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們想要我好好待在裴家,卻又不肯施舍些好處,叫我怎能不怨!
嫡姐生辰宴上,是一個曾受過阿娘恩惠的灑掃婆子,偷偷跑過來告訴我,阿娘在我出嫁沒多久後就病S之事。
那婆子抹淚訴說:「奴能做的事不多,隻得偷斂了骨灰等待時機給小姐。」
我被瞞得好苦,連阿娘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沈離茵遲遲趕來,輕嗤道:「妹妹竟也舍得離開裴家那富貴窩?還是裴郎君嫌了你上不得臺面。」
她鬢發間還戴著那頂點翠頭冠,頗有炫耀的意味。
啪——
侍女一巴掌扇到她左臉上。
「對我們主子出言不遜,
當打!」
沈離茵臉頰高高腫起,尖叫一聲就要撲過來和我拼命。
「沈離竹,你個小賤種也敢讓人打我!」
啪——
女子左右臉瞬間對稱了。
我甩了甩手,淡淡道:「我不止讓人打你,我還要親自打。」
沈侍郎和沈夫人想來幫忙,照樣挨了揍。
叫來家丁,結果發現打不過兩個通曉武功的侍女。
我美滋滋想道:陸懷真的手下確實好用!
也不知他那裡如何了。
到了燕京,我們便暫時兵分兩路,他去找新皇赴命提交朝廷官員勾結土司的證據,而我先回沈家住幾天。
和離了總得大張旗鼓回趟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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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阿娘住的院落偏僻。
重回故地,
我不禁有些恍惚,眼前仿佛出現了女子溫和慈愛的笑貌。
床架子上還殘留著我幼時做的小巧玩物,如今落滿了灰塵。
兩個侍女打了水來擦拭,很快便煥然一新。
我躺上闔眼,以為會一夜無眠,卻突然聽到外邊傳來聲響。
是翻牆進來的陸懷真。
他大抵是忙壞了,滿眼疲憊,熟捻地縮進被裘與我相擁。
「好阿竹,且在等我兩日。」
「皇兄他答應了,處理完土司之事便下旨賜婚。」
「真的嗎?」我開心地捧住他臉親了一口,「那你可要快些來迎我過門。」
男子眼神幽暗,輕嘆道:「雖爬了牆,今夜卻有心無力。」
聽懂隱喻的我:「……」
次日一大早,身側已沒了暖意。
我有心報復,便又帶著侍女去鬧了一通,把沈離茵屋裡的貴重飾物全塞到自個兒箱子裡,當嫁妝。
沈侍郎好顏面,又不肯向外求助,生怕別人知道他家宅不寧。
反正也不是他損失東西。
結果隔日,我便拿走了他那愛惜如命的上好砚臺,以及許多珍藏的字畫。
「……」
沈侍郎忍不住了。
他怒發衝冠,氣勢洶洶地請來了沈氏一脈的族老。
「我要將這逆女除出家譜!!!」
祠堂內。
族老們捋了捋胡子,看向我和嫡姐的眼神裡滿是不喜,「外嫁之女和離,豈不是影響我沈氏女子名聲?!你這竟還有兩個!」
「老夫倒有個主意,不如送她們去痷廟裡落發修行,常伴青燈古佛,
便不用除出家譜。」
「不必。」我搖頭拒絕,「父親都這般說了,若我忤逆他意思,豈不是不孝。」
沈侍郎一口氣險些沒上來,氣得嘴唇發抖。
見勸解無用,族老們嘆了嘆氣,請出族譜將我的名字劃去。
就在這時。
外頭傳來敲鑼鼓鳴聲。
有小廝匆忙地跑進來,上氣不接下氣道:「老、老爺、夫人!」
「您快去瞧,淮王上咱家來提親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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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王?提親?!
眾人瞬間支稜了起來,豎起耳朵去聽。
沈侍郎急忙問:「你可瞧清楚了?真是往咱家來的?」
那小廝不停點頭:「是!聘禮都抬進來了!」
「好!好啊!」族老們更是滿面紅光,與榮俱焉,「我沈氏女出了位王妃,
快去燒香告知列祖列宗!」
我淺笑不語。
沈氏女?現在不是了。
又有族老問:「可知迎娶的是哪位女郎?」
沈夫人將一臉羞怯的沈離茵推出來,笑得合不攏嘴,「當然是我們離茵了!」
「我記得之前在宴會上,淮王就對離茵多有關照呢。」
「我兒美貌如花,德行出眾,隻有她配得上王妃之位!」
我:有這回事?
沈家就兩個女兒,沈離茵已經確信是自己,眼中滿是得意地朝我低聲道:
「好妹妹,你就看著我風光大嫁罷!池塘裡的淤泥如何也比不上荷花出眾。」
我懶得拆穿她:「拭目以待。」
眾人簇擁而去,倒沒人在意我也混入了其中。
19
前院。
陸懷真身穿紫色蟒袍,
站在人群裡格外顯眼。
他一眼便瞧見了我,嘴角微微勾起。
沈離茵一臉嬌羞地湊上前行禮:「見過淮王。」
陸懷真沒理,張開手裡的明黃色聖旨,一字一句念出:
「今……二者天造地設,特賜沈氏離竹與淮王成婚!」
一時間,眾人深吸了口氣,齊齊望向我。
我站起身,接過聖旨,與陸懷真並行。
「我們走罷,如今我已不是沈氏女了。」
陸懷真頷首同意,揮了揮手讓底下人把聘禮和我整理好的嫁妝抬去王府。
「——等等!」
沈離茵不敢相信。
她連忙拽住陸懷真的衣袍,「您是不是念錯字了?我才有資格做王妃!沈離竹不過是個低賤的庶女,
啊——!」
下一秒,一截斷指伴隨著女子的痛呼聲落地。
陸懷真將劍刃收回劍鞘,牽起我的手,頭也不回地拋下一句:
「本王不希望再聽到,任何貶低吾妻的言論。」
一時間,整座沈宅鬧得人仰馬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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汀花ṭṻ₅雨細,水樹風闲。
屋檐的喜鵲嘰嘰喳喳叫喚著。
淮王府修建得並不華麗,卻處處溫馨舒適。
陸懷真今日的開心言於外表,他抱出來一個小木箱子,讓我打開看。
我驚訝地瞪圓了眼:「你怎麼會有我以前做的木鳶?」
「自然是有人送過來的。」陸懷真解釋起由來,「當年裴家惹得皇兄震怒,他便送來許多奇珍異寶,想要我幫忙美言幾句,我隻留下了這個。
」
「我當時隻覺得能造出此物之人很是厲害,以為是他造的,因此多有賞識。」
「他看出來了,後來又送了許多。」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
每次我制作完不同的機關物出來,裴郢就會多給些算籌,找各種理由討走。
我還以為他是喜歡我做的東西,還開心了許久。
好在我已經不會因為他而難過了。
我想了想,問陸懷真:「住王府也需要付算籌嗎?」
「我可不是那等小氣之人。」
他從容淡泊地遞過來一枚玉牌,「這是庫房的鑰匙,阿竹想怎麼花就怎麼花。」
「銀子在哪愛就在哪,天地昭昭,日月可鑑。」
我唇畔漫開笑意,決定也給他回禮,「那你想要什麼?
」
陸懷真眼眸低垂,「偏心。」
他抬眼看我,眸中星辰閃爍,「這裡已經有一個覺得你很厲害的人在了。」
「阿竹餘生可否多偏心我?」
「好。」
窗外石暖苔生。
亦是昭昭如願,歲歲安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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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1
大虞元啟五年,嶺南土司起兵叛亂。
皇帝震怒,懲治了一批與其勾結的官員。
斷頭臺的血水流了三夜都沒流幹淨。
裴家也在其中,隻不過罪不至S,被賜了個流放三千裡。
自從裴家沒落後,裴郢一直想恢復往日榮光,掙錢亦不擇手段。
他利用商隊,偷賣了一批上好的鐵甲給嶺南土司。
結果到頭來還是翻車了。
流放的囚車出城時,
我和陸懷真恰好帶著小女兒歸來。
遠遠地便瞧見,昔日的貴公子如今頭戴枷鎖,成了狼狽不堪的罪人,正和後娶的妻子打成一團。
長長的隊伍經過,已成了兩條不相交的平行線。
小姑娘趴在馬車窗邊,問:「阿娘,他們在幹什麼呀?」
我摸了摸她頭頂的小花苞,道:「找你爹問去。」
陸懷真放下書卷,滿臉無奈:「……」
他隻能認命地抱起娃哄。
這些年我和陸懷真四處遊玩,若非有了女兒平荌,加上南邊不太平,還不知什麼時候回燕京。
皇帝每年都來信催。
我擺弄著手裡的機關連弩,滿意地點了點頭:「你說,把這個獻給陛下,他會不會願意幫咱養孩子?」
「當然。」
陸懷真提筆,
在圖紙上稍作改動,「這樣會不會更好?」
我眼神一亮,「等回去就試試!」
夫君有聰明腦袋卻手殘,好在我有雙巧手。
除了琉璃,我們還造出來了許多東西。
交給朝廷負責售賣,我隻負責收銀兩。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裴家的生意因此倒了大半。
入了宮拜見,龍椅上的皇帝抱著平荌,笑得合不攏嘴。
「還是嬌嬌兒好,不像那群臭小子,隻會盯著朕的皇位。」
他沒有女兒,隻能眼饞別人的。
皇帝起初並不待見我。
直到後來我獻上一件又一件的利民之物,他不待見的對象就成了裴郢。
皇帝不講道理,他隻覺得是裴郢耽擱了我,不然還會有更多的好東西出現。
我也沒法告訴他,
這些東西少了陸懷真也不行。
陸懷真身上有秘密。
但我不在乎。
畢竟人生在世,難得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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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2 陸懷真視角
我有個秘密,但我沒告訴阿竹。
我帶著前世記憶出生時,母後和父皇的關系已降至冰點,沒有人期待我的到來。
為了活下去,我抱上了皇兄大腿。
但皇兄也有自己的家。
遇上阿竹前,我是沒有家的。
墜入河裡沉浮時,是她將我從暗處拉了上來。
小姑娘長著一張鵝蛋臉,一雙杏眸耀耀生輝,卻不知道自己有多麼出彩。
我趁著ƭũ⁵旁人不注意,將這塊璞玉叼回了家中雕琢。
後來,我知道了她和姓裴的過往。
但我不在乎,
隻是免不了有些醋意。
好在最後她還是選擇了我。
阿竹很厲害,阿竹拎鐵錘的模樣也好看。
若不是姓裴的陰魂不散追過來,拆穿了我的身份,我還能和阿竹在撫州待許久。
回到燕京後,皇兄聽聞我要娶一個和離的女子勃然大怒。
「世上有那麼多好女子,你非要娶她?!」
「是。」我淡淡點頭,「旁人再好,也不及她半分。」
「不行,朕不答應!」
我雙手合十,念了聲佛號:「阿彌陀佛,那貧僧先行去出家了,施主保重。」
皇兄:「……」
「兔崽子!你回來!罷了罷了,你要娶便娶吧。」
他嘆了口氣,欲言又止:「你可知,朕本來想著日後將皇位傳給你……」
我知曉。
可我並不想當什麼皇帝。
我隻想和阿竹有個小家,闲時種樹,忙時栽花。
後來我聽聞姓裴的賊心不S,想在街上同阿竹來個巧遇。
好在我是個小人。
想了想,記起來他以前甚是喜歡阿竹的嫡姐,便選擇成人之美。
後來的後來,我和阿竹皆白了頭。
我才想起來問她:「重來一次,你還會選擇救我嗎。」
她咬著甜糕,笑眯眯露出兩個小梨渦,「會呀。」
「我認得你身上穿的甲衣。」
「以前偷偷溜出去給阿娘買藥時,遇到醉漢嚇唬人,亦是穿著這件甲衣的人幫我驅趕。」
我釋然一笑。
原來有些緣分,早已注定。
23
番外 3 裴郢視角
我從未想過,
有朝一日會失去沈離竹。
起初我自是不喜歡她的。
我摔了腿,沈家便換了個庶女嫁過來,這分明就是折辱。
讓她用算籌過活不過去我置氣的話語。
可沈離竹卻當了真,接納了我所有的壞脾氣。
我吃飯挑嘴,隻吃得下她親口做的飯菜。
我的腿傷大夫說需得仔細照顧,她便日夜不眠地照料。
哪怕我再兇,她也從來不會生氣,像一坨柔軟的面團。
不知何時起,我就習慣了她的存在。
後來我曾無數次想,若那天我沒有擲千金給沈離茵送那頂頭冠,她是不是就不會離開了呢?
我之所以給沈離茵送頭冠,不過去想炫耀一番,想讓她後悔嫁錯了人,並無別的心思。
可沈離竹卻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裴家。
她走時什麼也沒有帶。
我以為她隻是置氣,便想冷一冷。
畢竟在這燕京城中,她隻有我能依靠。
沈侍郎不會為她出頭,她生母又是個小小的姨娘。
直到我看到了那封曾親手寫下的和離書,才隱約察覺到,她大抵是真的失望了。
可沈離竹這些日子裡,我如同少了一雙手腳,處處都不適應。
如何也沒想到,再見到她時,她已嫁作人婦,嫁得還是大名鼎鼎的淮王。
我悔恨且不甘,女子眼中已沒了我的身影。
我日夜飲酒麻痺自己,有一次醉了恍惚間以為又見到了她,睜開眼看到身邊躺的卻是啜泣的沈離茵。
這段年少時的情緣,最終造就了一段怨偶。
沈離茵脾氣壞,我也壞,誰都不讓著誰。
後來我們雙雙流放,互相詛咒著對方不得好S。
出身於鍾鳴鼎食之家的我才知道,原來吃不飽飯竟這般難捱。
路途遙遠,腿傷常犯。
這回再也沒有人替我上藥了。
元啟六年,我S於流放途中,屍身在野外被野狗啃食。
恍惚間,靈魂飄至上空,我終於又看到了沈離竹。
她抬起頭,輕喚了聲:「夫君。」
陸懷真問她:「明日想吃燒排骨還是醬豬肘?」
「都要都要!」
……
舊人笑聲遠去,而我長眠故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