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為時已晚。


 


「趁這個機會,我也向大家宣布一件事。」


我向江遠鶴伸出手,江遠鶴微微睜眼,沒有反應過來。


 


我歪頭看著他:「江將軍,你不是想做我的驸馬嗎?」


 


江遠鶴握住我的手:「是,我仰慕公主已久,初心不改。」


 


他的眼神太過認真,我的心頭跳了跳,錯開他的視線,轉頭面向其餘人:「江遠鶴,是本宮親選的驸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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賜婚聖旨下到江府。


 


葉窈受刑之後,被葉家接回,父皇把葉父貶謫出京,回京之路漫漫無期。


 


聽聞謝瀾在宮門口站了一夜,等宮門一開就請示入內。


 


我並未理會,皇兄召見他兩回,都沒有讓他見我。


 


江遠鶴接到聖旨之後,往長樂殿送的東西更加五花八門。


 


大到我費力才能拿起的槍矛,

小到精致的金絲軟甲。


 


異域的茶餅,還有很多香料。


 


他送的東西堆滿庫房,他人也時不時請見。


 


念及以後要與他長久相處,他也有可取之處,我與他出去遊玩過幾次。


 


他帶我到了營地,士兵對他恭敬崇拜,我也看見他舞刀弄劍時神採飛揚的模樣。


 


這樣一個人成了驸馬,他自己不覺得可惜嗎?


 


從營地出來後,我與他去望月樓,等飯食時,我試探他:「江將軍要是成了驸馬,難有上陣S敵的機會,隻能與我整日相對,不會遺憾嗎?」


 


沒成想他的笑意越來越大:「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跟小公主朝夕相對,爽S他了。」


 


「不是,我還是覺得江遠鶴做驸馬很可惜。」


 


「小公主被謝瀾搞怕了吧,擔心江遠鶴也嫌棄她。


 


「其實不然,我認為小公主隻是在試探江遠鶴的心思,真心有真心的應對辦法,假意有假意的應對辦法。」


 


「離開謝瀾小公主的智商都佔領高地了,處置葉窈那麼利落,誰還把她當傻白甜?」


 


彈幕有些遮眼,我按了按眉心,聽到江遠鶴說:


 


「公主千萬不要把我跟謝瀾混為一談,我不是他,做不了取舍。我的目的一直很明確。」


 


我看向他,他從懷中掏出一方手帕,看起來是舊物,已經被洗得發白。


 


江遠鶴無比珍惜地摩挲幾下,聲音柔和起來:「公主興許不記得,我初入太學受人冷落,在我鬱鬱之際撞見公主,公主當時心情也不好,可邊落淚邊安慰我即便愚笨也要努力向學。」


 


我捏著手指想了想,怎麼跟我記得的有點出入?


 


我會心情不好地掉眼淚就是因為他身板太硬,

撞酸了鼻子。


 


我安慰他什麼了?我不是罵了他笨,讓他跟別人學學眼力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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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沉浸在回憶裡,打碎他的夢未免殘酷,還是讓他這麼誤會下去吧。


 


我解下腰間手帕,將他手中的那條發白手絹換過來。


 


交換貼身之物已是男女之間親密過界的行為。


 


江遠鶴握緊新手帕,眼裡盛滿歡喜:「公主……公主不必憂慮我會留戀權勢,我隨父親上邊境,習武練兵S敵從不懈怠,一為入公主的眼,二為獲得公主青睞,三為成為驸馬。我跟謝瀾不一樣,他有抱負和紅顏知己,我隻要公主。」


 


他一頓話不顧我的S活,把我說的面紅耳赤。


 


我給他倒了盞酒:「喝點,潤潤嗓子。」


 


謝瀾是個含蓄的人,江遠鶴是個不知含蓄二字怎麼寫的人。


 


面對這樣的人,我有些不會招架,現在空中的話更讓我熱度不消。


 


「欸?這是什麼?謝瀾,踩一下。」


 


「拉踩謝瀾對我江遠鶴來說簡直輕而易舉。」


 


「公主我要,公主我也要,公主我還要。」


 


我忍不住扶額,在江遠鶴喝了酒後,又給他倒滿,勸他喝下去。


 


本想灌醉他,卻沒想到他越喝越精神。


 


我又讓小二搬來一壇酒,兀地聽到咚的一聲悶響。


 


江遠鶴趴在桌上,醉暈過去。


 


我打量著他,判斷他是不是裝的。


 


尚未思索出結論,門口傳來敲門聲,我以為是小二,便讓人進來。


 


在腳步聲於門口響起的一剎那,我意識到來人不是小二。


 


我偏頭看過去,謝瀾輕緩地走進來,沉鬱的氣息化不開一般籠罩在他的身側。


 


他對著我呢喃:「公主,我們已經到不相往來的地步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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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阻擋他的青雲路,他要是想要跟葉家求親,我也不阻攔。


 


他與我也沒有什麼非要探討的東西。


 


「你有什麼話要跟我說?」


 


謝瀾掃了沉睡的江遠鶴一眼,走來坐到我的對面,一副與我促膝長談的架勢:「樂安,你不喜歡江將軍,不是嗎?」


 


我也看了眼江遠鶴,他的心意赤誠,或許有觸動,但談不上喜歡。


 


我未答,謝瀾又說:「你真能決心與他過一輩子,不後悔?」


 


我轉著酒杯:「父皇讓我在你和他之間選驸馬時,你在想什麼?我選了你,你會不會後悔?」


 


謝瀾露出一抹苦澀的笑:「你都看出來了,所以才沒有選我,對嗎?」


 


我不置可否。


 


他接著說:「那時我以為我會因為成為驸馬而放棄許多,心中不平,對你確實有怨,甚至暗中後悔,不該對你那麼好,讓你生出情愫,可……」


 


我放下酒杯打斷他:「沒什麼可是,現在這樣皆大歡喜。」


 


「不,」謝瀾搖頭,「我曾經以為我是畏懼皇權,所以將怨念牽扯到你身上,默許葉窈的靠近,冷淡你的選擇,以此來凸顯我的抗拒。現在我發現我是錯的,我願意成為驸馬待選,是因為心中有你,早在江遠鶴送你回宮時我就該承認。」


 


我扯了扯嘴角,不知為何,聽著他袒露心聲,像一個沒有感情的旁觀者,感覺一陣牙酸,索性偏開頭,看江遠鶴睡覺。


 


「你選擇江遠鶴做驸馬之後,我才發現自己的心意,」他苦笑,「太晚了,是不是?」


 


「你找我就是為了說這些?

說完了嗎?」


 


謝瀾似乎沒料到我會是這個反應,怔了怔。


 


「你想要什麼樣的回答?知道你其實愛慕我,我哀婉兩人相愛卻錯過,因此冷落厭惡江遠鶴,或者再任性起來,求父皇收回聖旨,重新與你定下婚約?」


 


我疑惑:「謝瀾,在你眼裡我究竟是什麼樣子的?是會為了你而針對其他人的仗勢欺人的惡人,是心性不定、容易左右的弱者,還是拿不起放不下、衝動不顧後果的蠢人?」


 


我嘆了口氣:「我曾經喜歡你,願意在你面前做出柔順的姿態,但是,你好像真把我當成了隨意擺弄的面團,所以費盡心思找到我,說了一通完全無用的廢話就以為我能回心轉意。」


 


謝瀾的臉變得煞白。


 


我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既然你想說,那我也跟你說明白,我不在意你的心意如何,你說出這些,

我並沒有因為你的後悔感到感動,反倒是厭惡你毀了我當初喜歡的謝瀾。」


 


我蹙眉想了想:「我喜歡的是溫潤和煦的謝瀾,你不是,你扭捏自負,自以為是,你現在因為沒有成為我的驸馬而痛苦,但如果我選了你,你又會因為失去仕途而怨恨我。我知道人心經不起細看,但也沒有料到,看穿一個人之後,他會和自己印象中的樣子差距那麼大。」


 


謝瀾仿佛不認識我了,失神地盯著我。


 


我冷冷地接著開口:


 


「也可以說,我的喜歡隻浮在你的表象,你的內裡與行為足以讓我退卻。如果這個樣子的你是真實的你,那我從來沒有喜歡過真正的你,我們的錯過並不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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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幕紛紛滑過:


 


「不僅要離開他,還認真地分析否認掉了對他的喜歡,謝瀾要碎掉了。」


 


「嘴真毒啊,

小公主平常千萬別舔嘴巴。」


 


「說得也沒錯,當斷則斷,我很喜歡小公主的這一點。」


 


「哪有人會一直在原地等你呢?」


 


謝瀾的眼眶紅了一圈,他閉上眼,長舒一口氣,睜開微微湿潤的眸子望向我:「我隻是想做挽留,沒想到你的真心話是這樣的,公主……長大了。」


 


我微微搖頭:「我一直是這個樣子。」


 


他震驚於我的選擇,皇兄卻不奇怪,轉而跟我分析利弊。


 


因為皇兄了解我,而謝瀾是自以為了解我,或者說淺薄地認識我之後,就認為對我了如指掌,沒必要在我身上投入關注。


 


就算沒有江遠鶴,他也並非良人。


 


這天之後,我很久沒見過謝瀾。


 


公主府建成之後,我與江遠鶴大婚。


 


出嫁前,

宮中嬤嬤給我啟蒙,我才知道賞花宴上的那本書冊畫的是什麼。


 


不由對此有抵觸惡感。


 


新婚之夜,江遠鶴似乎察覺了我的不適,隻和著裡衣與我入睡。


 


我松了口氣,順水推舟這樣保持下去。


 


尚有暑熱餘溫,那麼大的男子睡在身側真的很熱,在我幾次往裡挪動之後,他自覺與我保持泾渭分明。


 


成不成親與之前沒什麼區別,隻是公主府多了江遠鶴每日晨起練功。


 


我與他沒有多麼濃情蜜意,但相處和諧。


 


直到某天看見江遠鶴跪拜關二爺,口中念念有詞,我聽不清,但彈幕在說:


 


「傻孩子,關二爺不管夫妻之事。」


 


「江遠鶴也是真能忍,他每晚數著公主入睡,越數越睡不著真的很搞笑。」


 


「小公主還沒放下謝瀾嗎?


 


「也不是,小公主正在接受江遠鶴,她有自己的節奏,江遠鶴適應公主的節奏,很和諧。」


 


「想看拉燈戲。」


 


我也覺得江遠鶴這副樣子傻得好笑:「江遠鶴。」


 


江遠鶴聞聲回頭,起身走過來:「公主,怎麼了?」


 


他的眼神躲閃,有心事無法言說。


 


我拉著他回房,他那麼大的塊頭,我一拉他就跟著走。


 


「私下裡,你叫我樂安就好。」


 


江遠鶴頓了一下,飛快地說:「好,樂安。」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他就笑得露齒。


 


我捏了捏他的手掌:「吹燈吧,我去床上等你。」


 


「我要看的拉燈戲,不是真拉燈。」


 


「抗議,我要看服務型人格。」


 


天黑了,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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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說起來令人羞恥的事情,

做起來是另一種滋味。


 


我對江遠鶴有了進一步的認識。


 


服務型人格是這個意思,他確實有一身的勁兒,難怪彈幕裡的人喜歡。


 


學無止境。


 


我不是一個委屈自己喜好的人,尤其是江遠鶴也樂意配合。


 


契合的兩人在公主府過了一段快活時光。


 


年關,我與江遠鶴入宮赴宴,在宴席上,總有一道目光時不時落到我身上。


 


彈幕刷得飛起,我已經習慣了他們的發言,還挺有意思。


 


「謝瀾這是從哪個犄角旮旯回來的,瘦了那麼多?」


 


「小公主成親前他自己向太子請辭,要去體驗人情百態,先入世再入仕,結果和葉窈碰上了。」


 


「我還以為要舊情復燃了,結果葉窈恨他,叫人暗算了他一頓,謝瀾可是吃了些苦頭。」


 


「看樣子謝瀾還沒放下小公主,

不過已經晚了,小公主現在對江遠鶴可滿意。」


 


我有些好奇謝瀾現在瘦成什麼樣子,腦袋剛往他的方向偏轉了一下,臉頰上就多出一雙手。


 


江遠鶴捧著我的臉轉回去,給我布了許多菜:「公主多吃一些。」


 


我看著他,他看看我,佯裝自然地移開視線。


 


我假裝又要轉頭,他一下著急地伸手過來。


 


我忍笑握住他的手:「逗你的,你好看。」


 


我聽到某處酒盞落地的聲音,沒有回頭。


 


江遠鶴往那兒看了一眼,摩挲著我的手嘟囔:「嘖,酒鬼就是容易醜態百出。」


 


「不像你,喝醉了就睡,乖得很。」


 


江遠鶴滿意地點頭。


 


宴席之後,我跟江遠鶴留宿長樂宮,江遠鶴嘴上沒提謝瀾,心裡介意得很,好一陣折騰。


 


第二日出宮,

有人站在我們的必經之路上,馬車放緩速度,江遠鶴掀開簾子,語氣悠悠:「樂安,有人大約想見你。」


 


我沒什麼精神,靠著他的肩補眠,隨口說:「讓他給公主府下拜帖。」


 


江遠鶴的聲音變得輕快,笑容和煦地對外說:「謝公子聽到了,記得下拜帖。」


 


我掀開一條眼縫看過去,謝瀾站在路旁,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轉身安靜地離去。


 


執著於過去的人被囚在痛苦可悲裡。


 


幸好我是向前走的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