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顧央寧,我們什麼關系,你自個兒知道,別給臉不要臉!」


他走後,我看向袁安恕,心裡有些忐忑。


 


他朝我拱手行了個禮,喚了聲「顧姑娘」。


 


江南士族以風雅著稱。


 


他也不遑多讓,風姿俊逸,是難得的美男子。


 


接下來的時間,他與我一同遊覽賞花。


 


他見識不凡,與我說起那些名貴的花來,頭頭是道。


 


可我心裡頭藏著事情,有些心不在焉。


 


袁安恕似乎看了出來。


 


他指著一朵趙粉道:「說來,顧姑娘可能不信。」


 


「我少時不愛讀書,和街頭藝人學過雜耍,養過鳥,種過牡丹。」


 


「種牡丹時,我花費了不少精力,結果竟一朵沒開。」


 


「我氣得想要砸了那盆牡丹,可仔細一瞧,卻是被人剪去了花枝。


 


「原來是我那弟弟摘了我的花去討好心儀的女子。」


 


我不知他說這話是何意。


 


他看向我,笑道:「你說,我是怪弟弟偷了我的牡丹,還是怪牡丹沒有多開些花?」


 


說這話時,他正認真地端詳著牡丹,沒有看向我。


 


我愣了片刻,便明țũ⁻白了他話中之意。


 


我沒忍住笑了起來。


 


如此淺顯的邏輯,卻讓我迷茫困頓了好久。


 


有錯的從來都不是我。


 


8


 


我徹底與裴凌沒有往來了。


 


他想要見我,但之前偷偷給裴凌放行的守門人已經被我處置了。


 


他想要翻牆,我就讓父親加強了家丁的巡邏。


 


裴凌給我的書信,我一封沒回,轉手給了顧薇薇身邊的新丫鬟。


 


顧薇薇挑選了新的丫鬟,

卻不知道她們都是我的人。


 


顧薇薇看了那些書信。


 


初時,她還沉得住氣。


 


畢竟那上面,都是裴凌威脅我的話。


 


要我和他私會,否則他就懲罰我。


 


後來,裴凌一直見不到我,雖還在威脅我,但言辭之間透露出的想念,藏不住。


 


他讓下人來傳話:


 


「顧姑娘,我家少爺說,他都已經做到這個地步了,低聲下氣成這樣了,問你還要賭氣到什麼時候?」


 


我關上了大門。


 


一日。


 


夜半,顧薇薇終於忍不住,偷偷摸摸溜出了門。


 


接近清晨,她才姍姍回來,眼角帶著被滋潤過的慵懶和得意。


 


我看到了和我匯報這件事的下人眼中閃過的鄙夷。


 


計劃一切按照我的想法進行著。


 


我卻高興不起來。


 


顧薇薇的今日,何曾不是我的曾經?


 


區別隻是,裴凌喜歡她,不喜歡我罷了。


 


翌日,顧薇薇就到我面前耀武揚威。


 


她故意給我看她鎖骨上曖昧的痕跡。


 


她撫摸著肚子道:「阿凌哥哥說,我若有了,就生下來。」


 


「他會盡快娶我過門,這可是我們的嫡長子!」


 


裴凌似乎得到了滿足,不再有空頻繁地給我寫信。


 


他給我的最後一封信上,隻有一句話:


 


顧央寧,你別後悔。


 


我沒來得及後悔,就被袁安恕約去遊湖了。


 


不是尋常的遊湖。


 


他不是普通的循規蹈矩的刻板男子,認為女子不可拋頭露面。


 


他帶著我去釣魚,去撈大湖裡的魚蝦。


 


他說,京城的魚和蝦比江南的都要大。


 


江南的還沒長大多少,就被人撈起來吃了。


 


但京城的魚和蝦沒有江南的鮮美。


 


他狀似不經意又理所當然道:「等你到了江南,我帶你去吃。」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你若是喜歡,就天天吃。」


 


他說這話時神情尋常,和之前一樣遊刃有餘。


 


可我還是看到了他的手指緊張得輕輕顫抖了一下。


 


我笑了起來,故意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才應了一聲:「好。」


 


「你要說話算話啊。」


 


袁安恕轉頭看向我,眼眸明亮如朝陽,又如星辰。


 


婚期就定在兩個月後。


 


雖然匆忙了些,但都趕得上。


 


好些東西,早就準備好了。


 


不過當時,是為了嫁給裴凌。


 


但紅蓋頭,

我準備重新繡一個。


 


我去採買了新的紅線、金線,還有上好的珍珠、玉髓。


 


這事藏不住,很快就傳進了裴凌耳朵裡。


 


我又一次採買東西時,他氣勢洶洶地趕了過來。


 


9


 


裴凌剛想開口質問我,就看到了我手上的紅布。


 


妾室用不得紅。


 


他嗤笑了一聲,高高在上地道:


 


「顧央寧,你表面這麼硬氣,見都不見我,背地裡卻這麼著急準備嫁給我?」


 


「但你似乎搞錯顏色了,你這樣薇薇會不開心的。」


 


我心底嘆了口氣,不知道該不該現在就對他攤牌。


 


我和袁安恕的庚帖已經換過了。


 


袁家的聘禮也已經來了大半。


 


成箱的名貴之物,如今就停在我的院子裡。


 


袁安恕回了江南備婚。


 


隻等黃道吉日那天,來迎娶我。


 


見我不答,裴凌似乎誤會了我的意思。


 


他以為我執意要穿紅,苦惱道:「你就非要戴這個紅蓋頭?」


 


「罷了,就依你吧,我們關起門來再偷偷辦一次婚禮。」


 


他一副無奈又寵溺的樣子,讓我倒足了胃口。


 


「寧寧,我對你夠好了吧?」


 


可就在這時,顧薇薇出現了。


 


也就一眨眼的功夫,她的眼眶就紅了。


 


「阿凌哥哥,你不是說,我才是你的正妻嗎?」


 


「我的小娘,做了一輩子的妾室,不像姐姐的娘,一輩子都是正妻,S了也是父親最愛的女人……」


 


裴凌連忙解釋。


 


他熟練地一把將她摟入懷中。


 


他隻是給我一個儀式,

並不是真的要娶我。


 


顧薇薇確認道:「真的嗎?你沒有騙我?」


 


裴凌連連道:「真的,真的,我何時騙過你?」


 


「你要是不高興,我就不和顧央寧辦一個儀式了,正好讓她認清自己的身份!」


 


「妾室就是妾室!」


 


我看到顧薇薇眼中閃過得意,挑釁地看向我。


 


我卻隻覺得悲涼。


 


她用盡手段,隻是為了得到裴凌的寵愛。


 


而裴凌,自始至終,都在享受著一切。


 


看著兩個血脈相連的女子為他反目成仇,扯起頭花。


 


我不想再看,抬步離開,卻被裴凌攔住了去路。


 


「顧央寧,你不和薇薇說些什麼嗎?」


 


我有些摸不著頭腦:「說什麼?」


 


裴凌有些恨鐵不成鋼:「你將來是我的妾室,

薇薇是主母,也是你的主子!」


 


「你不為你的逾矩認個錯嗎?」


 


「要不是你非要穿紅,我又怎麼會答應你無理的要求,讓薇薇這麼難過呢?」


 


「你現在就這麼囂張跋扈,以後還怎麼做我的妾室?」


 


我再也忍不下去了,冷笑道:


 


「裴凌,我不會給你做妾。」


 


裴凌愣了愣。


 


他完全不信道:「你在說ṱŭ⁹什麼胡話?」


 


「除了我,你還能嫁給誰?」


 


我嘆了口氣。


 


似乎要把婚書懟到裴凌面前,裴凌才會信。


 


再和他多言隻是浪費口舌。


 


可就在我離開之時,裴凌一把推開顧薇薇,過來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身邊的丫鬟要上前,卻被裴凌一腳踹開。


 


「你要去哪裡?


 


「錯還沒認就想走?」


 


我掙扎之時,有人直接朝裴凌面門打了一拳。


 


本該在江南的袁安恕出現在我身邊。


 


裴凌一下認出了他,是上次那個讓他吃了癟的男人。


 


他怒吼道:「滾!」


 


「關你什麼事!」


 


袁安恕擋在我身前,道:「顧姑娘是我未過門的妻子,你說這關我什麼事?」


 


他字字清晰,射入裴凌耳中。


 


頃刻,裴凌呆在了原地。


 


10


 


裴凌看向我,想要和我確認。


 


卻見我看都懶得看他,隻關心袁安恕的手有沒有打疼。


 


裴凌的臉一下白了。


 


「這是怎麼回事?」


 


「顧央寧,你說好了嫁給我的,你怎麼能出爾反爾?」


 


他竟還能把屎盆子扣到我頭上。


 


我道:「出爾反爾的人不是你嗎?」


 


「約好了結為夫妻,你卻為了娶顧薇薇,設計了我。」


 


「我真是看錯了你!」


 


裴凌抿了抿唇道:「你話別說那麼難聽好嗎?」


 


「不過是一個稱呼,我一樣娶了你啊!」


 


說到這裡,他似乎想到什麼。


 


他看向袁安恕道:「你當真要娶顧央寧?」


 


「你可知,她早就和我——」


 


裴凌話音未落,臉上又挨了一拳。


 


袁安恕顯然是學過拳腳功夫的。


 


身為貴公子的裴凌完全不是他的對手。


 


「你敢再侮辱我未婚妻的名聲!就別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裴凌倒在地上。


 


顧薇薇趕忙過去攙扶他。


 


我與袁安恕並肩離開。


 


就在走過門檻之時,裴凌開口道:


 


「顧央寧,是你背叛了我。」


 


我為自己之前對他的喜歡感到羞恥。


 


此番,袁安恕是提前來的。


 


他迫不及待來到京城,下榻在最好的酒樓。


 


就等幾日後與我成親。


 


出嫁前最後的日子裡。


 


安寧又祥和。


 


裴凌好像徹底消失了一樣。


 


也不來找顧薇薇了。


 


顧薇薇幾次路過我的院子,眼中都閃過怨毒的冷光。


 


她似乎覺得,是那天我給裴凌的打擊太大了。


 


她寫給裴凌的信都石沉大海。


 


可她誤會了,裴凌不出現是自顧不暇了。


 


11


 


我成親那日。


 


一直不露面的裴凌也站在了人群裡。


 


他一瞬不瞬地盯著我。


 


明明天氣已經完全溫暖了起來,他卻穿得嚴嚴實實。


 


他想要進來,卻被袁家的下人攔住了。


 


他說他是裴家的少爺。


 


可袁家的下人隻認請柬。


 


推搡之際,裴凌的衣袖被扯破了,露出了身上斑斑點點的紅色印記。


 


像梅花一樣。


 


這就是我送給他的大禮。


 


他哄騙我開葷那回,完全不像第一次做這種事情的樣子。


 


我派人調查後得知,他也是花樓常客。


 


他往日和我說,他的那些朋友才去,他從來不去。


 


偶爾去了,也隻是在那裡喝酒。


 


事實並非這樣。


 


我派人找到了一位身染髒病的妓子,給了她許多銀兩,為她化妝遮掩,又為她安排了和裴凌見面的機會。


 


幾次之後,果然,裴凌也中招了。


 


隨著那些痕跡露出,眾人驚呼了一聲。


 


有人認出了裴凌,喊出了他的名字。


 


裴凌灰溜溜地走了。


 


這裡的禮畢後,我與袁奉恕執手上了船。


 


此去江南,應是新的開始。


 


江水悠悠,倒映著我的影子。


 


小橋流水,煙雨朦朧。


 


袁奉恕帶我抓魚捕蝦,好不快活。


 


他是袁家嫡次子,上頭還有位能幹的大哥。


 


下面有個嬌寵的弟弟。


 


雖在父母寵愛上少了些,卻多了很多自由。


 


日子過得平淡又悠闲。


 


數月後,回門。


 


拜過父親,聽他說,顧薇薇已經嫁去了裴家。


 


原來,裴凌自詡對顧薇薇是真愛,

卻不敢同裴家父母親說。


 


裴凌得病後,裴家上門致歉。


 


他們不想退婚,承諾婚後會對我很好,把我當做親女兒。


 


可父親掏出的裴凌籤字的婚書上,名字已經換成了顧薇薇。


 


舊的那兩份婚書,我家這份當然早就毀了。


 


裴家那份,裴凌偷了出來,也早就撕毀了。


 


裴家父母看著婚書上的名字,隻覺不可置信。


 


「這樣的庶女怎麼能嫁給我們凌兒呢!」


 


可就算是庶女,也不想嫁給得了髒病的男子啊。


 


顧薇薇哭著跪在父親書房外,求他想辦法。


 


但這是她自己謀劃來的婚事啊。


 


裴家父母回去後,又給裴凌相看了很多女子。


 


奈何我成親那日,來的人很多,得知裴凌這事的人也很多。


 


相來相去,

沒有滿意的。


 


相比之下,顧薇薇居然是裡頭家世最好的。


 


裴家父母便想認下這門親事。


 


但他們覺得我家理虧,顧薇薇的嫁妝應該多些。


 


父親沒有理會。


 


顧薇薇過繼到我娘親名下,成為嫡女的事情,也不了了之。


 


顧薇薇和裴凌的婚禮,很多人都是帶著看笑話的心情去的。


 


裴家少爺自己把嫡女換成了庶女,自己又得了那樣的病。


 


後來,顧薇薇回來過一次。


 


她的狀態很差。


 


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也染了病。


 


她不想同裴凌親近,但被他強迫著行了房。


 


我聯系了以前的教養嬤嬤,拿到了讓男子失去生育能力的秘法。


 


我派人將這秘法傳到了顧薇薇手裡。


 


姐妹情早就斷絕,

這是我最後能為她做的了。


 


袁安恕聽著這一切。


 


我問他,會不會覺得我婦人之仁?


 


袁安恕笑道:「人性本就是復雜的,法令之下,你做的事情隻要隨心便罷。」


 


「不要百年之後後悔,就夠了。」


 


我點點頭。


 


我知道顧薇薇所做一切都是為了自己打算,可千不該萬不該,算計了我。


 


眼前閃過幼時,小小一隻的顧薇薇來找我玩耍的場景。


 


她穿著粉色的裙子,怯生生地喊我姐姐,把糖給了我。


 


可後來,教養嬤嬤來了,不許我吃這個糖。


 


我的生活也被學這學那填滿了,沒有時間和顧薇薇一起玩耍了。


 


姐妹之情,在不知不覺間生分。


 


等我意識到之時,她已經變成了這幅模樣。


 


我與袁安恕又在京中停留了幾日。


 


幾日後,重新啟程回了江南。


 


袁安恕牽起我的手,道:「娘子,走吧,回家。」


 


好多年後。


 


我在江南扎根,走過江南寸寸土地。


 


我百年之時,江南開辦了第一所女學,是我的孫女辦的。


 


她教導女子,不該以失去貞潔為恥。


 


把人壓住,為貞。


 


離開之際。


 


我好像聽到了顧薇薇的聲音。


 


她和我說,姐姐,對不起。


 


她還是幼時的模樣,穿著粉色的小裙子。


 


當年,她S夫後逃亡,我就沒有再聽過她的消息。


 


我圓滿地閉上了眼。


 


江南好。


 


景好,人亦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