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將冊子放在他面前:


 


「小景,這上面寫的是什麼?」


 


他見我表情嚴肅,也有些慌了神。


 


畢竟是才十來歲的孩子,又怎麼藏得住心事呢。


 


他迅速合上冊子,咬著後槽牙低聲道:


 


「記賬。」


 


我笑眯眯地坐下,手裡還端著一方戒尺:


 


「那姐姐今天就教教你,真正的『賬』應該怎麼算。」


 


5


 


我看向眼前的少年,心中思緒萬千。


 


不知道是什麼樣的經歷,將他變成了如此睚眦必報的性子。


 


沉默許久的彈幕,此刻也七嘴八舌地闲聊起來。


 


【我就說,最後還是要回歸主線的吧。惡毒大反派,怎麼可能被幾塊醬香餅一勾搭就從良呢?】


 


【他就是一個壞小孩!在家裡偷繼母給弟弟準備的金鎖,

把陪他放風箏的僕人推進水池,從小到大壞事做盡,一點都不乖!】


 


【所以,他暗自記下這些,在醬香餅店蟄伏,以後還是要報復回去的!】


 


【你們看著吧,這個沈娘子還會被他騙得團團轉,被賣了還要替他數錢呢。】


 


呵。


 


我在心裡嘟囔一聲。


 


那可能要讓你們失望了。


 


我將戒尺放下。


 


拉起裴景珩,一邊揉面一邊同他絮叨:


 


「在清河街待了一個月,覺得這裡怎麼樣?」


 


他低頭熬著醬,沒有作答。


 


「我知道,你每日都窩在屋子裡哪兒都不去。其實你從哪兒來,從前家裡出了什麼事,對我來說都是無關緊要的。但是你既然留在了我的店裡,有些話我還是要說在前頭。」


 


我停下揉面的手,認真看向他,

一字一句道:


 


「我店裡,不留心術不正之人。你這冊子裡,第一頁記的是春娘和張屠夫吧。」


 


我抬手點了點他那個小本本,「這是在記恨他們,在你來的那日袖手旁觀沒有救你嗎?」


 


他錯愕抬頭,應該是詫異於我的敏銳觀察。


 


我摸摸他的腦袋,繼續說:


 


「可是這個世界上,人並不是非黑即白的,我們也不能通過一件事就對他們下定論呀。」


 


他似懂非懂地看著我,仿佛陷入了回憶,欲言又止:


 


「可是從前……」


 


我沒有再說話,但幹活的手並未停下。


 


將攤好的餅皮放進滋啦作響的油鍋裡。


 


接過他遞過來的肉醬,在另一口鍋裡,起鍋燒油。


 


肉醬和著蒜末的香氣入鍋,

稍微翻炒後爆出巨大的香味,最後下入精華豆瓣醬。


 


直到將餅擺在桌上,刷上醬料,切成均勻的小塊,用油紙包好後,我才喚他:


 


「跟我走吧。」


 


我帶著他先來到春娘家。


 


今日我家歇業,但清河街其他商鋪還是照常做著生意。


 


日上三竿,正是正午最熱的時候。


 


春娘收了攤子,可人卻不在鋪子裡。


 


一陣藥香從後院傳到前廳。


 


我拉著裴景珩走進去,穿過後院的回廊,向他解釋: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磨豆子,掙的銅錢全都換成了藥包。」


 


春娘正蹲在那裡,熬著一小罐中藥。


 


被風帶過來,整個小院子都是中藥味兒。


 


她背後的房裡,一直有老婦人咳嗽的聲音傳出來。


 


我用下巴指了指廊下那個總是板著臉的人:


 


「她娘親得了肺痨,

咳起來整夜整夜睡不著覺。」


 


裴景珩提著油紙包的手頓了頓,差點掉落在地。


 


被我一把接住。


 


春娘回過神來:


 


「沈娘子,小景,你們怎麼來了?」


 


我上前將油紙包往她手裡塞:


 


「還要多謝你送我的那壇子豆瓣醬,才讓我們家醬香餅的味道這麼好。」


 


「你定是忙著給你娘熬藥,還未用飯吧,這是剛出爐的醬香餅,趕緊吃一些墊一墊!」


 


她局促地將手往身前擦了擦才接下:


 


「那豆瓣醬家家戶戶都會做,是你妙手仁心,才將它用對了地方,可不是俺的功勞ṱŭ₆,不過我還是謝謝沈娘子了。」


 


出了春娘的鋪子,我們又去了張屠戶家。


 


路過他的鋪子,我腳步未停。


 


裴景珩詫異地扯了扯我的衣角。


 


我向前面努努嘴:


 


「張屠戶此刻可不在店裡。」


 


我帶著他往另一頭走。


 


穿過好幾個小巷。


 


「今日是十五。別看他整天兇神惡煞的,每月初一十五的中午,你若是去後巷,準能看見他偷偷往乞丐的破碗裡放肉。」


 


話音未落,我們已經走到了後巷。


 


張屠戶笑眯眯地與乞丐坐在一起。


 


絲毫沒有任何嫌棄之相。


 


我上前將手裡的油紙包遞給他,他樂呵呵接下:


 


「謝謝沈娘子。」


 


我也笑了:


 


「還要謝謝您,您每日為我留最好的五花肉,不然這餅可沒這麼好吃!」


 


隻見他將油紙包打開,大喝一聲:


 


「今日沈娘子請客,醬香餅管夠!」


 


乞丐們一擁而上。


 


走時,我還向裴景珩解釋:


 


「張大叔早年喪子,性格孤僻。但每逢初一十五都會偷偷給街上的乞丐送肉。你還會覺得他是個壞人嗎?」


 


「他們二人那日也隻是明哲保身而已,並無什麼大的過錯。」


 


「救是情分,不救也是本分,你說對不對?」


 


裴景珩聽完,眼神復雜,但沒說話。


 


我知道他聽進去了,隻是不願承認。


 


畢竟這些年,他在自己那個家,可能從未接受過這樣的教育。


 


我想告訴他,不要用單一的眼光看待任何事物。


 


月餘的相處,我早已發現,他有些偏執。


 


但骨子裡,絕不是個壞孩子。


 


我也不介意幫幫他,帶他重新認識這個世界。


 


彈幕也都覺得不可思議。


 


【一個 NPC 怎麼可以感化反派?


 


【你們別說反派了,我都要被感化了!】


 


【你們別為他洗白了,他還藏刀了呢,就是個壞胚!】


 


聽彈幕如此說,我心想,我哪裡是在感化他呢?


 


明明是在看著小時候的自己啊。


 


他們不知道。


 


穿書前,我厭世,封閉自己。


 


想要了結自己的生命,卻被莫名拽來這裡。


 


他們什麼都不給我,就給我一間餅店,和一個沒用的倒霉系統。


 


直到我看到裴景恆。


 


看彈幕談及他的過去,他的成長經歷。


 


我仿佛遇見了小時候的自己。


 


被繼母嫁禍,被同學欺負。


 


我不認可彈幕的說法。


 


從來沒有天生的反派。


 


他身上的惡意,習得於他的成長經歷,

他的家庭。


 


發酵於他從小形成的畸形觀念。


 


於是類似於滾雪球效應。


 


惡意在他心中越滾越大,造成了令人唏噓的一切。


 


可是,現在的裴景珩還小不是嗎?


 


一切都還來得及。


 


6


 


回到家後,我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慢慢小口抿著。


 


裴景珩坐在邊上,欲言又止。


 


可我沒等他說話。


 


反而伸手進袖籠裡掏了半天,終於找到一物,「咚」地一聲砸在桌上。


 


裴景珩看見那物,神情驟然緊繃,眸子裡閃過一抹暗光。


 


我這才站起來,收斂了笑容:


 


「老娘救了你的命,你便是如此報答?」


 


桌上躺著的,是一把寒光凜冽的短刀。


 


小小的人兒泄了氣般垂下肩膀來。


 


「你都知道了。」


 


我看向他,有些生氣:


 


「若不是我阻攔,你那日便是要用這把刀刺出去了?」


 


「你明明可以躲在屋裡,卻衝了出來,手裡還藏著刀,對不對?」


 


他抬頭看我:


 


「是那壯漢先要對你出手的。」


 


壯漢鬧事那日。


 


我親眼見他被提起來,沒有任何反抗。


 


但是右手袖籠裡寒光一閃而過。


 


若不是我及時阻攔,他就刺出去了。


 


此刻,面前的裴景珩有些難過,還有些沮喪。


 


他垂著頭站起身。


 


嘴巴抿了抿,想說什麼,又ŧũₘ沒有說。


 


眼裡沁出了淚水:


 


「江姐姐,你是要趕我走了嗎?」


 


我看向他,語氣嚴肅:


 


「伸手。


 


他錯愕,但仍舊聽話地伸出手。


 


我拿著戒尺狠狠朝他手掌心抽了一下:


 


「你可知錯?」


 


他抿著嘴。


 


對自己下了定論:


 


「我對人心懷惡念,心思歹毒,是個壞孩子!」


 


我的心皺成了一團。


 


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才會如此評價一個十歲的少年。


 


讓他覺得自己如此不堪。


 


我一把抱住裴景珩:


 


「我不允許你這麼說自己。」


 


他哇的一下哭出了聲。


 


我拍拍他的後背,堅定地擁抱。


 


「打你手心,是為了讓你記住。在保護別人之前,也要學會先不要把自己置於危險之中。」


 


「其他事情,你並未做錯,以後不要這麼說自己!」


 


「你保護了姐姐,

是最好的孩子。」


 


我一直堅信。


 


沒有一朵花,從一開始就是花。


 


既然種子已經種下。


 


那我就從此刻開始。


 


澆灌它。


 


保護它。


 


愛會讓它生出血肉,瘋狂生長。


 


7


 


又過了數月。


 


一天清晨,我們還未出攤。


 


春娘的哭喊聲就刺破了整條街的寧靜。


 


三個地痞圍在她的豆腐攤前。


 


為首的一腳將木架踹得粉碎。


 


雪白的豆腐塊濺在泥水裡,碎了一地。


 


「求求你們……那是我娘的藥錢!」


 


春娘跪在地上,顫抖的手徒勞地想要攏住四散的銅板。


 


卻被他們一把奪走。


 


周圍店鋪的門窗紛紛緊閉。


 


連平日裡最愛看熱鬧的幾個伙計都縮回了腦袋。


 


我思考片刻,拉開門闩露出一條縫。


 


想要偷偷用系統幫一幫春娘。


 


誰知卻被人猛地拽住了衣袖。


 


裴景珩的眼睛在晨光中亮得嚇人。


 


我還沒來得及吱聲。


 


他就一把奪過我手中的門闩,轉而抄起擀面杖就衝了出去。


 


彈幕在此刻又冒了出來。


 


【看吧,還是這麼莽撞。】


 


【並沒有什麼用,愛好血腥暴力的反派,一點腦子都無。】


 


【明明教了他首先要自保,哎,這次是三個大漢啊,兇多吉少咯。】


 


我此刻伸出的手也是徒勞的:


 


「哎……你……」


 


「滾!


 


這一聲,他吼得地動山搖。


 


擀面杖帶著風聲砸在為首地痞的肩上。


 


那潑皮痛得嗷嗷直叫。


 


裴景珩像頭被激怒的小獸。


 


明明比對方矮了半個頭,卻硬是把三個壯漢逼得連連後退。


 


「小兔崽子找S是吧?」


 


地痞頭子惱羞成怒,從腰間抽出匕首。


 


寒光逼人。


 


【看吧看吧,他們還有刀。】


 


【我倒要看看他此刻要如何應對。】


 


【江娘子遲早要被他害S。】


 


我已經顧不得管彈幕的幸災樂禍。


 


心頭一緊,急忙召喚系統。


 


誰知,裴景珩一邊後退,一邊大喊:


 


「張大叔!王大哥!抄家伙!」


 


讓我震驚的是。


 


經他這麼一喊。


 


整條街的商戶竟全都陸續衝了出來!


 


連張婆婆都抡起板凳加入砸人隊伍。


 


張大叔揮著S豬刀怒吼:「誰敢動我們清河街的人!」


 


彈幕炸了。


 


【哈哈哈哈,打臉來得如此之快。】


 


【反派哥有勇有謀!】


 


【有點愛上這個小孩哥了。】


 


【就問你們羞不羞,笑S我了。】


 


我震驚於裴景珩的一呼百應。


 


這些日子,他確實不再將自己封閉在屋內。


 


反而每日做完事情,就去鄰裡幫忙。


 


就連清河街,竟也在他的到來之後,發生了變化。


 


當弱者聚在一起,團成一股力量。


 


他們就變成了強者。


 


烏泱泱的一大片人,每個人手裡都拿著家伙。


 


地痞們見狀臉色大變,

連滾帶爬地逃走了。


 


春娘呆坐在地上,淚水不住地流。


 


他對著裴景珩連聲道謝:


 


「小景,謝謝……」


 


裴景珩別過臉去,耳根卻紅了。


 


後來,我又偷偷看他在小本子上記著什麼。


 


我怕他又寫了什麼嚇人的東西。


 


還是趁他睡著,偷偷瞄了一眼。


 


誰知裡面密密麻麻記著的全是:


 


「二月初三,李貨郎幫姐姐抬面粉。」


 


「二月十八,王婆婆送了一罐腌菜。」


 


「三月初一,張屠戶教我用刀……」


 


本子的最後一頁還畫著個歪歪扭扭的醬香餅。


 


旁邊寫著「家」。


 


8


 


日子一天天過去。


 


張書生來找了我好幾回。


 


他在明德書院裡讀書,因為大家都很熟了。


 


我常常讓裴景珩替他往書院送餅。


 


一來二去,竟是讓夫子看上裴景珩了。


 


張書生站在我鋪子邊上,勸我:


 


「夫子對裴兄弟贊不絕口,想要收他進書院。這個機會別家求都求不來,你可不要錯過了!」


 


他拿著餅走的時候還不住叮囑:


 


「可別錯過!!」


 


我低頭,有些無措。


 


裴景珩住在我這裡。


 


是沒有戶籍的。


 


我根本沒有辦法送他進書院讀書。


 


將他送回他家那個煉獄裡去,我更是不放心。


 


我陷入兩難。


 


一方面,不想耽誤他的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