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簡而言之一句話,別讓程野恢復記憶。
但巧的很,那個名中醫正是我的師父白曉棠。
他們去的那天,我在師父那裡做復健。
一簾之隔,他們在外面等候,我在裡面針灸。
師父用針反復刺激著我的手指,心疼地嘮叨。
「怎麼能徒手去掰那麼鋒利的鋼板呢?這幾根手指筋都快徹底斷了,復健之後可能再也拿不起針給人治病。」
我苦澀地笑了笑,並沒有說話。
這一世車禍發生那一刻,我還並沒有前世的記憶,看到程野為了救我,奄奄一息地卡在鋼板縫隙裡,我怎麼可能無動於衷。
當時我瘋了一樣瘋狂去掰那塊鋼板,一雙手鮮血淋漓卻感覺不到痛。
程野哭了,
他無力地抬手,試圖掰開我的手指。
「南羽,快放手,手壞了還怎麼拿得起針。」
他的血流下來,模糊了半邊臉。
「乖南羽,放手吧,我隻拜託你一件事,如果我腦袋傻掉了,一定想辦法讓我記得,我愛你!」
細長的銀針一下下剜著手指,我沉默著,眼角漸漸湿潤。
師父心疼地施了最後一根針。
「真是造孽啊,這雙手要是不能拿針,你的職業生涯可就徹底毀了。」
說完搖著頭走了出去。
程野就被安置在我旁邊的診療床上。
林芳菲嘰嘰喳喳。
「醫生,旁邊的病人也是車禍嗎?」
「她是為了救出車禍的男朋友。」師父答道。
「現在的大車司機真是太討厭了,要不是那個大車司機疲勞駕駛,
我未婚夫也不會出這個車禍。」
林芳菲抱怨道。
「嗐,也不能全怪那個大車司機,還有旁邊的那個女司機,又蠢車技又爛,要不是替她擋一下,根本不會這樣。」
林芳菲的聲音帶上了些許委屈。
「程野哥哥,如果重來一次,你還要不要為了救那個蠢貨忘掉我?」
程野沉默良久,隨後聲音低沉而堅定。
「不會!」
林芳菲滿意極了,大聲親了程野一口。
「當然不能救了,沒有好處還惹一身騷,現在甩也甩不掉。」
程野沒再說話。
師父開始過來給程野施針。
「隻有頭部需要針灸是吧?」
「沒錯,隻有頭部受傷嚴重,我們比較幸運,胸前這裡卡住了,但我未婚夫吉人天相,那麼鋒利的鋼板,
隻傷了骨頭。」
「醫生說好幾根肋骨骨折,就差一點傷了內髒了。」
……
師父好半晌沒有說話。
她似乎在看他們的掛號單。
片刻之後,林芳菲的聲音忽地尖銳起來。
「醫生你手抖什麼?你這樣怎麼針灸?」
師父語氣不善。
「信不過就請退號,你未婚夫的病不是我能扎得好的。」
「你怎麼說話的?憑什麼……」
林芳菲還要吵,但似乎被程野壓下了。
外面的聲音戛然而止。
安靜片刻。
「唰」地一聲。
我床邊的簾子被程野一把拉開。
7
程野站在我的床邊,
滿眼憤怒。
「你還真是陰魂不散!」
「難為你買通醫生來給我演這一出大戲,說吧,到底怎麼才能打發掉你?」
他說完,目光落到我扎滿銀針的手上,一下忍不住笑出了聲。
「做戲做全套,你對自己下手倒是夠狠。」
說著他猝不及防地一把抓起我的手腕。
「今天我倒要看看你哪根筋斷了!」
「不要!」林芳菲一聲疾呼。
可晚了。
我手指內側那些猙獰的傷口已經赤裸裸地暴露在程野眼前。
四根手指,大小不一的深深的疤痕,都是為了不讓那塊鋼板扎進他內髒時留下的。
程野呆住了。
他眼底閃過慌亂,繼而迅速地抓過我的另一隻手。
同樣的,四根手指,根根帶疤。
他有一瞬的失神,眼中盡是控制不住的恐慌。
「這不可能!」
「不可能!」
他深吸了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
林芳菲見他又按住太陽穴,急中生智。
「程野哥哥,你救了她,她幫你扶一下鋼板還不是天經地義嗎?」
「你冷靜一下,她現在就是S纏爛打這招不管用了又開始用苦肉計了,你千萬別對她有惻隱之心。」
和上一世一樣,林芳菲的話仿佛讓程野抓到了救命稻草。
上一世我卑微地用手心的疤痕向程野證明我們的愛,程野起初是動容的。
我想哪怕這一點點動容他應該都會主動查明真相。
但我錯了。
或許是懦弱得不敢求證,或許是自負得不屑求證。
但總之林芳菲的說辭恰巧給了他合理的逃避理由。
於是他故意惡劣地中傷我。
「就算你說的是真的又如何?我向來忠於自己的感覺,縱使失去記憶,但我的心跳會告訴我我愛的是誰。」
他摸著自己的心口,笑得殘忍。
「我這裡,對你沒感覺!」
那天我哭得好絕望,我也勸過自己放棄。
可夢裡那個滿臉是血的程野不肯放過我。
程野的好和程野的壞不斷拉扯著我,讓我精神幾度崩潰。
如今重來一次,面對程野的態度,我心裡卻已經泛不起絲毫波瀾。
程野聽完林芳菲的話,眼中的混亂散去,他如被解救般,順著臺階放過了自己。
他的眉頭舒展開,似乎頭也不再疼了。
但對我的態度似乎有些不一樣。
他語氣緩和下來,不再看我的手。
「挾恩圖報的話,你的目的達到了。」
「說吧,想要什麼?除了感情,別的我都給得起。」
我噗嗤一聲笑了。
悠哉地靠在床頭,輕蔑地上下打量他。
「謝恩圖報?實話告訴你,就算是條流浪狗我都不會坐視不管,你這別管貴賤好歹算條人命呢。」
「還什麼都給得起,口氣倒不小。咱能先把八十萬還了,再吹牛逼嗎?」
程野臉憋得通紅,想反駁一時又說不出話來。
恰好師父給我拔針。
拔了一隻手,剩下的我自己來。
當我的指尖捏上銀針時,程野反應極大地向後退了一步,條件反射般將手藏到了身後。
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時,程野呆在了當場,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我好整以暇地盯著他,
惡劣地將手上的針一根一根慢慢拔下來。
每拔一根程野的臉色就白一分。
人身體的本能反應是騙不了人的,早在三年前我拿程野練手的時候他就怕了我。
隻要我拿針他必定先把手藏起來。
此時他SS地盯住我的動作,神情由震驚漸漸變得恐慌。
他去抓住林芳菲的手,聲音斷續破碎。
「我們,先,回家。」
「讓我,先回家!」
8
程野離開了,他有沒有被刺激得想起些什麼我不清楚,但第三天傍晚,我收到了他的還款。
一百萬。
去掉八十萬本金,剩下的二十萬是利息。
彼時我正在收拾程野留在我這裡的痕跡。
一些合影。
許多情書。
抄在扉頁上的情話,
貼在冰箱門上的日常。
翻到那張欠條原件時,到賬提示音適時地響起。
我的手頓了一下,將裝著欠條的那張相框翻轉。
相框的正面,程野正咧著嘴衝我笑。
「南羽,再敢扎我,等我東山再起我就不要你了!」
「南羽,輕點輕點,這手上有針眼一會兒沒法給你做飯了。」
「南羽你個騙子,不說好了扎完給我親嗎,下次再讓你扎我就是狗!」
我打開相框,最後看了眼三年前的程野,然後將那張照片連同過去的情誼,一起撕得粉碎。
晚上十點鍾,程野的所有痕跡都被打包扔進了樓下的垃圾桶。
我轉過身往回走時,猝不及防地和程野四目相對。
他一個人。
病恹恹得帶著幾分頹廢,腳邊捻滅了幾根煙頭。
我猜他這個聰明人,應該已經從這些蛛絲馬跡中覺察出了什麼。
相顧無言,我也沒有與他敘舊的打算。
於是將那張欠條原件拍給他,讓他自己處理,說完與他擦肩而過,伸手拉開了門。
他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但在我進門時,他卻一把將門按住。
「南羽。」他叫我的名字,聲音有些發顫。
我停在那裡,沒有回頭。
良久,他整理了情緒,艱澀地開口。
「南羽,你知道被全世界拋棄的感覺嗎?你不記得所有的人和事,不知道來路,也看不清未來。」
「你茫然,你恐懼,你像茫茫大海裡失去方向的孤舟,你的恐懼無人傾訴,你的孤獨無處排解,你完全被這個世界拋棄了!」
他放開手,靠在身後的牆上,
垂著頭,語氣裡帶著濃濃的委屈和無助。
「你不會知道這種感覺的,你沒有失憶過,你怎麼會了解。可這種痛苦我每天都在體會,每時每刻,每分每秒,我快被這種感覺折磨瘋了。」
「我需要有人拉我一把,我需要一座燈塔,我需要找到歸宿。」
他的情緒有些激動,我甚至聽見了細微的哽咽。
「就在我最無助的時候,我的未婚妻出現了。」
「她朝我笑的那一刻,我聽見了我心跳加速的聲音,我感受到久違的熟悉感,我的血液都跟著沸騰起來。」
他語速加快,聲調逐漸昂揚。
「你知道嗎,我仿佛看到了我的燈塔,仿佛在深海裡抓到了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在這個完全未知的世界,我唯一可以確信的是她愛我,而我也深愛著她。」
「沒錯,
就是這樣的,我堅信,我的心跳不會騙我。」
他停頓了一瞬,似乎在等那些澎湃的情緒歸於平靜。
片刻,再開口時聲音平和下來。
「我之所以跟你說這些,是因為我從醫院回去後冷靜地想了一下。」
「你的某些行為確實觸發了我的一些條件反射,我相信我的確還有一些事沒記起來。」
「那些事或許是關於你,也或許曾經對我很重要。」
「但現在,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不論我以後記起什麼,不論那對曾經的我來說有多重要,都不會改變如今我對我未婚妻的愛。」
「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程野長長的一段剖白到這裡停住了。
他的結論清晰明了。
雖然他從與我的接觸中已經覺察出不對,但糾結之後選擇了忠於自己的感覺。
我聽完低下頭,無聲地笑了。
上一世被羞辱了一整年都沒看透的道理,現在忽然明白了。
不是他看不清,隻是他不想醒!
我轉回身,漠然地瞧著他那如入黨宣誓般堅毅的神情,淡淡道。
「一個失憶者的心路歷程,與我何幹?」
「八十萬還完,你是S是活,愛誰恨誰,都和我沒有半分錢關系,如果你再不離開的話,我會立馬報警。」
風吹過,梧桐葉沙沙作響。
程野站在長長的燈影裡,忽然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