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怕是不知道吧,這裡三個月前出了命案,住戶當月都搬走了。」


 


「我觀察了很久,現在隻有你一個人住在這裡。」


 


「什麼男朋友,要是真有,快讓他出來,老子要見他。」


 


鑰匙還未插入門鎖。


 


608 的房門徐徐打開。


 


吱呀——


 


在黑暗的樓道裡,老舊房門回音震蕩。


 


沈延初一張面目猙獰的臉驟然出現。


 


鮮血順著額頭稀稀拉拉向下流。


 


借著窗外皎潔的明月,他露出一個慘白的笑:


 


「你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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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啊!!!」


 


「救命,媽啊,媽媽呀,救命啊!」


 


油膩男被嚇得魂飛魄散。


 


人踉踉跄跄地往樓梯間跑去。


 


一腳踏空,巨大的肉體滾落聲傳來。


 


緊接著便跌跌撞撞起身的奔跑聲,透過六樓窗戶向下看,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公寓樓外。


 


我松了一口氣。


 


沈延初一把將我拖進屋子裡,反手關上房門。


 


斂正神色:


 


「蘇禾,你一個單身姑娘住在這裡實在太危險了,最好早點搬離。」


 


「今天雖然能嚇跑他,但保不齊有膽子大的壓根不怕鬼。」


 


「除了你以外,我無法碰觸其他人。」


 


「若是你遇到危險,我也無計可施。」


 


他難得認真,板正了一張臉。


 


額頭上的血窟窿顯得愈發猙獰。


 


我掃了眼銀行卡的餘額,窮鬼上身,與面前的厲鬼對峙:


 


「我要是走了,誰晚上無償給我加班?


 


「再說,我住在這裡,一個月能多拿三千塊呢!」


 


「除非……你跟我一起走。」


 


沈延初苦笑:


 


「我無法離開這棟公寓,在徹底消散之前,大抵要永遠被困在這裡,所以,你還是自己先離開吧。」


 


我盯著他腦袋上的血窟窿,問出了一直好奇的問題:


 


「聽說,鬼無法離開出事的地方,是因為找不到S害自己的兇手。」


 


「所以,沈延初,你還記得是誰S了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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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延初怔愣了許久。


 


被困在這裡的三個月,他大抵是想過很多次的。


 


但全都不記得了。


 


最初剛剛S亡,他的腦袋一片混沌,唯一會做的事,就是嚇唬每一個出現在這間公寓的人,為無聊的生活找些樂子。


 


直到我搬進來,他才漸漸多了幾分做[人]的味道。


 


沈延初蹙眉想了很長時間。


 


然後失落地搖搖頭。


 


「我的傷口在腦袋,過去什麼事都忘記了,若不是你提醒,我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記得。」


 


我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急,你慢慢想,總有一天,你會想起兇手模樣的。」


 


夏季空氣實在燥熱。


 


沈延初窩在小小書桌前,兢兢業業地為我整理文件。


 


看的出。


 


他生前應當是個學霸。


 


哪怕S了這麼久,還能憑借本能來為我處理工作上的瑣事。


 


我熱得難受,破舊的落地扇吹出來的盡是熱風。


 


一狠心,打算開會兒空調,感受下每小時耗費一塊五的涼風拂面。


 


遙控器摁下,

卻沒有任何反應。


 


煩躁地給中介打了個電話。


 


響了許久,對面才接通,哭唧唧的聲音響起:


 


「蘇小姐,你還活著呢?現在是晚上十二點,你這個點打電話很嚇人的知道嗎?」


 


「大哥,空調壞了,你現在有空的話過來修一下吧!」


 


「什麼,你讓我半夜十二點去兇宅修空調?姐,我給你轉五千塊錢,你自己出門買個新的吧。」


 


說完,電話被迅速掐斷。


 


五千塊立馬轉了過來。


 


這個中介真好說話,錢轉得一點都不猶豫。


 


我吧唧親了一口暴漲的餘額。


 


打算自己修一下空調。


 


剛掀開外蓋。


 


啪嗒——


 


一個日記本掉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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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沈延初同時一愣。


 


我揚了揚日記本:


 


「你的?」


 


他摸了摸稀爛的腦袋:


 


「不記得了。」


 


這裡出事後,曾被警察清理過。


 


沈延初生前用過的東西所剩無幾。


 


我翻開日記本。


 


沈延初也抻直了腦袋趕緊湊過來。


 


上面記載了他的日常開心事。


 


字ẗũ̂⁷裡行間,出現最多的就是一個他喜歡的女孩子。


 


從青澀朦朧的暗戀,到二人自然而然地表白成為男女朋友。


 


感情甜蜜,絲毫沒有狗血與誤會。


 


時間停留在沈延初S亡的那一天。


 


日記本裡最後留下了龍飛鳳舞的兩行字,昭示著主人激動的心。


 


【明晚,我就要向她求婚啦。】


 


【沈延初永遠愛蘇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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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目光停留在[蘇禾]兩個字上許久。


 


久到兩個字在我眼前變得模糊扭曲,幾乎無法分辨筆畫。


 


沈延初湊在我身邊,像是發現了新大陸。


 


「你也叫蘇禾哎!」


 


「不過,」他又微微耷拉下眉眼,「這個名字比較常見,或許隻是重名吧。」


 


「原來我有喜歡的人啊。」


 


「可是我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他的語氣染上幾分失落。


 


我拿著日記本敲了敲他另一邊還算完好的頭骨。


 


「你啊,兇手忘記就算了,連愛人都能忘。」


 


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


 


風扇呼呼轉動,悶熱的空氣裡沒有一絲涼意。


 


我將日記本收好,眼見沈延初打算飄到客廳去,急忙出聲:


 


「今晚你在臥室飄著吧。


 


沈延初下意識後退一步。


 


「這不太好吧,男女授受不親。」


 


我氣勢洶洶地指著溫度計:


 


「室內溫度馬上要逼近三十度了,你多飄一會兒,起碼能下降五度。」


 


沈延初遲疑一瞬,然後認命地點了點頭。


 


這一晚,他並沒有飄在客廳。


 


而是浮在我的Ťūₕ臥室裡。


 


起初闲得無聊,在臥室的每一個角落亂竄,像一隻歡快的猹。


 


最後,許是累了。


 


鬼影安安靜靜地蜷縮在床上的角落裡,盯著我發愣。


 


為我充當人肉空調。


 


我揚起一抹笑,晃了晃手中的手機。


 


「明天,我去找中介大哥,向他討要你這起案件的資料,說不定能幫你找出兇手呢!」


 


沈延初神色復雜地掃了眼我的手機,

嗫嚅著開口:


 


「這麼晚,你發這條信息,確定不會嚇到中介大哥?」


 


我拿起手機一看。


 


凌晨十二點四十四分,我發送了一條微信:


 


【明天,我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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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


 


我精神抖擻地坐在中介大哥的小電驢後面。


 


與他眼下掛著的黑眼圈形成鮮明對比。


 


他帶著我穿梭在上班大軍中,往警察局趕去,有氣無力道:


 


「你最後發的那條微信,愣是嚇得我一夜沒睡啊。」


 


我訕訕地笑了笑,心虛地低下頭。


 


這套房子一直在中介大哥手中對外出租。


 


通過他,我可以找一些關於沈延初生平以及S亡的資料。


 


薄薄的一摞紙捏在我的手中。


 


宛如沈延初的人生,

簡單得可憐。


 


孤兒一個,吃百家飯長大。


 


然後考上了大學,是學校品學兼優的好學生。


 


在學校裡談了個女朋友,二人感情極好。


 


畢業後入職一家公司,人緣也十分不錯。


 


閱歷簡單幹淨,絲毫找不出與人結怨的可能性。


 


反復看完這一切,已經是日落黃昏,中介大哥將一個 U 盤交到我手中。


 


「這是案發時,曾經拍到的嫌疑人身影。」


 


攝像頭模糊不堪。


 


正值倒春寒的季節。


 


視頻中的兩個人都裹在厚重的衣服裡,腦袋遮得嚴嚴實實。


 


隻能勉強分辨出是兩個中年男子的模樣。


 


我的腦中瞬間浮現出昨晚尾隨我回家的身影。


 


與其中一個嫌疑人身形很像。


 


像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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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焦急地指著其中一個人的背影道:


 


「昨晚有人尾隨我回家,跟這個身形差不多。」


 


中介大哥嘆了口氣:


 


「體型相似的人太多了,看不清面容,壓根無法認定兇手。」


 


是啊。


 


隻是體型相似而已。


 


蹲坐在人來人往的江城街頭,我將幾張紙揉搓得滿是褶皺。


 


語氣裡盡是失望:


 


「無冤無仇,怎麼可能會破門而入S人呢?」


 


「S人總得有個理由吧。」


 


中介大哥蹲在我身邊,也是滿目絕望:


 


「我本來中介幹得好好的,誰知出了兇案,手裡的公寓房都空置租不出去。」


 


「蘇小姐,我實話告訴你,當初答應每月給你三千塊,是考慮到那間兇宅兇手沒抓到,

隨時都有可能再回去。」


 


「你住在那裡實在危險,還是早點搬走吧。」


 


話音剛落地,我的手機鈴聲響起。


 


我摁下了接通鍵。


 


沈延初幹淨利落的聲音傳來:


 


「家裡水費得繳了,我前陣子嚇唬人,控制水龍頭浪費了不少水,你回來時記得把錢補一下。」


 


「另外,米飯我已經焖好了,打算再炒些豇豆。」


 


「所以,你吃清炒還是微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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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解決鬼不能碰明火的問題。


 


我買了個電磁爐回家給沈延初用。


 


徹底解決了他無法做飯的煩惱。


 


並囑咐他,當鬼要勤快些,在我下班回家之前要把飯做好。


 


太陽一落山。


 


沈延初就從衣櫥裡飄出,開始爭分奪秒緊張忙碌地打掃做飯。


 


為防他聯系不到我。


 


還特意給他買了一塊可通話的兒童手表。


 


隻要是放置在這間公寓裡的東西,沈延初都能觸碰。


 


一人一鬼。


 


日子竟過出了尋常夫妻的味道。


 


我想了想,對著手機道:


 


「我要微辣,炒完豇豆,再煮些蝦吧。」


 


「好,我做好飯等你下班。」


 


電話掛斷。


 


啪嗒——


 


中介大哥嘴裡叼著的煙掉到地上。


 


顫巍巍地指著手機,哆嗦著嗓音問:


 


「你……你在跟誰通話?」


 


「就是住在公寓裡的那隻鬼啊。


 


「他快要做好晚飯了,一塊兒去吃點嗎?一頓飯隻收你三百塊鬼工費就行。


 


中介大哥驚恐地看著我。


 


千言萬語化成一聲尖銳的嚎叫:


 


「啊——」


 


快速飛身騎上小電驢,一擰油門,扎進了夜色中。


 


再不見蹤影。


 


我嫌棄地衝著他翻了個白眼。


 


這年月,能知道洗衣做飯的男鬼。


 


就是好鬼。


 


是我的男媽媽。


 


我整理好沈延初的資料,一個人起身慢吞吞往地鐵站趕去。


 


人潮洶湧的地鐵站。


 


有穿著打扮怪異的道士路過,而後停下腳步盯著我的面龐仔細看了眼。


 


面色凝重地伸手攔下我:


 


「這位姑娘,是不是遇到了什麼不幹淨的東西?」


 


15


 


我抬眸看向眼前的道士。


 


已是花甲之年,身穿破舊的道袍。


 


混在人群裡,像極了天橋下混吃混喝的老騙子。


 


但我卻激動地上前抓住他的手:


 


「大師,您看得可真準啊!」


 


「要說我身邊不幹淨的東西,那可真是太多了。」


 


「老板天天想辦法讓我無償加班,同事們日日上演宮心計和九子奪嫡,三十來平的辦公室和一個月幾千的工資,硬是整出了甄嬛傳和雍正王朝的既視感。」


 


「大師可有辦法替我解決?」


 


道士眼角抽搐了下。


 


「活人的事不歸我管。」


 


「我的意思是,你最近被鬼給纏上了,陽氣明顯不足。」


 


我不解:


 


「我一個女人要什麼陽氣?」


 


道士抹了把無語的臉,從懷裡掏出一張泛黃的符紙塞給我。


 


「這張符紙可以驅鬼,你帶在身上,能令任何鬼物不敢靠近。」


 


小小一張黃符,上面用朱砂畫滿了我看不懂的符號。


 


我緊緊抓著符紙。


 


呼嘯的地鐵將我從市中心帶到郊區。


 


再展開手心時。


 


汗漬已經把符紙打湿成一團。


 


我面無表情地盯著這團軟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