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當衝出配電室，把防護門重新關上的一剎那，我整個人都脫力了。聽著門後面傳來的瘋狂抓撓的聲音，我心有餘悸。
「隊長，真是有驚無險……」我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卻沒有說話，隻是轉過頭看著我，臉色有些奇怪。
「你怎麼……」我話沒說完，腦子裡就「嗡」的一聲——
他的胳膊上有一條七八公分的口子，皮肉往外翻著，很明顯是被咬了！
我呆在了原地。
「歐陽乾，動手吧。」他握住了我的槍管，頂在了自己的腦門上。
「不……」我嗫嚅著，眼淚開始滾落下來。
「快點動手，
別讓我變成怪物。」他表情依舊平靜，「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腦袋開始發熱，估計很快就要失去理智了。」
「可是，隊長……」
「快動手！你這混蛋！」他突然怒吼起來，目眦盡裂，「求你了！讓我作為一個人類S去！」
我閉上眼睛，扣動了扳機。
10
我渾身虛脫，躺在地上，一動也不想動。
旁邊就是羅昊的屍體，還好，還保持著人類的模樣。
我看著他的臉，大腦裡一片空白。
其他人是什麼時候趕到的，什麼時候把我抬進禁閉室的，我已經完全沒有印象了。
等我再次恢復神智的時候，發現自己雙手被拷著，面前坐著小區的最高權力人——韓伯。
「你醒了？
」韓伯關切地看著我，「你們被喪屍襲擊了，按規矩，你要在禁閉室裡呆夠 12 小時，以確保沒有被感染。」
看著他那虛偽的笑臉，我突然感到一陣惡心。
「這一切，都是你布置的，對嗎？」我盯著他。
「什麼？」
「別裝傻了。你費盡心機設置這個陷阱，不就是為了除掉我和羅昊嗎？為什麼？就因為我們去見了羅大林？」
他沉默了一下，說：「你們那天晚上，問了他關於莆修思的事情，對吧？」
「呵呵……」我笑了起來，「果然是因為這個。你害怕羅大林對我們說出實情，所以就要S人滅口？」
話已至此，他也不再隱藏了，隻是長嘆了一口氣，「哎，孩子，你別怪我，我也是為小區好啊。留著你倆，始終是不穩定因素。」
我冷笑一聲：「外面的世界還存在，
對嗎？」
他一怔：「羅大林告訴你的？」
「沒有任何人告訴我，但我猜出來了……原來如此，這樣一來，所有的一切都解釋得通了。你欺騙了我們，欺騙了所有人，營造了這個虛假的『末日桃源』。」
「不，你的理解太膚淺了……」
「莆修思當年就是撞破了這個秘密，才想衝出去，打破這一切。所以你恨他，恨他差一點就壞了你的好事——你把他定性為最大的反派，還寫進教材裡，讓所有人都唾罵他，永世不得翻身。你更是連一個痛快都不舍得給他，說是槍決，而是暗中讓人把他帶到小區外，被喪屍啃咬，讓他永遠承受那種活受罪的懲罰……」
「閉嘴！」他突然一聲怒吼，須發皆張。
片刻的暴躁後，韓伯平息了下來，他搖著頭，嘆了口氣：「沒錯，外面的世界仍舊存在。在喪屍危機爆發沒多久，人類就控制住了局勢，整個世界在照常向前發展。但為了徹底終結喪屍危機，研制出疫苗，特別設置了幾個『喪屍保留區』。在保留區內，人們會以為文明隻剩下自己這一脈，隻有在這種壓力和刺激下，喪屍疫苗的研制才不會停滯，才最終有可能成功……沒錯，亙大帝景是『喪屍保留區』之一，這聽上去很殘忍，但你不知道自己生活在一個多麼幸福的環境中。」
「幸福？」我啞然失笑，「你管這一場滔天的騙局，叫幸福？」
「你太膚淺了，歐陽乾。」韓伯用一種悲憫的眼神看著我，「幸福與真假無關，與內心相連。你以為在外面那個正常的人類世界裡，才是幸福嗎？錯！大錯特錯！你要考試、升學、應酬、無休止的加班……每一天都作為社畜而奔波，
那無形的壓力比面對喪屍還要強上百倍！你知道什麼是房奴、車奴、卡奴嗎？你知道一套房子就能壓得你一輩子直不起腰嗎？你知道光彩禮就能讓一個家庭傾家蕩產嗎？你知道外面有多少年輕人夢想著自己能生活在『喪屍保留區』嗎？」
「瘋了，你瘋了……」我喃喃地說。
「是你不懂，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生活在一個多麼純粹的環境裡，這個世界，因為純粹而幸福。在這裡，人人平等，團結互助，沒有階級，沒有剝削，沒有貧富差距，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標：種地、養殖、打喪屍、研制疫苗……清晰且明確，不會為任何其他事煩心，這才是生命的最高級形式！我告訴你，我已經七十多了，走過的橋比你走過的路都多，亙大帝景是我見過的最和諧、最美好、最純粹的世外桃源！」
「哈哈哈……」我放聲大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
「我差點就信了你的鬼話，」我冷笑地看著他，「羅大林是痴呆了，語無倫次，但他無意中說了一句特別正常的話：你自願留在這裡，換取的是你兒子在外面穩坐衛生部部長的位置，這是你當時跟政府談好的籌碼——本來，我以為這是他的瘋話，現在看來，都是真的！」
韓伯像被扯下了遮羞布，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最後他惱羞成怒，竟然一刀劃破了我的胸口，然後將一團血抹在了上面。
「歐陽乾，你就留在這裡等S吧！」他惡狠狠地說。
我大驚失色：「這是……喪屍的血？！」
「呵——」那張和藹的臉剎那間變得如此陌生，五官似乎都扭曲了，「一會兒等你變異了，自然會有人來爆你的頭！
」
11
沒過一會兒，我的腦袋就開始發熱。
我想摸摸頭，卻發現雙手都被拷著。
我知道，喪屍的血已經將我感染了，病毒正搭載著紅細胞前往四肢百骸。
我想大聲喊叫，嗓子裡卻像漏風了一樣，隻發出一些「嘶嘶」的聲音，在空蕩蕩的禁閉室裡回響。
這時，一股飢餓感湧上心頭。
我想吃肉。
吃新鮮的血肉，剛從身體上撕下來那種。
就在我做著最艱難掙扎的時候，一個人突然闖進了禁閉室，是剛子，他是我們聯防隊的人。
剛子跑到我面前，用手電檢查著我的瞳孔：「歐陽乾，你感覺怎麼樣？」
「離我遠點……」我強忍著撕咬他的衝動，用僅存的理智低吼著，「我感染了，
你快離開！」
他卻並未離開，而是拿出一支針劑，扎在了我的胳膊上。
……
半個小時後，我的神智恢復了過來，感覺大腦從未有過的清晰。
剛子如釋重負地笑了：「好了，沒事了。」
我驚訝地看著他：「我沒變異？」
「隻差那麼一點點。」剛子興奮地說，「你還不知道吧，亙大實驗室的疫苗研制成功了，這是第一批樣品！可惜隊長他……」剛子說著又陷入了沉默。
疫苗成功了？！我急忙問道：「韓伯呢？」
「韓伯？他拿了一些樣品和資料，不知道去了哪裡。」
「不在居委會？」
「不在。」剛子搖了搖頭，「我剛從居委會過來，聽說你感染了，我就急忙拿著疫苗過來了。
」
這個老家伙……我腦子裡突然像有一道閃電劃過，是了，我知道他去哪了。
能離開亙大帝景的通道隻有一條，就是那條下水道。
羅昊曾經偷拍韓伯視頻的地方。
跟他接頭的那個神秘人，一定是從下水道某個地方進來的。
而這個地方也被我找到了，它設置了一個巧妙的偽裝，用厚重的過濾網遮住了上面的一個排水口，那裡連接著一條長長的甬道，從裡面一直往前爬，最後會從一個廢棄的井道口鑽出來。
出口是一片荒蕪的草地，杳無人煙，旁邊還立著一塊警示牌：「危險警告，喪屍區域！」
我回頭看去，隻見一道鐵絲網將我和喪屍隔絕了開來。
這些喪屍在漫無目的地遊弋著，忽然聞到了新鮮血肉的味道，發瘋一般撲到了鐵絲網前，
手臂拼命往前伸著。
沒錯，在鐵絲網裡面的，就是我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家園。
我轉過了身，朝著太陽的方向看去，依稀能看見一幢幢高樓的輪廓。
12
陸家嘴國際中心發布會現場。
我從未想過，自己是以這樣一種身份站在了這裡。
我手裡拿著槍，頂在了韓伯的腦門上。臺下眾人瞠目結舌，一片騷亂，倒是記者們臨危不懼，舉著相機「咔咔」狂拍。
韓伯手裡拿著剛研制成功的疫苗和資料,一動也不敢動：「歐陽，你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哼」，我一聲冷笑，「羅昊告訴過我一句話：你能在某個時間欺騙所有人，也能在所有時間欺騙某些人,但不可能在所有時間欺騙所有人。」
「別這樣,你不知道這件事情的意義。疫苗研制成功了,
我今天來做匯報，整個世界的目光都會聚焦在這裡。這份光榮不但屬於我，也屬於你，更屬於整個亙大帝景。」
「亙大帝景？」我忍不住狂笑起來,「恐怕這裡的人,都不知道『亙大帝景』是個什麼地方吧。我今天來,就是給他們揭開真相的！」
接著,我朝著臺下喊道：「你們知道這疫苗是怎麼研制出來的嗎？你們知道一輩子被喪屍包圍著是什麼滋味嗎？」
眾人面面相覷。
一個領導模樣的人從發布會前臺站了起來，看著我：「小伙子,你是從『喪屍保留區』過來的吧？」
我一怔：「你知道那裡？」
「當然知道,這本來就是一個公開的秘密,保留區的設置，是經過社會討論後決定的。就連飛機和衛星都避免經過保留區的上空，以免引起你們的懷疑。年輕人，你不要光看到自己的犧牲,
也要看最後取得的成果。」領導點了點頭,「事實證明,我們的決定是正確的。」
「你們……全都知道……」我震驚了。
「放下槍吧，人類已經成功了，你沒必要這樣了。」領導和藹地說。那笑容,與韓伯如出一轍。
此時,一隊荷槍實彈的軍警衝進了發布會現場,佔據了有利的射擊位置，灼熱的射線在我身上晃來晃去。
我的心卻冰涼透頂。
「啪」,韓伯手裡的疫苗被我摔在了地上。
「實驗室研制成功的疫苗已經被我全部銷毀了，」我揚起嘴角,「你手裡的,是最後一支。」
「你……」韓伯瞪大眼睛看著我，臉上的肌肉在狂跳。
領導暴怒，拍著桌子大吼：「混蛋！
你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嗎！！」
「別急，雖然疫苗沒有了，但我有別的禮物送給你們。」說著,我掏出幾支試管,朝著臺下扔了過去。
就在我抬手的瞬間，槍聲響了，照在我身上的紅點變成了幾個血洞，我頓時無力地倒了下去。
但試管的墜落軌跡卻無法阻擋,我看著它們砸在地上,破碎，暗紅色的液體四下飛濺，像須臾盛開的海棠。
「啊，這是什麼東西？」眾人紛紛避讓。
我躺在血泊裡,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笑了：「這是喪屍病毒，我的臨別贈禮。」
你們的選擇，配得上這份禮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