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少夫人暴斃而亡,她S前給我這個陪嫁丫鬟謀了三條出路:


 


一是給少爺做妾;


 


二是配了門子上的小廝,當個正頭娘子;


 


三是給我五兩嫁妝銀子,讓我爹娘領我回去尋個好人家嫁了。


 


我一個也沒有選。


 


而是在想這一次要怎麼活下來。


 


1


 


夫人坐在上首,目光如鷹。


 


她說少夫人S得倉促,她生前最放心不下的人是我。


 


「小舟,你從小伺候貞娘長大,又是她身邊唯一一個陪嫁丫鬟,難得的『知心』人,得好好安置,才能讓她安心去。」


 


「貞娘為你謀了三條出路,你作何想?」


 


「奴婢願伴少爺左右,為夫人分憂。」


 


我伏在地上,心跳如鼓。


 


畢竟少爺十六歲進士及第,

又生得這樣一副好樣貌,府裡的丫頭一個個削尖了腦袋要往他身邊湊。


 


少夫人在世時也提過——


 


「成婚三年,我這肚子一點動靜都沒有,小舟,你要幫我。」


 


做妾。


 


也算全了少夫人遺願。


 


按理說,納妾不需要三媒六聘,最重要的禮是正妻得接茶,承認了你。


 


可少夫人才S。


 


便由夫人替她做主,讓我換了粉白衫子,由人領著去少爺面前。


 


我本以為——


 


好日子來了。


 


可少爺對少夫人一片痴心,他收我為妾,卻又難免觸景傷情,便隨手將我贈給了前來吊唁、垂涎我貌美的同僚江大人。


 


我求少爺。


 


我可是少夫人的陪嫁啊,怎可隨意送人?


 


少爺涼薄地瞥了我一眼:


 


「你若忠於貞娘,早下去陪她了,不過是貪圖富貴的賤婢。」


 


「江兄隨意處置。」


 


「玩物爾。」


 


我被人捂上嘴,拖出了靈堂,卻不能指責少爺,因為這就是一個妾的命運——


 


轉賣、贈人、發嫁,都是正常的。


 


這一天,江大人盡情地享用了我,可他不能帶我回家,他娶了上峰女兒,家中有個母老虎,頂了天在外偷吃。


 


所以他掌心掐在我脖頸。


 


一點一點用力。


 


擠出我胸膛裡為數不多的空氣,直到我眼珠鼓出瞪著江大人。


 


S不瞑目。


 


2


 


古話說,人S如燈滅。


 


我睜著眼,親眼看著眼前黑影越來越重,

可忽地一瞬,眼前又重新亮了起來。


 


依舊是那個花廳。


 


夫人高坐上首,拿著帕子在眼角點了兩下。


 


「貞娘是個可憐人,她生前最愛重你,誰來求都舍不得,如今她不在了,我這個做婆婆的,得好好照料你。」


 


窒息的感覺還在胸中,脖頸上仿佛有隻冰涼的手在掐著。


 


可我跪在花廳中間,身邊空無一人。


 


仿佛給少爺做妾。


 


隻是我自己臆想的一場夢。


 


是少夫人嗎?


 


少夫人顯靈了。


 


隻這一回,我不敢再給少爺做妾了。


 


他沒有心。


 


縱使有榮華富貴在眼前,有命看沒命花,所以這一次,我選擇給門子上的小廝雙滿當正頭娘子。


 


少夫人還在時,曾誇過一句雙滿做事機靈。


 


他娘次日就來提親了。


 


那時少夫人以我年紀還小推拒了,不過每次我陪少夫人出門,都能見到雙滿殷勤地迎上來,喊我姐姐。


 


丫鬟配小廝,也算門當戶對。


 


夫人為讓少夫人安心,趕在熱孝裡,當天就讓我們辦了婚事。


 


可這日雙滿是晚上當值,要等亥時才換值,夫人憐惜婚儀簡陋,賞我們兩匹布料,讓雙滿娘布了一桌席面。


 


新婚夜。


 


我心裡墜墜,雙滿穿著簇新衣裳,他緊張地遞給我一杯合卺酒。


 


手顫啊顫啊。


 


憋出一句:「小舟,我會好好對你的。」


 


雖然說下人和下人生出小下人,永遠居於人下,但一家人團團圓圓的也不錯。


 


我斂眸:「嗯。」


 


合卺酒下肚。


 


我腹痛如絞,

在榻上打滾。合卺酒有毒,雙滿呢?雙滿你去找個大夫啊!


 


快去啊!


 


我疼得什麼都說不出來,望著雙滿,疼到流淚。我用目光求他,他這樣機靈的人,怎麼會看不懂我想說什麼。


 


可雙滿就站在榻邊,他冷漠地看著我。


 


隱約間。


 


我聽見他說:


 


「小舟,沒了少夫人跟前的體面,你什麼都不是。」


 


「不要怪我。」


 


3


 


我又回來了。


 


又回到了這個花廳,又一次聽到夫人說要好好照料我,問我要選擇什麼?


 


我跪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


 


我不知道是哪裡出問題了,我隻是一個普通女人,做了十六年的丫鬟。


 


總是想靠男人的。


 


可是男人靠不住啊,他們眼裡先是自己,

再是前程與利益得失,女人被他們放在豬狗牛羊的位置上。


 


我不能這樣對自己。


 


我想活。


 


不管活得有多不體面,那也得是活著啊,隻有活著才能談往後。


 


「奴婢從前就想著能照顧爹娘,求夫人賞個恩典,讓奴婢跟著爹娘回鄉,往後奴婢定日日給夫人念經祈福。」


 


我小心翼翼地抬眸,卻瞥見夫人的面孔。


 


似笑非笑。


 


她手腕上還套著一串佛珠,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


 


「你倒是個有孝心的孩子,我聽說你爹娘在莊子上,等傳信給他們來接你,該是明天了。」


 


「且再等一晚吧。」


 


我祈憐:「夫人大恩大德,奴婢永記於心,隻這些年少夫人賜我不少東西,能讓奴婢帶回家孝敬爹娘嗎?」


 


謝家是鍾鳴鼎食的富貴人家,

老爺任工部侍郎,少爺也進了翰林院。


 


前程大好。


 


是以,夫人並不將這點銀錢放在眼裡。


 


她隨意揮了揮手。


 


「拿去罷。」


 


我回了少夫人院裡的西廂房。


 


少夫人待我親厚,視我為姐妹,尋常丫鬟四人擠一間廂房,她許我自個兒住。


 


我提著心。


 


才進了廂房就把門拴上了,我翻箱倒櫃,把首飾、小銀裸子,少夫人賞的布料通通翻出來包起來,我要快些離開,帶著這些東西,哪怕過不下去了,當了也能多活幾日。


 


咔噠。


 


門外突然落了鎖,我心裡一驚,有什麼東西從手上滑落,碎了一地。


 


我沒空去管那是什麼。


 


我看著窗外,火光映照在我的瞳孔裡,我拆了門栓,想要逃出去。


 


可來不及了。


 


門窗從外面落了鎖,火苗沾到身上很快就燃了起來。


 


我在地上滾。


 


撞門。


 


卻在瀕S之際聽見了我的名字。


 


「怎麼還沒S。」


 


「晦氣,我們動作快點,先捅幾刀再把火滅了,好回去給夫人復命,動作輕點,不要驚擾了……」


 


4


 


再一次回到這個花廳,我跪在夫人面前。


 


渾身顫抖。


 


火焰一點點灼燒皮肉的痛感、木制家具被燒裂的吱吱聲,人肉被烤熟的味道還停在記憶裡。


 


夫人說了與之前三次一模一樣的話,她再一次問我:


 


「貞娘為你謀了三條出路,你作何想?」


 


少夫人啊!


 


她為我謀的哪裡是三條出路,明明是一片S局!


 


我沉默著不肯開口。


 


夫人又問:「你這孩子,可是難過傻了?既然這樣,我替你做主——」


 


「夫人!」我哭嚎著打斷她。


 


我知道,不管夫人替我做什麼主,我都隻有一種下場——


 


S亡。


 


可我不能再白白S去了,一個人心力就這麼多,再S幾次,我隻會被S亡和輪回兩件事消耗,慢慢地忘記自己是誰。


 


成為一個瘋子。


 


我必須得想一個說辭,讓我能不被夫人立刻處S,有喘息的時間想一想,到底發生了什麼?


 


「夫人明鑑!奴婢與少夫人在一處長大,她驟然離世,奴婢心中難過,實在無心婚嫁,恨不能隨她一處去了!」


 


「求夫人體恤!」


 


「讓奴婢為少夫人哭靈,

送她走完最後一程。」


 


花廳中寂靜無比。


 


我能聽見的,隻有自己如擂鼓的心跳聲。


 


心髒快要從胸腔裡跳出來了。


 


我在賭。


 


夫人要S我,打S了我去也沒人說什麼,可她偏偏用的是背地裡的髒手腕,那必定有什麼原因在。


 


她有顧慮。


 


既如此,大庭廣眾之下,她又要怎樣拒絕一個忠僕為主人哭靈的請求?


 


夫人又灑了兩滴淚。


 


「你倒是個忠心的孩子,難怪貞娘放心不下你。」


 


「去罷。」


 


「好好的,送貞娘最後一程。」


 


5


 


這是我第二回來少夫人的靈堂,這一次不再穿粉白衫子去外堂,湊在少爺身邊。


 


我披麻衣。


 


垂著頭。


 


跪在內堂一眾哭靈的下人之中,

毫不起眼。


 


一邊哭。


 


一邊想,為什麼少夫人要給我謀這樣三條出路?她知道這三條都是S路嗎?是因為七夕那天,少爺誇了我偷偷往頭上簪的花,她生氣了?


 


還是她看見我收了雙滿幾盒絨花,嫌我眼皮子淺?


 


……


 


不。


 


我五歲就跟在少夫人身邊伺候了,那時她還是周家小姐,親娘S了沒多久,周大人就娶了十六歲的新婦。


 


因為我是已故周夫人親自挑的。


 


少夫人隻信我。


 


她嫁來謝家,隻帶了我一個貼身侍女,所有人都知道她對我無話不說,最重要的是——


 


她是暴斃。


 


昨天下午,少夫人說晚上有客,會喝酒,讓我煮一碗醒酒湯,省得宿醉頭疼。

我熬到前半夜,一直沒人回來,便迷迷糊糊睡了。


 


直到今晨,突然傳來消息,說少夫人昨夜喝多了酒。


 


溺亡了。


 


我不相信,非要看少夫人一眼,可是看到腫大的屍體,我就吐了。就連收斂屍身都是旁的侍女做的,我還不曾給少夫人燒香,就被夫人請去花廳。


 


所以,想S我的,是少爺、夫人。


 


是謝家。


 


6


 


我突然汗毛直立,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整個府裡。


 


隻有我是少夫人的人,而他們都是老爺夫人的眼睛、口舌、手腳,我突然想到了少夫人的S——


 


她也是被害S的嗎?


 


少夫人從小就在繼母手下討生活,她沉默又機警,定是發現了謝家的什麼秘密,又被謝家察覺了。


 


謝家S她,

為滅口。


 


S我也是。


 


因為——


 


少夫人與我無話不說,謝家不會允許一個丫鬟帶走謝家最大的秘密。


 


這個秘密是什麼?


 


依稀記得少夫人曾經慌慌張張地在房裡藏什麼東西?


 


那會是她留給我的線索嗎?


 


靈堂迎來送往,我借口小解悄悄離開,又摸進了少夫人的屋子。


 


嫁人之前,少夫人的東西都是我收拾的。


 


嫁來謝家後,謝家下人多、規矩也大,一個丫鬟隻做一件事,少夫人便讓我掌了她的錢箱子。


 


她會把東西放在哪?


 


我心中又急又怕,幾案上、多寶閣上都沒有,那拔步床呢?


 


抽出拔步床頭的暗格……


 


一隻手。


 


突然拍在了我的肩膀上。


 


7


 


我又S了,這次的罪名是偷竊背主。


 


S法是杖斃。


 


謝家容不下背主的奴婢,夫人當眾罰我,以儆效尤,執杖的小廝一下又一下打在我身上。


 


我仰頭看著夫人,她悲憫地轉著佛珠,安排著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