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她怎麼會有我妻子的微博?


我自己都沒關注。


 


回憶往事,忽然覺得不妙。


 


自從去年九月,我在入職宣講會上重遇林苒,心裡時常高興得飄飄然。


 


有時,我甚至忍不住對妻子說起她。


 


怕妻子起疑心,還故意撒了謊。


 


我說,林苒雖長得可以,天真活潑,但第一學歷很差,智力有上限。


 


「能進我司,恐怕臉發揮了比腦子更大的作用。」


 


「你沒看見那群單身漢飢渴的眼神。聽說她已經偷偷在內部談戀愛了。」


 


「像我這樣慕強的人,我就受不了這種空有美貌的女生,呵呵。」


 


妻子的回應很冷淡。


 


遠不如聽我說上司出軌被S的內幕時那樣起勁。


 


我以為那隻是因為她忙著給孩子喂飯,收拾玩具,太累了。


 


原來,她早已看破。


 


昨夜纏著我行了事,拍了照,發在微博上,又不動聲色地睡下,酣然入夢。


 


多麼可怕的心機。


 


我先安撫了林苒。


 


我說:「你放心,我會處理好自己的事。」


 


她怔怔看我:「阮總,女人的青春沒有幾年的。」


 


「我不能這樣不明不白跟你耗著。」


 


我心一軟,不自覺便說出:「我會離婚。」


 


6


 


下班路上,我頭疼ẗŭ̀ⁿ欲裂,有種要發燒的感覺。


 


日子這麼過著,雖然窒息,卻不麻煩。


 


妻子生活上照應我,也總比保姆強。


 


一旦要離婚,財產分割是最現實的問題。


 


結婚太早,一點家底都是婚後打拼來的。


 


股票、房產、現金,

樣樣要被她分走一半。


 


我心痛得如同割肉。


 


都是血汗錢吶。


 


剛工作那會兒,為了往上爬,沒少陪上司參加酒局,喝了白酒喝啤酒,常喝得人事不知。


 


最悽涼的一次,睡倒在桌下,上司拍屁股走了。


 


是清潔工把我拖出來的。


 


大爺對我說:「小伙子,這樣下去你的身體就完了。」


 


可我怎麼能不喝?


 


同期有個高大帥氣的男生,長得神似吳彥祖。


 


上司看他的眼神像看親兒子。


 


好在,不久上司因出軌被學醫的情人一刀砍下腦袋。


 


位置空出來,上頭提拔了我。


 


從此乘風直上。


 


我不再喝酒,並且年年讓妻子為我預約體檢。


 


報告上略有問題,她就會幫我掛號復查。


 


我討厭上醫院,能不去就不去。


 


但每年的復查,有胡卿然催著,我都去的。


 


從我的報告,又聯想到她的體檢報告。


 


前些日子,她說查出了乳腺結節。


 


我不懂這個。


 


隻記得她擔憂地說:「我姨媽就是乳腺癌去世的,不曉得會不會遺傳?」


 


此刻,我忽然想到,不知乳腺癌的病程有多久?


 


若是進展快,喪偶,倒可以幹淨地解決一切難題。


 


到時,兒子送進寄宿學校,女兒送回老家就行。


 


但世事哪能盡如人願?


 


回到家,頭更疼了。


 


也許是昨晚的成功給妻子造成錯覺,她竟放任兒子不睡覺,等我回家。


 


她說:「文浩,小哲有道數學題不會,教教他。」


 


蠢小子瞪著一雙眼睛。


 


我坐下,拿起筆算一遍,丟給他:「拿去,自己看。」


 


他眼睛盯著紙,嘴巴起勁地咬著鉛筆頭。


 


妻子得寸進尺,把鬧騰的女兒塞到我懷裡。


 


她說:「都交給你,我要好好洗個澡。」


 


孩子在我膝上不安分地蠕動著,一股奶腥味。


 


老大像做賊一樣,鬼鬼祟祟偷看我一眼。


 


這就是我的孩子。


 


他們很快會長大,成為平庸的男人和女人。


 


那時,他們的爹已經老去,一切浪漫熱鬧都與我無關。


 


我隻能心甘情願地掏錢,為他們買車買房,看著他們造出更多愚蠢的後代。


 


我打了個寒顫。


 


不行。


 


錢可以再掙,歲月流過去是不會回頭的。


 


妻子從浴室出來,湿漉漉的頭發拿肉色的保暖內衣纏著,

隨便堆在頭頂。


 


家裡明明有幹發帽。


 


我媽都不會這麼不講究。


 


我把女兒還給她。


 


她放柔聲音,對我說:「文浩,你的體檢報告電子版,發到我郵箱了。」


 


我打斷她:「胡卿然,我們離婚吧。」


 


她怔了一下,繼續道:「有顆蛀牙,我已經為你約了牙醫。」


 


我說:「你聽見我在講什麼了。」


 


她將女兒緊緊抱在懷裡,下巴抵著孩子的頭,顫抖不已。


 


我靜靜等著。


 


大戰一旦拉開帷幕,便不可回頭了。


 


哭鬧、撒潑、上吊……這是女人千百年來代代相傳的本事,隨時使得出來的。


 


為了林苒,我都得應付。


 


胡卿然忽然抬起臉。


 


令我詫異的是,

她的臉上沒有多少眼淚。


 


她說:「文浩,先不說這個。你的導師快S了,去看看他吧。」


 


7


 


當晚我在沙發將就一夜。


 


無論如何沒辦法再跟她睡同一張床。


 


隔天,我請了假,去胡卿然所說的醫院。


 


導師今年不過六十歲。


 


但是,他身患家族遺傳的糖尿病,中風之後,又引起各種並發症。


 


我一看見他,就知道他活不長了。


 


他臉上有S氣。


 


導師曾經風光過,當過院長,手上一大堆國家級項目,經費充足,發起勞務費從不手軟。


 


可是五十五歲上,忽然爆出和女學生的婚外情。


 


學生家裡不答應,要告他。


 


師母提出離婚。


 


導師便娶了學生。


 


我在師門聚餐上見過新師母,

醜八怪一個。


 


二十多便像三四十的人,扁平的大臉,塗脂抹粉,像戴著煞白的面具。


 


這樣的人,導師給了她兩篇頂刊的一作。


 


品味真差。


 


從此我對他再也尊敬不起來。


 


此刻,他拉著我的手,絮叨著:「文浩,女人都一樣啊。」


 


「古人是聰明的,看重結發妻子。他們說,白首同心。


 


「她跟你年少相識,為你生兒育女,時間長了,看在孩子份上也會對你有情義,老來同你作伴。


 


「那些小姑娘,在你最有本事的時候也隻是利用你,根本沒有什麼真心。


 


「你失了勢,她立刻找新的大樹乘涼。


 


「睡在你枕頭邊,盼著你早點S。


 


「我悔啊!一時昏頭,就弄得妻離子散。兒子在北京生活,也不肯來看我一眼。


 


「文浩,你是我最喜歡的學生,別走我的老路。」


 


我把手抽出來,隨便說了些敷衍的話。


 


心裡在冷笑。


 


胡卿然,你打錯了算盤。


 


你以為這樣就能說服我不離婚麼?


 


你不知道,阮文浩跟林苒之間的事,同任何人都不一樣。


 


世上隻有一個阮文浩。


 


也隻有一個林苒。


 


我假裝接電話,告別導師。


 


一踏出醫院大門,立刻把那垂S的人拋在腦後,開車回家。


 


8


 


家裡,胡卿然在給女兒念繪本。


 


我語氣堅決:「我要跟你離婚。」


 


她問:「為什麼?」


 


我說:「跟任何人無關,我不愛你了。」


 


她問我為什麼不愛了,又為什麼這麼確定。


 


我覺得厭煩無比。


 


這樣的對話,世上大概已經演出無數次。


 


我能說出什麼新意呢?


 


可我舔舔幹裂的嘴唇,還得把老套的臺詞說出來。


 


我說:「你不上班,跟社會脫節,思維混亂,跟你在一起,我很痛苦。」


 


我說:「當初跟你在一起時,我太年輕,沒想清楚愛情是怎麼一回事。」


 


我說:「這個家讓我感受不到一點溫暖,每次站在樓下,我就喘不上氣。」


 


最後一句倒是真心的。


 


她怔怔看著我。


 


她說:「你明知道我為什麼不上班。兩個孩子。老大還是過敏體質。」


 


我搖搖頭:「可以找育兒嫂,一切隻是你偷懶的借口。」


 


「不過現在也都不重要了。」


 


她抱著女兒,

擠出眼淚:「文浩,我求求你。你在外面怎麼樣我都可以不管,隻當是為了孩子。」


 


我心中湧起極度的憤怒。


 


我朝她跪下,捶著胸大吼:「你為什麼就是不肯放過我!」


 


我瞪著她。


 


真希望她S。


 


胡卿然忽然起身,衝到陽臺,將上身探出,作勢跳樓。


 


我罵她:「威脅人誰不會。你不跳,我跳。」


 


女兒大哭,在她懷中掙扎。


 


她順著欄杆溜到地上,也大哭起來。


 


我忽然感到一絲遺憾。


 


如果剛剛就那麼跳下去,沒人知道是我逼她。


 


也很幹淨吧?


 


兒子不知何時放學到家。


 


他猛衝過來。


 


一米六的個頭,腦袋正撞在我側腹,一陣劇痛。


 


我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9


 


當天,我搬了出去。


 


手上有錢,萬事方便,我租了套公寓,拎包就可入住。


 


回到公司,田勇不知從哪裡得知的消息,主動找我。


 


他說:「阮總,你不要傻,分她一半財產什麼的。


 


「你隻要不回去,斷絕聯系,時間一久,她腦子就糊塗了。


 


「到時候她隻求著你見她,猛地一見面,你叫她籤什麼,她都會籤的。


 


「女人就是這樣。」


 


我看著眼前這個長著一張鼠臉的男人。


 


他很有些小聰明,但令人厭惡。


 


然而下一秒,他贏得我好感。


 


他說:「阮總,我就是這麼對待我老婆的。離婚協議她已經籤了。給她兩個孩子,每月付撫養費而已。」


 


我點頭。


 


決定按他的建議行動。


 


如果成功,就力保他升職。


 


有時,我上林苒那裡去。


 


她原本和一個女生合租,我出錢替她租了單間。


 


她說,隻要我開心,她什麼都願意。


 


用手,或者嘴巴。


 


可是最關鍵一步,她堅決不同意。


 


她要等我們正式結婚,昭告天下以後,才會將自己完整地交給我。


 


我默默幫她理好睡衣領口,心下也覺得輕松。


 


最近因為離婚的事煩心,食欲減退,體力不濟,欲望本也不太強烈。


 


小夜燈發出柔和的光線。


 


我倚在枕上,不禁想到,兩個女人截然不同。


 


胡卿然年輕時,是很直接的個性。


 


她好奇這件事是什麼滋味,和我交往才一個月,就主動提出來。


 


反倒是我躊躇不前,

一度拖延——我是負責任的男人,總覺得發生了關系,就得負責的。


 


可她太霸道。


 


她主導了一切,包括之後的工作、房子、孩子……


 


我隨波逐流,險些賠上一生。


 


而林苒不同。


 


她是個天真的小女孩,依偎在我懷裡,纖細的手和腳,仿佛精靈,隨時會飛走。


 


周末,我系上圍裙,下廚為她做飯。


 


她站在灶邊,念詩給我聽。


 


我聽不懂。


 


從前,語文老師是最不喜歡我的。


 


至今做噩夢還夢到在高考考場,看錯了作文題。


 


林苒聽我說了往事,點著我的鼻子,道:「傻瓜,表面上是春花秋月,實際上,我寫的都是你。」


 


她有一臺小巧的投影儀,

關了燈,帶我看文藝電影。


 


從前我竟隻看超級英雄,而不懂得看《聞香識女人》,《傲慢與偏見》……


 


和林苒在一起,每時每刻都充盈而喜悅。


 


我們痴心地計劃著,十年以後什麼樣子,二十年以後什麼樣子,天長地久地計劃下去,簡直不敢相信我們也會S,也會化成骨灰。


 


林苒說,不怕。


 


到時候我們埋在一起,墳前種相思樹。


 


10


 


父母忽然不打招呼從老家趕來。


 


胡卿然一定哭到他們面前了。


 


我覺得非常惡心。


 


三十五歲,早不是小孩子,早過了告狀的年紀。


 


爸曾經是威嚴的,一點小錯就要動手打我。


 


可是,自從按月從我手裡拿生活費,他就收起了從前的威風。


 


此刻,他可憐地擤著鼻涕,說:「怪不得我這陣子老做夢。夢到你小時候被車撞。」


 


「婚外情危險吶。我在手機上刷視頻,人家說S人案,一半為錢,一半為情。


 


「你那個上司,不是連頭都沒找到麼。」


 


我不耐煩地擺手:「說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做什麼。」


 


他見我不高興,陪著笑,道:「兒子,我不是向著胡卿然。


 


「她喊我一百聲爸爸,也不是我的親女兒。


 


「我還不是為你事業著想?


 


「這幾年總看見新聞。出了軌,原配一鬧,私企也會丟工作的。」


 


我啞然失笑。


 


他一輩子窩在小地方,看個手機就覺得自己什麼都懂了。


 


我說:「不會的。


 


「大眾的熱情隻集中在金融,哦,

如今還有互聯網,這些風頭正勁的行業。」


 


「我們傳統行業悶聲賺錢,不受這一套拘束。」


 


爸低頭沉吟片刻,道:「那就跟她離掉。


 


「小的不要,我們帶不了。


 


「老大總歸是男孩,你送回來,跟我們住。」


 


媽也在一旁搭腔:「我的孫子可不能給她帶走。你後找的這個小的,誰知道她會不會生的,現在年輕人吃那麼多外賣,地溝油……」


 


爸嫌她啰嗦,兩個人又拌起嘴來。


 


媽說不過他,當著我的面就哭。


 


我冷冷看著眼前這對怨偶。


 


他們是白頭到老了,可是與坐牢何異?


 


作為他們的兒子,我從沒感受到家有什麼好,受了二十年的夾板氣。


 


如今,決不能重蹈覆轍。


 


腹部隱隱作痛,

我想起是被兒子撞傷的。


 


那天,扇了他一掌,他也不走開。


 


冷冷盯著我。


 


如果給他一把刀,恐怕會S了我。


 


他不記我的恩。


 


不記得是我早出晚歸,職場勾心鬥角掙下家業,給他優渥的生活。


 


他隻向著那個天天在他跟前晃,朝他哭的母親。


 


什麼是兒子?


 


唐太宗一日SS兩個兄弟,逼著高祖退位的時候,也沒有想著自己是兒子。


 


這樣沒心肝的兒子,我不要。


 


林苒還年輕,我們想要孩子,隨時可以再生。


 


那會是一個靈秀聰明的孩子,在愛裡出生,在愛裡成長。


 


我給父母買了高鐵票,要求他們當天就回去。


 


臨走又給了我爸兩萬塊錢。


 


他嘴上說不要,

可是很快地接過信封,放進雙肩包。


 


他說:「兒子,你三伯晚期肝癌,都不成人形了。」


 


「你等我通知,他斷了氣,你再回來。別耽誤工作。從小他對你也不怎麼樣。」


 


「你爺爺當年恐怕也是這個病。兒子,記得去體檢。」


 


我不耐煩地打斷他。


 


我說:「知道,知道,我每年都體檢的。」


 


「今年隻要補個牙就好了。」


 


「與其擔心我,不如擔心你自己。」


 


11


 


田勇的前妻抱著孩子跳河自S了。


 


娘家人鬧到媒體面前。


 


原來他離婚後一筆撫養費也沒給過。


 


那女人還患有嚴重的產後抑鬱。


 


許是因為出了人命,娘家人又做出了配陰婚的荒唐事,大眾空前關注。


 


田勇明明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小角色,

竟引起公司股價下跌。


 


上頭要求立刻收回他一切權限,叫他滾蛋。


 


我私下答應為他推薦一份工作。


 


他假惺惺地抹眼淚。


 


我暗罵,真是個目光短淺的蠢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