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個穩婆。


 


在山上撿到個懷孕的女人。


 


她自稱永寧侯夫人。


 


求我救她,來日必將百倍報答。


 


我沒說話,悄悄把人帶回家。


 


對外稱是給富商做妾的表妹來投奔。


 


隻因我剛從永寧侯府上回來。


 


給侯夫人接生。


 


1


 


我從永寧侯府後門出來時,兜裡沉甸甸的,心裡高興的緊。


 


尋人的婆子對外說侯夫人是早產。


 


才有孕七個月,不小心跌了。


 


要我們把眼睛掛在褲腰帶上仔細注意著。


 


一點錯處也不能出。


 


進產房打那一瞧。


 


侯夫人面色紅潤,肚子圓滾滾的,哪有早產的樣子,活像是懷胎十月的臨盆婦人。


 


我們幾個穩婆上去,

前面一個後面一個。


 


在那肚皮上一推一揉,往下送。


 


剩下兩個在旁邊鼓勁,教她使力。


 


不到一柱香的工夫,那嬰孩就順順當當地滑出來。


 


還是個虎頭虎腦的男孩。


 


侯爺樂的合不攏嘴,當場下令厚賞全府,夫人院子裡的丫鬟小廝月例翻倍,還額外賞接生的一人二十兩銀子。


 


在場的穩婆喜的都要不知自己姓甚名誰,吉利話一句接一句。


 


出去的時候,甚至不忘恭維那帶路的小丫鬟。


 


以後有需要可別忘了我們。


 


她高高揚著腦袋,眼角都帶笑。


 


「侯爺待夫人可好了,什麼金貴的好的東西,一點不帶猶豫的給夫人買。」


 


「床是錦地嵌螺鈿千工拔步床,插花的瓶子都是花錢買不到的羊脂玉瓶。」


 


「你們這樣的人想都想不到,

夫人懷孕時可是隻吃血燕!」


 


聽到我們下意識地驚嘆,她愈發得意。


 


開始炫耀侯夫人的得寵。


 


「你們決計是想不到侯爺對我們夫人好到什麼地步,怕她孤單,侯爺還把夫人的表妹請來照顧......」


 


說話聲戛然而止。


 


小丫鬟突然住口,臉色發白,眉間飛揚的燕子都掉下來,意識到說錯話,她飛快地轉頭張望,確定旁邊沒有別人在才松口氣。


 


後半程便一言不發,到後門才沒好氣的把我們往外趕。


 


幾個上年紀的穩婆,出府後不由抱怨兩句這喜怒無常的小丫頭,摸到懷裡沉甸甸的銀錢,又復綻開笑。


 


我沒理她們,摸著懷裡的銀子,趕緊裝出副不起眼的樣子,隱入人群中。


 


那小丫頭定然是說了些什麼貴人秘辛。


 


又不小心講與我們這些外人聽,

才惱的。


 


與其琢磨這些,不如拿今天的賞錢給小花兒買兩根紅頭繩,再割一刀豬肉回家燒肉去。


 


我奢侈的買了隻絞成梅花形狀的頭繩,幾乎能想到小花兒歡呼雀躍地模樣。


 


又肉痛的數出十文錢,坐上到城外的牛車。


 


從西山打獵的小路走,比從官道走能快上兩柱香。


 


想著出門時答應小花兒早點兒回來。


 


我背著東西上了山,在半腰上意外發現一個女人。


 


挺著七個月大的肚子靠在樹上,垂頭看不見臉。


 


翠綠的石榴紋長褙子凌亂的穿在身上,絲綢的面料被粗粝的樹枝劃出一道道口子,鑲嵌珍珠的錦緞繡鞋沾了泥。


 


我步伐一頓,遲疑片刻。


 


那女人已經察覺有人經過,猛地抬頭。


 


見是個扎婦人鬢的,眼睛慢慢發亮,

還沒張嘴淚先滾下來。


 


「求求你救我,我是永寧侯的正妻,陛下欽點的永寧侯夫人!隻要你願意救我,我回府後必然會百倍報答你的。」


 


「不然就叫我不得好S!」


 


2


 


我腳底板發硬,生根似的挪不開腳。


 


後悔貪圖這麼點時間走山路。


 


一不注意卷進這種要命的官司裡。


 


但看那姑娘還不到二十的年紀,大著肚子楚楚可憐的樣子,不由心軟。


 


咬咬牙,我把她攙扶起身。


 


先是脫掉她那身顯眼的長褙子,團成一團塞到背簍最底下,拿東西蓋住,自己脫了外衫給她。


 


又拿帕子擦幹淨她臉上的血和淚。


 


再卸掉滿頭惹眼的金玉,拆掉高聳的發鬢,梳成普通的婦人鬢。


 


最後暴力扯掉鞋上的珍珠,

塞進她蔥白的指尖,拿灰拍過全身。


 


這才微微松口氣。


 


再看這女人。


 


倒還存著幾分富貴氣象,養尊處優的做派未消,卻已不似之前那般扎眼。


 


乍一看,也勉強能說是破落富戶的女兒。


 


我拽著她的手,再三叮囑。


 


「你現在是我娘家的妹子,嫁給鄰縣的富商做妾,誰想到那富商的續弦不是個好相與的,把你趕出家門,你沒得辦法,才來投奔我。」


 


「曉得嗎?」


 


她重重點頭,主動喚我表姐,埋頭循著我的腳印趕路。


 


本以為撿了個懷孕的女人,收拾裝飾也花些時間,下山要晚了。


 


沒想到她一聲不吭,牢牢跟隨我的步伐,一點沒落下,居然在日落前走到楊柳村村口。


 


村裡最愛闲話的李二嫂今兒坐在門前,

屁股底下一張翹腿的竹凳,正從方筐裡擇菜,隨手扯下爛掉的菜幫子扔給雞吃。


 


眼皮子上下一掃,視線略過我,SS粘在旁邊女人腳上那隻蜀錦的繡花鞋上。


 


「哎喲,林穩婆,我都不知道你還有這麼富貴的親戚,咋不把你接進城裡,讓我們小花也當回小姐啊。」


 


話裡的擠兌味快翻上天,我白她一眼,雙手叉腰,向前一步開罵。


 


「少在這說酸話!你看她臉就曉得是我表妹。」


 


「她是個有福氣的,被鄰縣的富戶看上了,」我砸吧嘴,不爽的說:「可惜後頭娶得那個善妒,趁男人行商把我表妹趕出來了,不然她還在享福呢。」


 


聽我這麼說,李二嫂的神色一下變了,她扔下手上的活計,惋惜的打量那張雖然染灰卻仍不減清麗的俏臉。


 


「好歹享過福,不過長得好以後還能再嫁,

你也不用擔心。」


 


這倒是句人話,我緩和臉色,示意表妹進屋。


 


轉身又嗆S對頭一句。


 


「我表妹肚子裡揣著娃呢,她男人回來就得上趕著接她回去的。」


 


緊閉的大門阻擋了李二嫂叫罵不識好人心。


 


我才能喘口氣,驚覺後背早被冷汗浸湿。


 


「娘!」


 


3


 


裡間跑出個六七歲的小丫頭,梳雙丫髻,滴溜圓的大眼睛裡都是期盼,臉上的幼兒肥隨著跑動直顫。


 


看著她,緊繃的那口氣慢慢松下來。


 


我從懷裡掏出買好的梅花頭繩,往她眼前一晃,在驚喜的尖叫聲中綁在她頭上。


 


有了頭繩就不認娘了。


 


她樂的往門外跑,都沒注意家裡來了陌生人,跑到一半緊急停頓,又折回來吧唧我一口。


 


我笑著看她扒著銅鏡臭美,

才轉過身扶被我忽視半天的女人坐到椅子上。


 


她前頭安安靜靜,坐下才輕輕一「嘶」。


 


我了然蹲下,脫掉那雙髒兮兮的繡鞋。


 


果不其然,這種精致的樣子貨哪適合走山路,白皙的腳上早都磨出好幾個大水泡。


 


想必她這樣出身的小姐這輩子都沒吃過這種苦。


 


居然還能忍著走完一路。


 


我從寬木箱子裡翻出根縫衣針,在蠟燭上一燒,挨個扎破,又指使小花兒摘些蒲公英來,搗成汁給她敷上。


 


全程她都沒出聲,眼眶紅了一圈,貝齒卻還緊咬下唇,任由我處理。


 


等一切收拾完畢,我開門放小花兒出去跟小伙伴炫耀。屋裡沒人,她才輕輕開口。


 


「今日大恩大德婉容銘記於心,日後必將好好報答恩人。」


 


說著說著,又站起身盈盈一拜。


 


我連忙跟著站起來。


 


「叫我林秀水就好,我就是個穩婆,喊恩人怪不習慣的。」


 


她自我介紹:「我是華陽公主的女兒,清河郡主周婉容,如今是永寧侯的正妻。」


 


話至此,不禁垂眸苦笑。


 


「我今日本是出府去靈隱寺給我腹中孩子祈福,沒想到趕車的馬夫跟外人串通,想要我墜車橫S。」


 


怕我不信,她從裡衣翻出塊貼身戴在瑩白脖頸上的玉。


 


嬰兒拳頭大小,溫潤如脂,滑膩如酥,觸手生溫,中間一個端正的大字——周。


 


不像凡物。


 


比永寧侯府裡小丫鬟說的有價無市的玉瓶還要好上幾倍不止。


 


我早就信了,可一想到那小丫鬟的話,不禁心裡打鼓。


 


周婉容看我神色驟變,

一臉為難,急急懇求:「林姑娘,可否請你早日送我回永寧侯府?」


 


我訥訥無言,口裡發幹,幾乎不敢看那雙期待的眼眸。


 


滿室寂靜,隻能聽見道幹澀的女聲,磕磕盼盼的說。


 


「可我今日剛被請去永寧侯府...」


 


「給侯夫人接生。」


 


4


 


把話說開後,周婉容就沉寂下來,抽幹生氣的木頭一樣隻曉得坐在窗邊流淚。


 


我拿這種嬌嬌小姐沒辦法,想著等眼淚流幹了想起來肚子裡還有孩子應該就振作了,隻埋頭幹活。


 


不管家裡多沒多個人,日子要照過,幹脆讓小花兒看好她姨母。


 


三日後,自己背著箱子蹭村長家的驢進城。


 


一來是要看看有沒有先前講好的孕婦待產,給人家接生掙點銀錢。


 


二來就是想打聽一下永寧侯府的事。


 


臨安城裡,消息最靈通的莫過於街邊的小攤小販。


 


不管是哪家負責採買的,來買點什麼,挑選還價的間隔總不介意講兩嘴不知從哪聽來的新鮮事。


 


賣肉的王屠肌肉聳起,拿刀大開大合,豬棒骨砍的砰砰響,也不影響闲話。


 


她順嘴告訴我西市今天可熱鬧。


 


聽說是永寧侯夫人身邊陪嫁來的丫鬟趁夫人生產爬侯爺的床!


 


侯爺氣的命人把這不安分的丫鬟打一頓,發賣出去。


 


「就是今兒晚些時候,西市那家人牙行,你買完還能去看個熱鬧。」


 


這簡直是柳暗花明,我急忙謝她,飛奔到西市去。


 


那人牙行門口果真有個形容狼狽的丫鬟,腰臀上還滲血。


 


門口的人牙子見我上前,兩隻精明的眼睛一骨碌。


 


「娘子可別看她這麼狼狽,

沒傷到根本幾天就好了,手腳俱全,能做不少事呢。」


 


我做做樣子,洗耳恭聽。


 


「怎麼說?」


 


那人牙子賊眉鼠臉,湊到耳邊低語。


 


「看娘子樣子是做穩婆的,想必也知道大戶人家的習慣,她嘛,」他擠擠眼「還不就是那檔子事,但我可不說瞎話,她識字呢!」


 


我倒吸一口涼氣,懷疑身上帶的錢不夠,臉上倒是不露聲色。


 


「這般好怎麼還見你們擺在門口?你不用唬我,我可都打聽清楚了,這可是背主的丫鬟!」


 


不出所料,他臉上灰暗下來,苦笑兩聲。


 


「有錢人家不願沾上侯府的腥,但我們這些平頭百姓哪管這些,而且,我實話跟你說,侯府的管家特意交代不許讓這丫鬟過太好。」


 


一番廝S後,那人牙子勉強同意十兩銀子交人。


 


我不舍得從兜裡掏錢,心直抽抽的痛。


 


暗地裡下定決心,這錢以後可得找周小姐要回來。


 


十兩銀子可不少。


 


夠我和小花兒兩個人省吃儉用過一年呢!


 


那丫鬟見自己被買,也沒反應,心如S灰的站在那。


 


雖然家裡又多一張嘴,但周婉容好歹有人能照顧。


 


但看她那麻木樣,誰照顧誰還說不起清呢。


 


我尋思半路,才悄悄告訴她你家小姐活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