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群公子小姐烏泱泱地走過來。


我納罕這裡偏僻,為何突然這麼多人來,就見謝瀾臉色一變,快步走來將地上的書藏進袖中,壓低聲音,似有無可奈何的怒火:


 


「你躲在此處看什麼東西?」


 


9


 


我奇怪他的情緒:「方才有個侍女……」


 


葉窈的臉色微紅,她似乎也看見了那本書,欲言又止:「身為公主,應是女子表率,在這裡偷看汙穢濁物,豈不是……」


 


我冷下臉來:「本宮不知看了什麼汙穢濁物讓葉小姐教導本宮?」


 


書中畫色彩明亮,風吹動書頁,還未來得及看明白書中人在做什麼,他們二人就一起上來教訓我。


 


「公主敢做不敢當?這濁物難道是假的麼?」


 


葉窈被我說得來了氣性一般,

猛然從謝瀾袖中抽出那本書,隨意翻開一頁。


 


我看清圖上內容,頓了頓:「他們,在做什麼?」


 


葉窈被我問得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空中的話變得密集:


 


「妙了,一拳打在棉花上。」


 


「第一時間臉紅的人都好好想想自己都看過什麼好東西。」


 


「顯而易見,小公主沒看懂。」


 


謝瀾再去搶書為時已晚,人群哗然,看向我的視線戲謔又怪異。


 


太傅與皇兄看得緊,從不讓我看雜書,殿中書籍都陳列在冊,雜書不能輕易運進宮。


 


那書顯然不是什麼好東西。


 


葉窈的臉漲紅:「公主自己的東西,還問我畫了什麼?」


 


她聽不懂人話一般。


 


「本宮方才說了,有一侍女遺落此書,匆匆走遠。」


 


「什麼侍女敢見到公主不行禮就匆匆離開,

丟下這種書籍公主也毫無反應。」


 


其餘人不敢多看我,但微妙的神情已經表明他們認為葉窈說得對。


 


胸口卻仿佛凝滯了一團棉花,讓這股氣不上不下,如鲠在喉。


 


好脾氣一點就讓人騎到頭上來。


 


這時候要是再不知道我被人設計,這些年就白跟在皇兄身邊了。


 


謝瀾兀地出聲:「這是我的東西,葉姑娘莫要誤會公主。」


 


葉窈詫異地看向謝瀾,眼中淨是不可思議。


 


「謝公子是君子,怎會……看來謝公子與公主的情誼確實深厚。」


 


她看向謝瀾的目光中已經帶上失望。


 


我也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謝瀾避開她的眼神,轉而看向我,眉眼中顯露出疲色:「公主,我送你回宮。」


 


謝瀾看似念及舊情幫我遮掩,

實際上他認同了葉窈的說法。


 


他們一唱一和,已經認定這是我的書。


 


本就不是我的東西,我還要感謝他的犧牲麼?


 


我冷冷看著謝瀾,在此刻發覺,我不了解他,他自以為愛護我。


 


但他不信我。


 


他相信他的知己,懷疑我這個從小與他一起長大的人。


 


謝瀾可以不喜歡我,但聽信謠言就認定我做出不堪之舉實在可笑。


 


堵在心中的最後一點酸澀不舍,在認清這一點後消失,我清明無比。


 


「謝公子是君子,我不是。」


 


人群後傳來一道聲音,他們自發分開,讓出中間的路。


 


江遠鶴大步走來,身後跟著的侍女隻能小跑跟上。


 


他在我跟前站定,抽過葉窈手中的書挑了挑眉。


 


「這玩意兒軍中士兵常常藏私,

這本……別說公主殿下,我都覺得制作粗劣,難以入眼。」


 


葉窈不得已後退半步,仰頭看著江遠鶴:「江將軍,這等書籍市面難買,隻能暗中交易,公主出宮不便,找不到門路也未可知。」


 


「哦,」江遠鶴笑了一聲,「公主不知道門路,葉小姐看起來清楚得很。」


 


10


 


葉窈的臉色青紅:「我自幼愛讀書,對書籍一事確實了解。」


 


江遠鶴揮了揮手:「不用告訴我你的事,我剛才聽到公主說這不是她的書,我是粗人,不大明白,謝公子偏偏說這是他的書是為了什麼?不過,想來謝公子有他君子的考量,我一介武夫,想不到那麼多,追查個侍女還是做得到的。」


 


他對著眾人咧嘴笑了笑,沒有一點和氣:「隻是軍中人的手段,就沒有那麼溫和了。」


 


在場皆是身份高貴、有頭有臉的公子小姐,

聽到江遠鶴明晃晃的威脅之意,已經露出不滿。


 


「江將軍是打算將我等當成犯人審了?」


 


「我不是軍中士兵,江將軍似乎沒有資格審我。」


 


「京城不是邊境,將軍的威風還是收收為好。」


 


場面一度緊繃。


 


我從江遠鶴身後走出來,將剛才摘的花放進江遠鶴的手裡:「不用江將軍出手。」


 


我讓人搬來椅子,坐下後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諸位有所不知,長樂宮的燻香都是特調,隻要沾染便一日不散。方才那婢女沾了我身上的氣味,做不得假。既然葉小姐不相信有這個婢女的存在,不如就稟明長公主,讓她召集侍女,一查便知。」


 


很拙劣的手段,我不願意吃這個悶虧。


 


我細細看著所有人的神情。


 


江遠鶴認同,謝瀾松了口氣。


 


有人煩躁,

有人無所謂,還有人慌了神。


 


「葉小姐覺得呢?」


 


我詢問葉窈,她眨了眨眼,嘴唇蠕動兩下:「這是否過於勞師動眾,擾了長公主休息?」


 


我抬起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那葉小姐的意思是,本宮聲譽被毀隻是件小事?」


 


葉窈咬唇。


 


我有點好奇了,謝瀾在她面前是否會談及我,又是怎樣談及我,才會讓葉窈認為我是個忍氣吞聲的人。


 


我抬手讓侍女去請姑母。


 


邊等邊說:「動作要快些,那香沾不得水,萬一那人換了衣裳又棄置水中,可就不好查了。」


 


天氣燥熱,等得人心浮動,我坐在樹蔭底下,看著眾人不同的神情。


 


在他們的耐心告罄時,園外終於有人來了。


 


卻不是皇姑母。


 


一個黑衣人將一個形容狼狽的人,

連人帶衣裳一起丟到空地裡。


 


她身上的衣物被另一套湿漉漉的衣服打湿,惶恐如鹌鹑,瑟瑟發抖,不敢抬頭。


 


黑衣人閃身離開。


 


我支著下颌,看了眼底下的人,又看向其他人:「瞧瞧,這是哪位的人?」


 


11


 


被謝瀾葉窈質疑時,我就示意暗衛去追那個侍女。


 


香氣隻是幌子,我要的是有人心慌露出馬腳。


 


暗衛抓到正在銷毀衣物的侍女,我沒讓他立刻出現。


 


受邀來參宴的人都是家中精心培養的子嗣,皆是有心性的人,等到他們心緒最為浮躁時,真兇受到的反撲才最猛烈。


 


我的侍女都有功夫在身,她抬起那人的臉,毫不手軟地掰著人臉向眾人展示:


 


「各位公子小姐,看看這人是否眼熟?」


 


認出來的人,

視線不約而同地匯集到一個臉色蒼白的人身上。


 


有脾氣直率的小姐開口:「葉小姐,我看這侍女跟你今日帶來的丫鬟有些相像,你那侍女呢?」


 


葉窈看起來還算鎮定,隻是抓著衣袖的手顫抖不止。


 


有人笑著添亂:「看來是太像了,葉小姐都不敢認。」


 


「葉小姐是才女,她的丫鬟也香氣襲人,不像我的傻丫鬟,隻會張嘴就吃。」


 


葉窈的臉色更白,她痛心不解地看著地上的侍女:「松墨,你怎麼能做出這種事?」


 


她的眼睛緊緊盯著侍女,松墨眼裡盈出淚花,顫著唇開口:「奴婢不想小姐每日魂不守舍,茶飯不思,所以……」


 


空中的彈幕密密麻麻:


 


「葉窈幹的?」


 


「丫鬟都承認是她自作主張,關葉窈什麼事?


 


「有點腦子的人都是替主子背鍋,葉窈不是清高才女嗎?這種事也做?」


 


「謝瀾的搖擺不定讓她慌了吧。」


 


「在她和謝瀾成知己之前她不就知道謝瀾是準驸馬嗎?現在才慌?」


 


「大概是謝瀾總說小公主天真柔順的緣故吧。柔順的人誰都能欺負一把,天真算是可愛之處,但在宴席角落偷看小黃書還不承認,天真這一點就褪色了。葉窈企圖在謝瀾面前削減小公主的魅力。」


 


我挑了挑眉:「本宮的存在令你家小姐茶飯不思?本宮怎麼不知道跟你家小姐有什麼過節?」


 


松墨下意識看向謝瀾的方向,極快地收回,但還是被人捕捉。


 


江遠鶴興致勃勃地開口:「哦?你為何看向謝公子,難道他與你家小姐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彈幕裡江遠鶴的名字變得很多:


 


「江遠鶴:給情敵添堵的事我全做。


 


「江遠鶴:嘿,看我抓住機會。」


 


「江遠鶴:謝瀾 out。」


 


眾人視線變得意味深長,在謝瀾與葉窈之間打轉,有竊竊私語:


 


「早就聽到了一點風聲,沒想到竟然是真的。」


 


「葉小姐勇氣可嘉,和公主搶人。」


 


「嗤,也不知葉家怎麼教出這麼一個惡毒的女兒,之前偽裝得倒是挺好。」


 


「看不出來,謝瀾還是喜歡四處留情的人。」


 


我知道謝瀾的目光一直在我身上,我不想理會他,也不想知道他的反應。


 


「葉小姐,你這侍女意圖汙蔑本宮,你覺得該如何處置?」


 


在場的都是人精,誰看不出來到底是丫鬟的主意還是主子的主意?


 


我不揪出葉窈,他們還要道我一句心慈手軟。


 


葉窈見我沒有緊抓不放,

臉上的血色恢復一些,傷神又決絕地對我跪下:「公主,是我沒有教導好丫鬟,她與我一同長大,情分非同一般,公主也有親近之人,想必可以感同身受。我會將她帶回去嚴加處置,絕不再犯,謝公主仁德開恩。」


 


她也許覺得自己替丫鬟向公主求情的行為是情深意重的壯舉。


 


我看著她,沒有開口,手指輕輕敲擊把手,漸漸的,園中安靜,手指的敲擊聲仿佛敲在人的心尖上。


 


不知是誰,輕輕嗤了一聲:「蠢貨。」


 


葉窈的臉上浮現薄汗。


 


「看來葉小姐確實一門心思讀書去了,不知如何管教下人,也不知分寸進退,你是什麼東西,敢把一個行為不端的人跟本宮的人相提並論?」


 


我站起來,拂了拂衣袖:「既然葉小姐主僕情深,那就本宮親自為自己討回公道。」


 


我掃了眼松墨:「松墨,

汙蔑皇室,處S。」


 


松墨立時癱軟在地上,葉窈猛地抬頭:「不要。」


 


我隻是喜歡謝瀾時優柔寡斷了些,但好歹同皇兄一起受太傅教導。


 


怎麼有人敢把我當成可以拿捏愚弄的蠢人?


 


這事本可輕可重。


 


輕則她名譽受損。


 


重則......


 


我對她微微一笑:「葉窈,管教不嚴,釀下大錯,杖三十,關入大理寺,通知大理寺卿,查清楚葉家對皇室有多少不滿,一一清算。」


 


12


 


皇姑母在我處理完才姍姍來遲,她裝模作樣地表示了對葉窈的痛惜,然後就叫人把他們拖了下去。


 


不知道葉窈哪來的力氣,竟然可以掙脫兩個婆子,撲過去拽住謝瀾的手臂,脆弱地含淚求助:「致遠,你救救我,你說的話公主會聽。」


 


致遠是謝瀾的字。


 


兩人果然親近。


 


謝瀾垂眸看著葉窈,眼中不忍,抬頭喚我:「公主,這事是丫鬟自作主張,葉小姐毫不知情也是無辜,可否網開一面?」


 


謝瀾能做皇兄的伴讀至今,他不是沒腦子的笨蛋。


 


他現在用這個理由為葉窈求情,是因為他心軟,替我原諒了葉窈的作為。


 


我直問葉窈:「葉小姐為何認為謝瀾說的話本宮會聽?」


 


葉窈露出為難的神色,視線似有若無地掃遍眾人,似乎難以在人前言說。


 


「無妨,直說便可。」


 


我話畢,她才深吸一口氣開口:「謝公子與公主一起長大,情誼與他人不同,謝公子對公主而言,自然是不一樣的。」


 


雖沒有完全說明白,但是能讓所有人都聽懂。


 


我恍然大悟地點頭:「原是因為這樣才讓葉小姐茶飯不思,

葉小姐覺得本宮橫在你與謝瀾之間,是你們的阻礙?」


 


謝瀾臉色微變,抽回自己的手,葉窈急急辯解:「我沒有這麼認為。」


 


我看了眼謝瀾,心裡已經沒有波瀾,甚至還有那麼點厭煩。


 


我笑了笑:「葉小姐不必擔心,你們盡管相談相交,我與謝瀾雖有玩伴之誼,但總歸長大了,各自嫁娶人之常情。」


 


謝瀾不由向我邁來一步,迫切地想要打斷我的話:「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