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月薪四萬,才四千的撫養費,能要你的命嗎?
好在,胡卿然別的地方說不準,自S是不肯自S的。
而且因為她爸重男輕女,當年非跟我要五十萬彩禮錢,她不肯,早跟家裡斷絕關系了。
我轉移了一部分財產。
三個月後,胡卿然答應見面。
見面這天,我發著高燒,神智卻還清晰。
關鍵時候,須沉得住氣。
胡卿然看了離婚協議,臉上木木的,沒什麼表情。
我說:「沒問題就籤字吧。冷靜期還要一個月。」
她抬頭,定定看我:「我同意一切條件,不過,我要求三個月後再籤字。」
我不耐煩起來:「還等什麼?三個月後,別又說三個月。」
她的目光倏然冷淡:「你會知道的。」
頭好痛,
我打了個寒戰。
算了,下次再說。
當晚,我燒至三十九度,林苒衣不解帶地照顧我。
夜半,我被腹部劇烈的疼痛喚醒。
摸出枕邊的手機,看見我爸說:「你三伯走了。」
第二天上午,我帶病上飛機。
在機場吃早午餐時,定下神感受了一下,覺得不怎麼疼了,有好轉的跡象。
飛行途中,腹部的疼痛卻又出現,並越來越頻繁、劇烈。
我心裡第一次ẗú⁻出現了不詳的預感。
可是,不會的。
我這個年紀,癌症畢竟是小概率事件。
八成是聚餐吃壞了肚子。
況且,我爸還好好的呢,他喝酒才兇。
雲岡機場,出口,我爸一見我,臉色大變。
他說:「我們上醫院!
」
像頭頂劈下一道驚雷,我立刻懂了。
12
我主動回到胡卿然身邊。
沒問她體檢結果的事。
此刻就算質問也沒有用。
她也沒說什麼,把女兒託付給姐姐照顧,陪我上醫院,作為法定伴侶,替我籤字。
她以為她贏了,所以不妨對我仁慈些。
但結果未必如她所願。
我開始持續嘔吐,腹瀉,很快不成人形。
隻慶幸林苒不必看見這些。
入院前,我給她寫了封郵件。
【苒,我愛你。此生無緣,來世再會。我給你留一大筆錢,律師會主動找你。好好活下去。浩。】
附件是我的診斷結果。
我要她知道,她的愛人離開她,隻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他快S了。
我要她對我們的愛仍然懷抱信心,盡管不能在一起。
很快,律師偷偷到病床前,把初步擬好的遺囑給我看。
我看了,沒問題。
叫他三天後過來,正式幫我立遺囑。
他露出為難的神情。
我冷笑:「三天之內,我還不至於S掉。」
他悻悻地走了。
兒子放了學,來病床前幹站著。
妻子叫他去樓下便利店買水果。
她自己卻在床邊坐下,掏出一隻蘋果開始削。
我閉著眼。
她喃喃道:「你以為林苒是什麼白蓮花。」
「她本科的畢業論文是博士生男友寫的,你知道嗎?」
我不語。
可憐她這會兒還在調查林苒。
林苒出身書香門第,
父母開明恩愛,是有點將她慣壞了。
她聰明靈秀,然而懶得下苦功夫。
身邊的人忍不住寵她,替她代勞,也是很正常的,她就是有這種魔力。
一個女人最可愛的地方,本來也不在於取得多了不起的成就。
見我沒反應,胡卿然終於走開了。
她自言自語:「這孩子,買個水果,跑哪兒去了。」
大概是下樓找兒子去了。
不久,門外隱隱有人聲。
我心想,是林苒來看我了。
她那樣出色的外表,若是捧了花,含著淚走來,引起護士家屬們議論,也難免。
13
我猛然聽見胡卿然說:「你們怎麼來了?」
原來她還在病房裡。
人聲喧哗起來。
男男女女七嘴八舌地跟胡卿然寒暄,
喊她嫂子。
有個人走到我床邊,是劉偉。
他被我架空以後,主動轉了崗。
此時,他虛偽地說:「文浩,你安心休養,公司裡的事不要緊,別強撐著跟他們開會了。」
我冷笑道:「誰叫我此刻還是總經理呢。」
即使我走了,也輪不到你這個大齡廢物。
胡卿然也認識劉偉。
她拉著他,問公司給我的股票,還未歸屬的部分,怎麼算?
多狠毒的女人。
我還活著呢,當著我的面!
兩人說著走了出去。
病房裡有一剎安靜。
HR 說:「哎呀,剛才忘記把慰問金交給嫂子了,她去哪兒了?」
有個人接話:「說是找兒子。」
另一個人插進來,道:「劉偉要升職了。
」
「哦?哪來的空缺。」
「嘖,你說呢。」
「我以為他都快被裁員了。」
「沒辦法。近來桃色事件太多,大眾反感,上頭決定找個可靠的人。」
「劉哥確實顧家。每晚輔導孩子,周末還做一大桌菜。上次團建帶著孩子來,說不然打擾他老婆在家看書。]
「他老婆也是高管,比他年薪高。」
「要這麼說,以後不愛妻的,也要表演愛妻了。」
「君子論跡不論心。願意演給大眾看,總歸比天天在食堂跟小三一起吃早飯強。」
「呵,你也看見的?」
「你們小聲點,別在這兒說呀!」
「怕什麼,田勇早滾蛋了。哈哈,我倒要問你,你這意思,以為我們在說誰?」
「我也看見的,在食堂。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他們怎麼想的?」
「傻了吧,人家享受的就是不怕被我們看見,沒咱們這些冤大頭在底下墊著,人家還沒興趣搞在一起呢。
「你就說田勇那個樣,走在大馬路上,遇見那個行政,兩人會看對眼麼?」
「說得我們這些牛馬好慘……還得被當成 Play 的一環。」
「打工就是這樣的……」
片刻沉默。
有個人笑道:「許靜,田勇走了,你解氣了。」
「是哦,他不是讓你給林苒打下手嗎?」
「你真沉得住氣。要是我,索性撂挑子了。」
許靜的聲音冷澈低沉:「項目有始有終地做完,自己安心,也挺好。」
我聽著,莫名有些害怕。
這是個通透至極的女人。
她眼裡的我跟林苒,是什麼樣的?
有個人忽然道:「我不懂。林苒是田勇的情人,那隔壁那個行政又是做什麼的?」
「你這個人,聽八卦全聽岔了。」
「走走走,難得今天不加班,打德撲去。」
我聽到這裡,心中湧起無限冤屈。
老天,我這樣優秀的人快S了,這群得過且過的蠢貨倒還要活著,見縫插針打那該S的德撲。
腳步紛紛朝外走。
許靜走在最後,清楚地說了一句:「聽說,林苒要結婚了。」
「跟誰?」
「江川。」
…………
三天後,律師被胡卿然擋在病房外。
他大聲喊著:「阮先生,
阮先生。」
我閉著眼睛,動也不動。
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
鼻子一酸,忽然很想回家,很想媽媽。
媽媽。
人活一世,究竟是為什麼呀?
14
【劉偉視角】
劉偉走進總經理辦公室時,心情復雜。
阮文浩還活著。
胡卿然說,大概還能撐一個月。
隻是受罪,每天要加大止疼藥的分量,有時夜裡疼得哀嚎,很瘆人。
他才三十五歲。
比自己小六歲呢。
劉偉想起第一次見到阮文浩的情景。
那年,他剛工作不久,有個本科學弟聯系他,說要寫一篇訪談,登在學院公眾號上。
劉偉自己第一學歷是雙非,考研考上的那所名校。
見到學弟阮文浩,心裡十分感慨——怨不得學校最看重本科生,眼見得不凡。
阮文浩是跟女朋友一起來的。
訪談結束,他請他們吃了飯,在十字路口揮手告別。
秋日晴空下,兩個年輕人手拉手走過人行橫道,腳步輕盈。
劉偉沒有ƭûₐ轉身離開,而是將手抄在夾克衫的口袋裡,靜靜看著。
他自己婚姻如願,娶了心目中理想的愛人,便也喜歡看到別人過得幸福。
後來,阮文浩經他的內推進入同一家公司,趕上公司有意栽培一批年輕領導,很快升職。
再後來,得知他結了婚。
妻子就是當初那個愛笑,開朗的學妹胡卿然。
時光匆匆,一晃連阮文浩都有了二胎。
有天,
獵頭私底下跟劉偉說,阮文浩在找人,恐怕是想架空他。
劉偉覺得很好笑,電話裡回復道:「真有這樣的事,我會比你先聽到風聲。」
第二天,他在食堂看見阮文浩同一個小女生吃飯。
在電梯裡,又碰見了。
兩人之間彌漫著不自然的氛圍。
劉偉空有一把年紀,在這方面還是相當笨拙。
他一面覺得不對勁,一面又怪自己太疑心,一面又忍不住說點什麼。
於是脫口而出:「聽說你也是江蘇人?」
話一出口就知道不對。
那是另一個校招生。
果然,女生隻詫異地幹笑了一聲,朝阮文浩那邊又移了一步。
劉偉心裡一沉。
周五下班前,新人空降。
履歷平平,然而阮文浩宣布由他負責劉偉的業務。
劉偉保留 title,暫且負責很窄的一個新方向,美其名曰開疆拓土。
那方向隻餘兩個人。
這被餘下的兩個人,比劉偉還不爽。
劉偉是知趣的,很快轉了崗,去了許久以前負責過,此刻在集團內部,已邊緣化的一塊業務。
緊接著便聽到阮文浩婚變的風聲。
劉偉心裡算了算,小女兒還不到一周歲,隻覺得孩子可憐。
15
霧蒙蒙的清早,劉偉趕到火葬場。
阮文浩將由豪華爐焚燒。
排在他之前的,是一個九歲的兒童,和一位九十八歲的老人。
劉偉把一截桃木枝遞給小哲。
這是臨行前妻子從小區樓下偷偷折的。
她自小在鄉下長大,信這個,認為桃木可闢邪。
小孩子眼睛清,看到不該看的會生病。
孩子拿在手裡摩挲著,很好奇。
他虎頭虎腦,看起來身體壯實,性子也沉穩溫和。
再過幾年就是個小大人,可為母親分憂。
正感慨著,孩子拉著母親的手,問道:「媽媽,我們什麼時候接妹妹回來?」
胡卿然撫撫他的頭:「明早,我們一起去天津。」
她有些憔悴,神情倒是很堅強。
劉偉跟上頭爭取了更多的撫恤金。
他囑咐她暫時不要投資,把錢收好,等休整好了,再做打算。
胡卿然點點頭。
電子屏閃了閃,顯示阮文浩的遺體已被推進焚化爐。
胡卿然忽然問:「師兄,男人是不是都會變心的?」
「還是說,他跟那個女人在一起,
就會心滿意足,白頭到老?」
劉偉認真想了想。
他實在不知道答案。
斟酌著,他說:「也許,他隻是誤以為幸福在別處。真的在一起,他就失望了。」
這裡屋頂太高,又背陰。
胡卿然將胳膊圈起來,環住自己,仿佛怕冷似的。
她慢慢地道:「以前,我們真的很好的。有很多共同的回憶,隻有彼此聽得懂的玩笑。
「養娃確實心累,可是他也沒做什麼呀,怎麼就像失憶一樣,將先前的一切一概打翻,說跟我在一起毫無樂趣可言。
「小哲是個好孩子,我生病的時候,他會照顧我。
「孩子已經很努力了,但文浩的要求太高太高。他怨恨我,恨我沒給他生一個天才,可孩子並不是我一個人的事……」
窗口通知阮文浩的家屬去領骨灰。
胡卿然迅速擦了擦眼睛。
她說:「不管是傷感,還是疑惑,都在這裡打住。他爸媽說傷心得住院了,不能來送兒子,卻想要他全部財產,我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16
【江川視角】
江川從機場接回嶽父嶽母,帶到酒店吃了飯,林母提出去婚禮現場看看。
婚禮在小禮堂舉行。
她一分錢沒出,卻有許多意見,說話時,皮笑肉不笑地:「我們讀書人家講究多些,你們不要見怪呦。」
江川看著她,在心底冷笑。
書香世家的丈母娘,到頭來,隻是個高中學歷的臨時工。
飯桌上他就看出她的斤兩,吃完,硬是頂著她難看的臉色,先把爸媽送回房間,不讓他們陪著來。
他是明智的。
自己受點罪也就罷了,
不能連累父母。
提完一圈意見,丈母娘挎著個小包,款款走了。
婚慶公司的人跟在後面,對他說:「江先生,你放心,我都記下了,馬上調整。」
江川卻道:「不,保持原樣。」
他一夜都沒睡著。
林父林母在他爸媽跟前自詡文化人的那股清高樣子,他一想起來就要吐。
是,江爸江媽都初中學歷,可他們給了兒子兩百萬。
林家在他第一次上門拜訪,收了他八千塊的煙酒禮品時,明明說的是:「我們就這一個女兒,到時候陪嫁至少給五十萬。」
請柬都發出了,這五十萬也沒到賬。
問林苒,她就生氣。
說什麼,「我是獨生子女,我爸媽的,還不都是我的?你可不一樣,還有個弟弟。」
說來總是她吃虧!
是她爸媽工作體面,連二胎都不能生。
見他真的生氣了,她又哄道:「我姑媽肝癌晚期,留給我的遺產少說有一百萬,你忘啦?」
江川回憶到這裡,氣略微平了些。
雖然沒見過這位姑媽,但林苒想必不敢撒這麼大的謊。
第二天,他跟主持人在臺上做最後一遍彩排。
賓客們陸續落座。
他們在臺下,下意識以為自己在暗處,說什麼都是安全的。
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卻不知這小禮堂有個妙處,低處的聲音會往高處浮。
江川站在臺上,聽得清清楚楚。
「聽說新娘子很漂亮,跟江川一個公司的。」
「什麼呀,小南學姐的低配版而已。」
「差遠了。鼻子那麼大,眼睛那麼開,
像比目魚。」
「你膽子真大,當眾議論女士外貌。」
江川聽著這些闲話,心裡梗著一個名字。
小南學姐。
她三年前結了婚,跟一個在香港有房子的男人。
為此,他傷心地喝了一夜的酒。
現在,江川年薪有五十萬。
可她都已經有孩子了。
主持人喊他:「江先生,你在聽嗎?是不是在想新娘子,哈哈。」
江川也對他笑笑。
婚禮開始。
先是新郎入場,向左右賓客揮手。
燈光耀眼,他什麼都看不清。
站定,音樂變了,燈光暗下。
新娘即將入場。
在等待的半分鍾裡,江川想,林苒也有很多優點。
長得漂亮,工作能力強,
而且,她從沒有過經驗,是難得的純潔如白紙。
在這個時代,若是公然說自己有那種情結,隻會被人嗤笑。
可他就是有。
他並不是討不上老婆,憑什麼吃虧。
但是,若是小南學姐,誰還在乎這些?
即使是現在,她說一句要他,他還是會不顧一切,飛奔而去。
禮堂的大門拉開,聚光燈溫柔地籠住穿白紗的美麗新娘。
人們紛紛扭著脖子,朝她看去。
江川忽然感到西裝口袋裡,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
某種預感讓他毫不猶豫地低頭,看去。
在通訊錄沉寂已久的頭像,又冒了出來。
小南:【學弟,我回來了。你最近還好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