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現在都不喜歡了。」


 


其實是都喜歡。


 


他眉毛揚起來,把酒杯砸我懷裡,怒道:「誰準你不喜歡了!」


 


06


 


這個海棠妖比老板還要難搞。


 


喜歡他不行,不喜歡他也不行。


 


也不知道他從哪裡聽說我定親的消息。


 


當時就氣得臉色鐵青。


 


他打開門,怒道:「我這就到王爺那裡告發你,說你穢亂內院,與我私通,罪不容誅!」


 


我嚇得趕緊捂住他的嘴,氣道:「低聲些,難道這光彩嗎!」


 


我把他拽回屋子裡去,哄騙著他,說我跟巧妹隻是一對假夫妻。


 


「我喜歡你又怎麼樣呢?你隻是個帶把的男人,不能為我們林家傳宗接代。我這般大的年紀了,房中沒有一個知冷知熱的人,整日在背後被人戳脊梁骨,

你以為我好受嗎?」


 


我看著海棠妖終於冷靜下來了,繼續賣慘。


 


「你是王爺的人,是天上的月亮,雲上的雪。我再如何喜歡你,也隻能夢裡想想。」


 


我把姿態放得很低,實實在在地扮演了一個卑微的老實人。


 


他到底是將我的話聽進去了,不說什麼告發的話了。


 


我暗暗地松了一口氣。


 


還是聽王虎的話,慢慢地跟他斷了吧。


 


不然真的被王爺發現,小命不保。


 


好半晌,我聽到他幽怨地說道:「你張口閉口的喜歡,我卻沒見過像你這樣喜歡人的。不問我姓甚名誰,不打聽我的喜好。每天像個悶葫蘆似的,給我上了藥就走。若不是我把你調到身邊當差,隻怕一年到頭也見不到你一面。」


 


誰說我沒打聽過,早就拖小桃來套他的話了。


 


我低著頭,

盯著他手腕上的一顆紅痣,低聲說:「你叫蕭泠,是江南人。喜歡吃清淡的菜,喜歡燻淡雅的香。午睡後最喜歡到荷花池邊散步,逗弄池子裡的胖魚。夜裡還總是睡不著,喜歡拎著酒壺喝酒吹冷風。」


 


這些,有的是我從小桃嘴裡打聽來的。


 


有的,則是我悄Ṫú¹悄潛入荷花苑偷看他,記下來的。


 


蕭泠捏著扇子,敲打著我的手背。


 


我反手握住扇子,慢慢沿著扇柄,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皺著眉頭看了我一眼。


 


我見他沒有躲開,膽子大了點,進一步握住了他的手。


 


做完這些事,我的心怦怦跳。


 


蕭泠冷不丁地說道:「你不是最擅長畫人像嗎?從前給林清宴畫了那麼多,怎的不見給我畫一兩張。」


 


07


 


我還以為我暗戀林清宴的事兒被蕭泠知道了!


 


結果隻是林清宴在王爺面前為我吹噓,說我善於作畫,想讓我在王爺面前露臉。


 


我提到嗓子眼兒的心緩緩放下。


 


說實話,在蕭泠身邊伺候,是真難。


 


他這個人性格陰晴不定的。


 


上一刻還坐在院子裡笑吟吟地賞花,下一刻就忽然變臉,讓人把所有花連根拔起。


 


本來我在院子裡放紙鳶,他仰頭看著。


 


也不知道哪裡不對勁了,他將紙鳶扯下來,踩個稀巴爛。


 


我隻能老實受著。


 


我蹲在花園裡,先把紙鳶修補好,又把那些花栽種到其他地方。


 


蕭泠從房間裡走出來,一腳把我踹到泥坑裡。


 


我摔了個屁股蹲,抬頭看他。


 


蕭泠盯著我,眼神蔑視我:「林小午,你入府當差三年都還隻是個低等侍衛。

說得好聽點,是老實本分,說得難聽點,你就是爛泥扶不上牆,任由別人踩在頭上欺辱的傻子一個。」


 


泥人還有三分脾氣呢。


 


他這麼說我,我當然氣得火冒三丈。


 


我蹭地一下子站起來,跟他商量道:「你下次能不能別把我往泥坑裡踹,衣服髒了還得換,很麻煩的!」


 


蕭泠臉上浮現出不可思議,「你的自尊還比不上一件衣服?」


 


我沒理會他,抱著紙鳶離開了。


 


回了侍衛值班房,我沒瞧見王虎。


 


打探一番才知道,王虎衝撞了王爺的馬車,被打了十板子抬回家去了。


 


我拎著酒肉到王家看他。


 


他趴在桌上,對我一笑:「呦,又是酒又是肉,你路上撿銀子了。」


 


王虎傷勢不算重,我松了一口氣。


 


我也沒說話,

坐在凳子上喝酒。


 


王虎一看我的表情,頓時凝重起來。


 


「小午,我衝撞了王爺,是我的不對。貴人罰,我就得挨著。你不要想不開,做傻事。」


 


我樂呵呵地說道:「我這麼老實的人,能做什麼傻事兒。」


 


王虎嘟囔一句:「你這人,軸得很。小時候咱們一起在武館習武,凡是欺負過你的人,都莫名其妙地倒霉了。」


 


我好脾氣地說道:「你也說了,是他們倒霉嘛。」


 


像我這樣謹小慎微的老實人,受了欺負隻會忍氣吞聲。


 


王府裡人人都知道,我是脾氣最好的一個人。


 


我這樣的人,怎麼敢惹麻煩呢。


 


畢竟在這個人命比草賤的年代,我得惜命啊。


 


要牢牢記住,做個不沾惹是非的老實人。


 


08


 


我換班那天,

值班房裡的人壓著聲音聊八卦。


 


「聽說王爺昨夜被一隻野貓抓傷了手臂。」


 


「也不知道從哪兒竄出來的貓,朝著王爺就衝過去了。」


 


「還好王爺那會兒要獨處,不讓人跟著,否則伺候的人就慘了。」


 


我換好衣服,拎著禮物,往林家走。


 


路上我經過一個巷口,隨手買了一包小魚幹放在一個牆洞裡。


 


沒多久,我看見一隻烏漆墨黑的爪子伸出來勾走了小魚幹。


 


我笑了笑,哼著小曲去林家給林伯父祝壽。


 


林伯父是禮部侍郎,在京中頗有臉面。


 


我不想多打擾他,放下禮物,吃了一盞酒就準備離開。


 


中途尿急,上了個茅廁。


 


兩個小丫鬟在偷懶,躲在遊廊牆後說闲話。


 


「三公子中了探花,

竟然想去窮鄉僻壤做官,夫人氣得午飯都沒吃。」


 


「哎,公子還不是為了那個林小午,他想帶林小午離開京城。」


 


「要說公子愛慕一個男子,也無傷大雅,最多是一樁風流韻事。」


 


「可他偏偏想朝朝暮暮的跟林小午在一起,當年若不是夫人用林小午的命脅迫公子,他隻怕早就跟林小午雙宿雙棲,浪跡天涯去了。」


 


「公子還在祠堂罰跪呢,若他執迷不悟,隻怕要被逐出家門了。」


 


「三年前林小午考中大理寺的探察,還是夫人暗中出手,將他的名額拿掉了。這事兒要是公子知道,怕是又要大鬧一場。」


 


我靠在牆後聽了一陣,去了林家祠堂。


 


去祠堂的路我很熟。


 


畢竟以前住在林家時,我常常去跪著。


 


路上,我順便去廚房順了一壺酒。


 


我喝了兩口,又往身上撒了一些,推開了祠堂的門。


 


09


 


林清宴自小就酒精過敏,喝那麼一小杯酒就會渾身泛紅,身體發軟。


 


可今天,他隻是被我親了幾口,就躺在祠堂的地上,使不上力氣。


 


林清宴推拒著我,艱難地說道:「小午,別這樣,我們不能這樣。」


 


我坐在他腰間,滿眼醉意,委屈地說道:「哥,就連在夢裡,你都要這樣拒絕我嗎?」


 


我佯裝要起身,可是手裡還揪著他的衣帶。


 


隻是稍稍用力,衣帶就松開了,露出林清宴的鎖骨。


 


他見我要走,扼住我的手腕。


 


我果斷轉身,低頭咬住他的嘴唇。


 


林清宴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一些,而後又迅速地閉上了眼睛。


 


祠堂褐色的地板,

將林清宴的皮膚襯託得越發白了。


 


他遊學三年,倒是鍛煉出好身材。


 


我的手滑過他的腹肌,感覺到他輕輕顫抖了一下。


 


我拎起酒壺,一點點將酒倒在他身上。


 


林清宴睜開眼睛,羞窘難耐,又要掙扎。


 


我微微俯身,壓制住他,輕輕地說:「哥,你褲子湿了。」


 


10


 


林清宴覺得每一刻的時間都在無限拉長。


 


就好像街頭售賣的糖人。


 


他兒時盯著看,那軟軟的糖絲好似要斷,卻永遠不斷。


 


林小午喝多了,胡亂地在他身上作亂,像一個初犯錯的縱火犯。


 


他扭頭看向祠堂上的牌位,輕輕喘息著。


 


難堪嗎?


 


也許吧。


 


他自小被教導要做個端正君子,絕不可任性妄為。


 


可今天,他在列祖列宗面前,做盡荒唐事。


 


可後悔嗎?


 


絕不。


 


他想起母親落在他身後的鞭子。


 


想起母親捏著帕子的淚眼。


 


想起母親好強的控訴。


 


「清宴,你要比他們任何一個人都要出色。」


 


「清宴!你是母親的依靠,是林家唯一的嫡子!」


 


「清宴,你怎麼可以出錯,你怎麼能夠出錯!」


 


父親風流成性,後院裡的女人多得數不清。


 


母親像一座山,穩坐主母之位。


 


而他,也要像一片天,遮住庶弟們所有的光。


 


自他懂事起,他就絕不能松懈一刻。


 


他是名滿京城的溫潤公子。


 


他是書院裡聲名遠揚的才子。


 


他是所有人眼中的清正君子林清宴。


 


直到林小午有一日好奇地問他:「哥,林清宴是什麼樣子的。」


 


那一句話,如同雷霆,震顫他的心神。


 


他想起那些被焚燒的江湖遊俠畫本。


 


他想起那些被母親連根拔起的花木。


 


他想起很多很多。


 


他不怨恨母親,畢竟在這樣的世道裡。


 


唯有他這個做兒子的足夠強,母親才有足夠的體面。


 


母親沒有屬於自己的榮光,她甚至直到S也隻能是林王氏。


 


他隻恨父親,八抬大轎將母親娶進門,卻又不知道珍惜她。


 


三年前,他跪在祠堂。


 


母親的鞭子比任何一次都要狠。


 


她哭紅了雙眼:「我早知道林小午是個不安分的!偏偏你們所有人都說他是個老實人!你說!是不是他勾引你的!」


 


林清宴將所有的罪責攬在自己身上。


 


何須林小午勾引啊,他隻要鉤鉤手指,他林清宴恨不得就撲過去為他赴湯蹈火。


 


他想起那年夏天。


 


那個瘦弱的少年背著一個破舊的包袱,在門口遇見他。


 


林小午客客氣氣地說:「請問,這裡可是林家?」


 


他穿著滿是補丁的衣衫,一雙破鞋。


 


像歷經風霜的許多人,微微佝偻著背,謙卑又怯弱的模樣。


 


可林小午不知道,一個時辰前,他才在城外見過他。


 


這個看似怯弱的少年,手裡捏著一根削尖的木條,面無表情地將一個人手掌捅穿。


 


對方被塞住嘴巴,無法動彈,像一條魚似的瘋狂扭動。


 


林小午滿臉客氣地說道:「謝謝你啊,從滄州老遠把我帶到京城。可惜,沒讓你賺到錢。小倌館我就不去了,你雖然長得粗糙些,

卻還是值二兩銀子的。」


 


他蒙著臉,將那個人交給了兩個打手,拿了二兩銀子揚長而去。


 


他竟然賣掉了想賣他的人販子。


 


這個念頭在林清宴腦子裡閃過。


 


下一刻,他溫和地說道:「這裡是林家,我是林家嫡子,你有何事。」


 


小少年的眼睛一亮,激動又克制地說道:「哥,我總算找到咱家了!」


 


他來自滄州林家,是林家的一個分支。


 


說起來,他們之間的血緣早隔了四輩人,還不如鄰居親密。


 


許多事情在林清宴的腦海裡閃過。


 


隻是他的思緒太亂太亂。


 


林小午這把火,將他燒盡了。


 


林小午醉酒入夢,倒在他身上。


 


林清宴起身,將髒汙的褲子收拾幹淨。


 


他又強忍著內心的羞恥,

用手帕擦幹淨林小午的手。


 


祠堂外悄無聲息。


 


林清宴將林小午抱出去的時候。


 


他母親站在院中,身姿筆直,儀態端莊。


 


這是他的母親,在任何時候都不會慌張出錯的母親。


 


他母親輕聲說:「把他從西角門送出去,然後你回去換身衣服,去前院幫你父親敬酒。」


 


林清宴的手指輕輕顫抖了一下。


 


他轉身之時,低聲說:「謝謝母親。」


 


出門時,他扭頭看過去。


 


母親仰著頭,眼底劃過一滴淚。


 


那一刻,他忽然就原諒了當年母親逼他離家遊學。


 


11


 


那天我跟林清宴在祠堂發生的事情,他閉口不談。


 


他若無其事,擺出好兄長的架勢,特地找上門,關心我跟巧妹的婚事準備得如何了。


 


我便隨口應著,還在置辦東西,勞煩哥哥幫我挑個良辰吉日。


 


林清宴還真就去看黃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