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仿佛聽不到我在說什麼,目光完全被我睡衣上那副羽毛圖案吸引。


 


他一瞬不瞬地盯著,直到眼角不自覺地落下一滴淚來。


 


他不可置信地抹了把臉,似乎想不通那滴淚因何而來。


 


好半晌才努力維持住面上的平靜。


 


「……總之,我要說的……就這麼多。」


 


他決絕道。


 


「南羽,無論你耍什麼花招,我以後都不會再見你!」


 


9


 


那天我狠狠扇了程野兩巴掌。


 


邊扇邊問他不想見幹嘛跑我家樓下來犯賤。


 


他措手不及之際,我直接摔門將他隔絕在門外。


 


回去之後,我換下那件羽毛睡衣,重新下樓扔掉。


 


那個巨大的羽毛是程野自己畫的,

他瞧不上我爸媽重男輕女給我取得這個輕飄的名字,於是那雪白的羽毛上被他點綴了斑斓的寶石。


 


當時,他欣賞著自己的畫作,笑得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


 


「南羽,我會把這世上最珍貴的東西都捧給你。」


 


如今,我將它摔進垃圾箱時,程野的車正從身後緩緩駛離。


 


一切都結束了。


 


從此之後,他得償所願將錯就錯,我洗心革面重頭開始。


 


10


 


之後的半年裡,我和程野再無交集。


 


第一次聽到他的消息是車禍結案。


 


本來車禍結案時需要三方到場籤字,但我因工作原因沒有到場。


 


代理律師回來後好笑地跟我八卦。


 


他說程野早早到了現場,衣服穿得一絲不苟站在門旁,時不時向外張望。


 


似乎見不到什麼人,

心不在焉似的,直到林芳菲提醒他才訕訕地解釋,說被纏怕了。


 


當天晚上,我就刷到了程野的賬號。


 


他在遊輪上毫無預兆地對林芳菲當眾示愛。


 


欲蓋彌彰地一遍遍重復,他愛她的事實。


 


再之後是在秦慕白的私人門診。


 


秦慕白是師父介紹的,我的手指在他的治療下已經快要痊愈。


 


那天我針灸離開沒多久,秦慕白就țũ̂ₗ打來電話。


 


他說剛剛來針灸的男人似乎認得我,他看了我背影好久,然後針灸過程中一隻眼無意識地流淚,之後頭疼便劇烈發作。


 


當天晚上,程野的社交賬號便發布了他向林芳菲求婚的視頻。


 


場面倉促極了,像是臨時起意,婚戒都沒準備,就單膝跪在林芳菲面前。


 


那天之後,程野增加了去秦慕白那裡針灸的頻率。


 


而我已經結束了療程,再也沒有去過。


 


多日後秦慕白再次打來電話。


 


他說:「程野透露了他訂婚的時間和酒店位置。」


 


「他說了很多遍,每次說完都刻意囑咐我千萬不要透露給別人。」


 


秦慕白停頓了一瞬,半開玩笑地開口。


 


「如果你這麼喜歡那家酒店的餐食的話,我恰好有一張雙人餐券,要一起嗎?」


 


秦慕白問出這句話時我們已經關系微妙了有一段時間。


 


不是沒心動過。


 


隻是一想到某句「我的心跳絕不會騙我」就瞬間敗了興致。


 


直到這一刻,秦慕白忐忑的呼吸透過聽筒打在我的耳鼓上,我忽然發現我很想見他。


 


11


 


程野訂婚那天請了很多安保。


 


裡三層外三層,

各個佩戴對講機,如臨大敵般防著什麼人。


 


更稀奇的是,程野手裡也拿著一隻對講機。


 


他在招呼貴客時,上臺致辭時,甚至跟未婚妻交換戒指時,都心不在焉地盯著對講機。


 


他說:「敢把人放進來你們就辭職滾蛋。」


 


有客人打趣,小程總魅力這麼大的嗎,還得親自防人搶親?


 


林芳菲臉上有些掛不住,她訕笑著解釋,說實在沒辦法,被纏得怕了。


 


閨蜜跟在周晉身邊,有些聽不下去,於是沒忍住大大地翻了個白眼揶揄道。


 


「還被纏怕了,真敢給自己臉上貼金啊。」


 


「眾所周知你們還完錢之後半年了,人家可一次也沒再聯系過你們!」


 


林芳菲惱得臉色通紅,閨蜜嘖了兩聲。


 


「你看看你未婚夫那表情,那是害怕嗎,

我看著怎麼好像還有點期待呢?」


 


「實話告訴你們吧,真是期待也沒用,人家正在隔壁跟男朋友吃情侶套餐呢!」


 


12


 


程野的訂婚宴鬧出了不小的笑話。


 


搶親的沒來,新人跑出去找了。


 


當程野一路跑到我面前時,秦慕白正輕吻我的額頭。


 


那一霎那,程野的眼眶紅了。


 


他衝上來一拳砸在了秦慕白的臉上。


 


秦慕白沒有躲,他擦了下嘴角,一拳打了回去。


 


兩人糾纏在一起,直到林芳菲追了出來。


 


她哭著SS地抱住了程野的手臂。


 


她說:「程野哥哥不要打了,快跟我回去,不然誤了典禮吉時。」


 


程野停住了,他看著她,好半晌沒有說話。


 


「程野哥哥我們回去,你不是說以後什麼都聽我的嗎,

那你現在……」


 


林芳菲說著抬頭看程野的臉。


 


僅一眼,她就愣住了,話沒說完,就表情驚恐地向後退了半步。


 


程野依舊沒有出聲。


 


他低著頭,一寸一寸將林芳菲的手從手臂上推開。


 


然後緩緩地轉過身來。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的那一刻,我知道,他記起來了。


 


一切都記起來了。


 


他一雙眼布滿紅色的血絲,哀傷又悲慟地望著我。


 


一語未發,淚便先滾下來。


 


他張了幾次口,聲音抖得不成調子。


 


「……南羽。」


 


他喚我的名字。


 


「南羽,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13


 


車禍那天是程野陪我去提新車,

回來時我單獨開著新車走在前面,程野跟在我的後方。


 


路過高架橋時,一輛重型卡車毫無預兆地直直向我撞過來,旁邊的圍欄不高,我要麼被撞下去,要麼被擠扁。țų₉


 


情急之下,程野開著他的越野車猛地追上來,隨著刺耳的碰撞聲,卡車被他生生逼偏了軌跡,最後雙雙撞上了圍欄。


 


程野昏迷之前,眼裡泛著淚光,無比眷戀地看著我。


 


他說:「南羽,我好想,再見到你啊。」


 


程野沒有S,但那一刻,卻成了我們的永別。


 


活了兩世,我一直覺得我從未和愛過的那個程野好好地告個別。


 


如今那個愛過的人重新醒了過來,他站在我面前,他說。


 


「南羽,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兩世來的不甘和心酸讓我瞬間就紅了眼眶。


 


程野也在哭,

無聲地壓抑著。


 


「……你的手。」


 


好半晌,他凝噎著,再次艱難地開口。


 


「你的手……還拿得起針嗎?」


 


我張開掌心,舉給他看。


 


「……已經快好了,慕白說再有半年左右應該就會痊愈。」


 


程野萬幸地笑了。


 


他一邊笑卻又一邊悲戚地落下淚來。


 


「……那手臂呢?手臂有沒有……傷到骨頭?」


 


我活動手臂給他看。


 


「也沒事,手臂隻傷到了皮肉,早已經好了。」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程野釋然地笑著,

喃喃地一遍一遍重復著。


 


之後,我們便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暗黃的燭光搖曳著,讓程野的影子顯得格外孤寂。


 


他遠遠地站著,就那樣哀戚地望著我,腳下像釘了釘子,半步也不敢向前逾越。


 


望著望著,他臉上的表情忽然就繃不住了。


 


他崩潰地掩住臉,肩膀無聲地聳動著。


 


我沒有動,也遠遠地站在那裡。


 


「程野,有句話之前一直都沒有機會跟你說。」


 


程野停下了動作,有些希冀又有些惶恐地看著我。


 


「你說,我聽著。」


 


我誠摯地開口,不夾雜任何其他的感情。


 


「程野,謝謝你救了我的命。」


 


「你的救命之恩我無以為報,你創業那家公司我持有的 3% 股權就送你……」


 


程野絕望地打斷我。


 


「我不會要的!」


 


「南羽,求你不要再說了,不要對我說那樣的話。」


 


我平靜地看著他。


 


「轉贈協議我已經籤好了,等你有空籤字就可以。」


 


程野頹然地蹲下身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他聲音悶悶的,委屈極了。


 


「……可是你答應過我的,你親口答應我,我腦子壞了,你不會不要我。」


 


他無助地望著我,像一條被遺棄的流浪狗。


 


餐廳門口漸漸圍滿了人。


 


程家的人追了過來,賓客們也跟過來。


 


還有那些配著對講機的安保。


 


林芳菲小心翼翼地來扶程野。


 


「程野哥哥,我爸媽看著呢,求你看在兩家合作的項目上,至少把典禮辦完。


 


程野怨毒地看著林芳菲,接著又將怨毒的目光轉向程父程母。


 


最後惡劣地笑了。


 


他說:「南羽,這個婚我無論如何不會訂的。」


 


我挽起秦慕白的手臂,漠然道。


 


「程野,將錯就錯,不好嗎?」


 


14


 


聽我說出這句話時,程野高大的身軀猛地晃了一下,臉上的血色瞬間消失。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前世自己的樣子。


 


心痛,難堪,還有濃濃的絕望和不甘。


 


程野一句話也說不出了,他SS捂住心口的位置,似乎呼吸都困難起來。


 


秦慕白適時地「嘶」了一聲,他說嘴角的傷口疼,可能要回去處理一下。


 


於是我挽著他的手臂,與程野擦肩,一步一步走遠。


 


那天的訂婚宴程野到底也沒有參加。


 


第二天的短視頻鋪天蓋地。


 


隻因為程野曾經那句官宣名言,讓他和林芳菲的愛情被傳為神話。


 


如今神話破滅,少不了被眾人圍觀。


 


「什麼,官宣說的那麼篤定,實際是認錯人了?」


 


「縱使忘掉全世界,心跳依然記得你?嘿嘿,心髒說我有沒有可能是心律不齊!」


 


「這男的勢力這麼大,真認錯了稍微一查就能知道真相啊,還是他自己沉溺在溫柔鄉不想出來,說多了沒用,就是變心了。」


 


「沒有人覺得那個林大小姐很惡心嗎?人家認錯她就故意將錯就錯,這和偷有什麼區別啊。」


 


比評論更加難看的是程氏和林氏的股票。


 


兩家合作中止,股價猛跌,程野和程父大吵一架,當天晚上便堵在了我公寓的樓下。


 


他手裡抱著一個大大箱子,

看起來有些眼熟。


 


他喝了酒,比起上一次在餐廳,眼裡少了惶恐,多了幾分偏執。


 


「南羽,你為什麼,為什麼不肯多拉我一把呢?為什麼就不能再等一等我呢?」


 


「你知道這對我有多殘忍嗎?」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為了和你在一起努力了三年,這三年裡我背叛家族,從零創業,不管有多苦我都咬著牙堅持,隻要和你在一起,再多的苦我都甘之如飴。」


 


「好不容易,我的公司起步了,我們買了房子,買了車子,我們馬上就要領證,之後還會生一個可愛的孩子。」


 


他倔強地抹了把臉上的淚。


 


「就差一點,就差那麼一點!」


 


「我閉上眼睛那一刻祈禱老天爺可憐可憐我,給我個醒過來的機會,給我一個和你成家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