幾年的髒爛過往?」


 


「她打電話給你的時候你在想什麼?是想衝過去懲罰她?還是覺得刺激帶感,當著我的面和情人通電話?」


 


我歪著頭,不解地問他,「你愛我?」


 


「姜晟,

你這種從沒被愛過的人懂什麼是愛嗎?」


 


「你隻會被人一次次丟掉。我以前真不明白,怎麼是你?你那麼聰明、努力……現在我懂了,這是你的命。我愛過你,所以我得受罰。」


 


「你不配被愛,你就該和趙雪一起,爛在那個臭村子裡。她懂你,理解你,陪你瘋狂,和你那麼般配,你不是很暢快嗎?離婚不好嗎?我給你自由,你為什麼不願意?」


 


他張著嘴發不出聲音,神情逐漸變得恐懼、絕望。


 


我環顧一周,「這個房子,我會賣掉。」


 


「你待過的每個地方,我都覺得無比惡心。」


 


26


 


律師說,姜晟住院了。


 


感冒拖了太久,轉成急性肺炎,還沒醒。


 


我隻問:「什麼時候能籤字?」


 


律師看我一眼,

小心翼翼:「醫生說不確定。」


 


這說不定又是姜晟拖延的把戲。


 


還是老一套。


 


隻是這一次,我不打算再陪他演下去了。


 


我爸媽遠居國外,我還想盡快辦完飛出去團聚。


 


我向來與人為善。


 


從小被嬌慣長大,優雅、體面是我最擅長的課程。


 


哪怕和姜晟認識那麼久,我也總是溫和講理,有商有量。


 


所以才會被人以為我是軟弱的。


 


他甚至還抱有僥幸,拖得越久我可能會忍下去。


 


我隻是不屑於去計較。


 


可我又實在不懂,我為善為什麼會換來背叛和羞辱?


 


我當然愛過姜晟。


 


高二那個暴雨的夜裡,是他給了我一把翹起邊的破雨傘。


 


我在屋檐下等司機來接,

男生打量了幾眼我落著冷汗蒼白的臉,雨傘塞到我手裡,頂著個破角的書包一語不發地衝進漆黑的雨幕裡。


 


我隻是覺得他有趣。


 


後來,我們在大學重逢。


 


我放在宿舍門口的暖瓶總是被人偷偷接滿水。


 


他認出我,卻不靠近。


 


隻很努力很努力地學習。


 


輔修我的專業,進我參加的社團。


 


永遠默默地坐在最後看我。


 


清俊突出,像孤傲的鶴。


 


結婚後,他敬我愛我寵我,周全地照顧我的一切。


 


如果不是這件事,我真的不相信姜晟原來是這樣的人。


 


在我身邊偽裝 8 年,為了什麼呢?


 


自從在一起,所有資產都落在我的名下。


 


姜晟隻作為股東持有我叔叔公司 6.4% 的股權。


 


我真的不理解。


 


也許他真的愛我。


 


隻是他更愛自己。


 


我接受真心瞬息萬變的結果。


 


我不會恨他。


 


我還年輕。


 


我要徹底把姜晟從我的人生中剔除。


 


27


 


這些天,我一直在和叔叔談回購姜晟手中股權的事宜。


 


趙雪換了新的手機號發來消息,說她手上有東西,會威脅公司股價。


 


條件隻有一個:我必須親自去見她。


 


我本不想搭理她。


 


無非就是姜晟和她的醜聞。


 


跟姜晟分開後,她的精神狀態越來越不對勁。


 


不間斷地騷擾我、躲進姜晟病床下、甚至尾隨出現在陳路的家門口。


 


我報警幾次,卻收效甚微。


 


她小時候逼迫姜晟時,

就不是個正常人。


 


姜晟心知肚明,趙雪隻是恨他。


 


為什麼自己的孩子S了,姜晟這種沒人要的卻活得好好的。


 


這天傍晚,趙雪在公司門口扯橫幅,被保安打了一頓。


 


我為了息事寧人,帶著保鏢去了她指定的老居民樓。


 


她站在拆遷樓頂,身後是破碎的水泥板,赤裸的鋼筋堅立著,四周風聲獵獵。


 


我裹了裹身上的風衣,站在不遠處和她對視。


 


她之前的相貌可以稱之為普通。


 


現在卻隻能用醜陋來形容——


 


颧骨高聳,嘴唇幹裂流血,臉色慘白。


 


她盯著我,「姜晟跟我散了,你滿意了?」


 


我不懂,「我和他離婚,是給你機會。你不去找他卻來找我,是想說什麼?」


 


她嘶啞地喊:「祝可遙,

是你停了這個項目,搶走了我的房子和我的錢!」


 


我冷笑,「這是政府項目,我哪有那麼大的能耐?」


 


我隻不過是派人查了趙雪的購房合同,時間不符合補償要求。」


 


「況且,不是你說的要還錢嗎?30 萬我發成獎金你也能拿到幾千,哦,抱歉,忘了你已經不是公司員工了。」


 


她面容扭曲,單薄的身影幾乎被風吹得飄起來。


 


「你什麼都有,為什麼還要來搶我的!我隻要姜晟一個!為什麼連這你也不給!他那麼愛你,資產全放你名下,連眼淚都不舍得讓你流,你還有什麼不滿意?裝作不知情大家皆大歡喜,你為什麼非要離婚!都是你害的!你逼他跟我一刀兩斷,害我沒了房子丟了工作,這所有的所有全是你害的!」


 


我抱臂平靜地望著她,「其實,B 超單上不是你的孩子對吧?


 


她猛地頓住了。


 


「那時候你剛出院,姜晟在國外出差,你們根本沒有碰面的機會。你隻是想激怒我。」


 


她咬牙切齒,嘴唇哆嗦地說不出話來。


 


「你怎麼恨得上我呢趙雪?與你上床的是他,和你分手的也是他,你隻是不甘心。嫉妒我,又不想讓姜晟好過。如果不是你故意作秀,說不定你們的苟且還能更長久一點。」


 


我聲音輕得像嘆息,「這就是你當小三的報應,我能怎麼辦?」


 


28


 


身後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我猛地回頭。


 


陳路正扶著一個瘦骨嶙峋的人上樓。


 


姜晟?


 


他怎麼會在這裡?


 


我沒收到任何他蘇醒的消息。


 


他臉色蒼白,走幾步停一下,像要喘不過氣。


 


他看見我看他,嘴角彎了一下,「遙遙——」


 


他還沒說完,趙雪動了。


 


她神色癲狂,眼神猩紅,從身後抽出一條堅硬的鋼筋衝向我。


 


「賤人!你才是最該S的那個——」


 


我隻看到銀光一片,就被人大力推開。


 


姜晟佝偻著背站在我的位置,腹部插著一根長長的鋼筋。


 


他回頭,臉上是奇異的平靜。


 


「老婆……我愛你……」


 


然後,身體像紙一樣垮了下去。


 


陳路疾步向前,一把撞開捂著耳朵尖叫的趙雪。


 


樓頂年久失修,木質欄杆早已腐朽。


 


下一刻,趙雪猶如一片被風吹起的雪花,

悠悠然落到了樓下。


 


耳鳴中我似乎聽到她的尖叫聲在空中破碎,砸在地上沒有回響。


 


我癱在地上,望著血泊中的姜晟,忘記了呼吸。


 


29


 


姜晟進了 ICU。


 


醫生說鋼筋避開了要害,但肺炎惡化,引起了並發症。


 


我佇立在玻璃窗外,看著他身上插滿管子,蒼白的近乎透明。


 


我不知道做什麼反應。


 


這一天發生太多意外。


 


陳路把外套披到我肩上,安靜地陪在我身邊。


 


我看著虛空,像自說自話,「你什麼時候認識趙雪的?」


 


身旁人僵住了。


 


我知道他聽懂了。


 


從發現問題,到查出真相,這一切都順得過頭了。


 


像有人在背後,引導我去發現。


 


前幾天我復盤整個過程,

發現最大的轉折發生在陳路叫我找文件的那個時間。


 


他早就入局,給我鋪路,一步步叫我打開潘多拉魔盒。


 


我翻了他的履歷,比起姜晟竟不差什麼。


 


這般成就還甘心當一個秘書,我不相信。


 


陳路揉了揉眉心,壓著聲音開口:「趙雪是我姐姐的鄰居。她幹活麻利,我姐孕前期,她總是搭把手照顧我姐。隻是沒想到……有一天她竟把我姐從樓梯上推了下去。孩子沒了,醫生說我姐再也懷不了孕。」


 


他握緊拳頭,眼圈微紅:「趙雪僅憑著一張精神問題證明就全身而退,憑什麼?」


 


「老天有眼。姜晟讓我給趙雪安排工作的時候,我渾身血都停了,恨不得S了那個賤人。」


 


陳路抬頭看我,聲音冷下去:「姜晟不配也不能坐這個位置,他們兩個人都要付出代價。


 


我看著他沒說話。


 


借我的手報仇,但是又不讓我沾血。


 


陳路的心思不是一般缜密。


 


姜晟恐怕沒想到狼是自己的身邊人。


 


「據我所知,姜晟……對你不錯。」


 


陳路沉默片刻,點頭:「是。姜總器重我,我感謝他。但,我始終記得公司姓祝,不姓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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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晟有了意識,但是還不能有大的反應。


 


我進去看他。


 


他戴著氧氣面罩虛弱地望著我。


 


「趙雪S了。」


 


這是我說的第一句話。


 


他眼睛一下子紅了。


 


眼淚順著臉頰慢慢滑下去,面罩裡的霧氣蓬勃起來。


 


我知道他有很多話想說。


 


我們兩個之間最大的阻礙沒有了。


 


是不是還有其他可能?


 


我心裡酸澀,接下來的話不知道怎麼開口。


 


他瘦得不成樣子,和之前意氣風發、雷厲風行的總裁相去甚遠。


 


我搬了張椅子坐在病床旁,幫他掖了掖被子。


 


「陳路告訴警察,你是為了救我,才把趙雪推下樓的。」


 


「可能……等你好點了,他們會來找你談話。」


 


他眼睛眨得慢了,像是不懂我在說什麼。


 


手指微微動,想握住我。


 


我兩手交握,放在膝上。


 


直視他的眼睛,輕聲開口:


 


「陳路很無辜。」


 


「我不希望他背負人命。」


 


這是我第一次在姜晟和別人之間沒有選他。


 


他很聰明,不需要我把話說滿。


 


他睜大眼睛,難以置信。


 


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想說什麼,卻被面罩壓住。


 


我看了眼時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指了指早就放在床頭的文件。


 


「希望你早日康復,然後把字籤了。」


 


「再見,姜晟。」


 


30


 


第二天,醫院打電話來說——


 


姜晟S了。


 


我走後,他清醒了半刻。


 


自己摸索著,拔了氧氣管。


 


S時手裡握著那份離婚協議書。


 


我接過律師遞來的文件,紙張已經發皺。


 


籤字的位置,字跡歪歪扭扭。


 


還有幾處幹涸的淚漬。


 


陳路把姜晟的手機拿給我。


 


收到在手機殼裡,

發現他寫給我的一張紙條。


 


我沒有拆開。


 


不需要。


 


無非是懺悔和自責。


 


他已經說過太多次了。


 


就像那句「我愛你」——


 


說太多,連他自己都信了。


 


……


 


我看著舷窗外的一線天光。


 


忽然想起和他交換戒指時,我也曾以為會和他走過一輩子。


 


挫折不會消弭我尋找愛的勇氣。


 


如果沒有他人愛我,那我將是最愛自己的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