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任她塞了支銀釵,又低聲下氣地求情,那內監隻是掏了掏耳朵,渾不在意。


 


掌珠氣急之下抽出了木垛裡頭的柴刀,將鏽跡斑斑的刀刃抵在脖頸上,目光狠絕:


 


「我如今是四皇子妃,公公若不幫我通報,明日陛下就會知道四皇子妃不堪刁奴欺辱,一刀抹了脖子!」


 


燕琅病的這半個月,素日與他交好的護國公長子衛彥都沒辦法把醫侍送進去。


 


她竟然做到了。


 


一劑藥湯服下,燕琅退了燒才仔細打量她。


 


與崔明姝七分相似的模樣,眉眼卻比崔明姝倔強許多。


 


燕琅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威脅的時候要把刀對著別人,你這樣傷了自己算什麼?」


 


被夫君這麼調侃,她抿一抿唇,臉忽然一紅:


 


「我沒S過人,不敢。」


 


「你就不怕他們不吃你這套?


 


掌珠赧然一笑,眼中竟然有小小的狡黠和得意:


 


「我可是皇子妃呀,他們不敢的。」


 


燕琅覺得有點可笑,連他這個失了聖恩的皇子都無人放在眼裡,她一個皇子妃竟然很把自己當回事。


 


周公公小心地擦了擦額上薄汗:


 


「奴才說了保後位,又說了立太子。


 


「說了好些軟話,娘娘都不肯認錯……


 


「可蒹葭宮炭火不足,寒症發作時疼得厲害,娘娘熬不住,直掉眼淚……」


 


燕琅的手頓住了,蘸了朱砂的筆猛地擲在案上:


 


「誰叫你們停了她的炭火?」


 


一年前,娘娘從行宮回來時不與陛下同乘,內務那群人精已經瞧出娘娘不得聖心的端倪,所以節下什麼賞賜賀禮,

蒹葭宮有的,行宮往往厚上一倍不止。


 


一眾宮人忙跪伏在地,隻覺得帝王心思難測,不知今晚閻王幾更去內務點卯。


 


「陛下要去蒹葭宮看望娘娘麼?」


 


看她做什麼?


 


少年夫妻走到今日,見面隻剩爭吵和辱罵。


 


「罷了。」燕琅放下手中奏章,忽然舒展了眉頭,「給五娘的宮殿修葺得如何?她喜歡聽戲,梨園選些伶人供她取樂,再多撥些機靈宮人去她那裡伺候。」


 


見慣了這紅牆後生S榮辱,每逢福禍臨頭,周公公周大喜常有一種準得毒辣的直覺。


 


叫他在風口浪尖裡一次次跟對了主子,保全了性命和富貴。


 


如今這種直覺又蕩在心口,叫周公公想問一句,昨日在娘娘手邊看見的遺詔:


 


「昨日奴才在蒹葭宮瞧見……」


 


燕琅不耐地擺手:


 


「五娘進宮以後,

蒹葭宮一切事務都不必來報。」


 


周公公低下頭,殿外衛將軍衛彥求見。


 


衛彥十歲那年做了燕琅伴讀,富貴落魄也不曾背棄燕琅。


 


燕琅親政後多疑敏感,卻始終不曾對衛彥生出一絲疑竇。


 


「此次進宮,定要留你在宮中小住。


 


「明日五娘入宮,也是值得慶賀的好事,朕要與你痛飲,可不許推。」


 


衛彥也有幾分詫異:


 


「她竟然肯?」


 


崔掌珠畢竟是燕琅的妻,衛彥私下與她無過多往來。


 


隻知道崔掌珠與崔明姝之間的仇恨,是崔明姝的生母,崔家主母逼S了掌珠的生母,一個無權無勢的外室,是崔父下江南惹的一樁風月債。


 


大戶人家的主母解決這些鶯鶯燕燕的手段幹淨利落。


 


他記得自己奉了燕琅的命去尋崔掌珠時。


 


那個十四歲的少女一身素孝,如失恃的幼獸伏在母親身上絕望地嚎啕。


 


她母親的屍首無錢收斂,停在義莊裡,就要生出蠅蛆。


 


他說是四皇子燕琅出面,許她母親入了崔家祖墳好生安葬。


 


衛彥還未說出條件是要她嫁給燕琅。


 


她已經擦幹滿臉的淚,眼中盡是感激:


 


「那四皇子要我做什麼?隻要他開口,掌珠萬S不辭。」


 


她這麼說,也的確是這麼做的。


 


燕琅被圈禁時,她親嘗湯藥試毒,又託衛彥借了醫書,學著為燕琅調理身子。


 


因為識字,她也幫底下宮人太監們往宮外寫些家書,還鬧過笑話。


 


宮外代筆的書生以為她是哪位心善的宮女,家書末尾還問過她可有婚配。


 


知道燕琅喜歡崔氏五娘,所以衛彥沒有跟旁人說過,

他心裡是很敬佩掌珠為人的。


 


「快來幫我挑一挑,明日給五娘送什麼顏色的胭脂。」


 


衛彥自認忠君侍主,有些話不得不言明:


 


「陛下,帝後和睦為天下表率,莫要叫人非議您寡恩薄情。」


 


這話說得燕琅失了挑胭脂的興致。


 


宮殿上頭壓著黑團團的雲,周公公很識相地奉上棋盤,又叫宮女奉茶:


 


「新貢上的茶,陛下一直等著與衛將軍共飲呢。」


 


眼前這盤棋就像當年他被三位皇兄圍困,掌珠穿上他的衣袍,跨上白獅子馬。


 


她不施粉黛,眼睛如手中炬火一般明亮,在黑夜中,在他和衛彥心上同時燙了一下。


 


她說:「殿下,我可以為您去S。」


 


她全心全意愛他的時候,可以為他去S。


 


而這些年,他自認待掌珠也算很好了。


 


甚至願意等她五年誕下子嗣,再接五娘入宮。


 


甚至連蓬萊山何術士獻上的假S藥,他也願意送給她避禍。


 


「縱使朕願意,可哪裡有臺階可下呢?」


 


衛彥放下一顆棋子,嘆了口氣:


 


「方才挑的胭脂好看,她大約也會喜歡。


 


「把李御史召回京城來吧,那畢竟是她點選的人,是個不媚上欺下的直臣。」


 


燕琅起身,吩咐周公公:


 


「罷了,去蒹葭宮。」


 


寂寂深夜,報喪的小太監倉皇奔走,不防摔了個跟頭。


 


喪音響了四聲,小太監顧不得身上雪水,忙爬起身呼告:


 


「娘娘薨了——」


 


報喪傳進殿內,那盒胭脂猝然摔在地上。


 


「陛下?


 


「陛下當心雪滑——」


 


殿外下了雪,

如絮如棉。


 


燕琅跌跌撞撞奔入雪中。


 


天地具是白茫茫一片,如棋盤上黑子滿盤皆輸。


 


「她昨日不是還好好的麼?怎麼忽然……」


 


恆兒並不曉事,被目眦欲裂的燕琅嚇得嚎啕大哭:


 


「不知道,恆兒什麼都不知道……」


 


案上遺詔有三條。


 


叮囑醫藥司今年冬天不冷,要提防春疫和災年。


 


讓內務莫要因皇後喪儀,耽誤宮女們出宮嫁娶。


 


把恆兒送回他母親身邊,不要再害他們母子分離。


 


沒有隻言片語給他。


 


闔宮哀戚時。


 


唯獨燕琅並不難過,他隻是有些煩悶。


 


煩悶半個月前掌珠與他大吵一架,至今還沒有跟他低頭認錯。


 


煩悶沒有眼力見的禮部司跪在殿外,說不知如何為娘娘定谥號,寫生平,入皇陵。


 


奏折如檐上雪一樣壓在案上,百官從內務下獄一事來揣測天子的喜怒,不吝惜滿紙溢美之詞。


 


說谥號賢德溫恭,可她也曾因燕琅被人克扣吃食,悍婦一般提刀追著那太監罵了三條街,替餓肚子的燕琅委屈得直掉眼淚。


 


說生平尊貴無憂,可他記得登基後掌珠與他不是爭吵,便是賭氣。


 


她好像總是哭,總在哭。


 


再說到入皇陵,燕琅倒是念起了崔掌珠一點好,夫妻一場,他不吝賜她一場S後哀榮,恩準她與他同穴而眠。


 


合葬的朱批還未落下,蒹葭宮的掌事孫姑姑已經恭恭敬敬跪在殿外,說娘娘生前想求一道恩準。


 


燕琅大概猜到了。


 


八成是要和他低頭認個錯,

再要尊谥,要追封,要他不許崔明姝入宮。


 


「不是。


 


「娘娘說不願與您合葬,自請葬入妃陵。」


 


燕琅愣住了。


 


「娘娘說此生太不堪,碧落黃泉都不要再相見了。」


 


4


 


「娘娘,您一定保重。」彤兒將妃陵圖紙放在枕下,「兄長把一切打點好了,還叮囑彤兒謝娘娘當日救命之恩。」


 


彤兒的兄長是建造陵寢的工匠,按律例修完陵寢的工匠應當處S,防止賊人伙同工匠打起盜墓的主意。


 


當日彤兒為我梳頭時,我瞧見銅鏡裡,身後的她悄悄抹眼淚,一問才知是擔憂兄長性命。


 


棺椁具有暗門,妃陵底下連著暗河,可以出逃。


 


我仔細計劃過很久,可冬日結冰,我受了寒,又不慎嗆了兩口水。


 


被水流卷走時,

我還以為自己真的要S了。


 


幽幽轉醒時,卻發現自己趴在一頭小毛驢上。


 


小黑毛驢馱著我和藥箱顛顛地走,正好嗆的水都吐出來了。


 


那牽驢的老者戴著鬥笠,背著魚簍,悠然自得地牽著毛驢走著,見我醒了笑道:


 


「老頭我起了一卦,這裡今日能釣大魚,果然釣到金鯉一條。」


 


我疑惑地看著他空空如也的魚簍,禮貌地問:


 


「謝老先生救命之恩,敢問您要往哪去?」


 


「老頭子我呀,要去梧州救災。」


 


救災?


 


我記得從前的李御史李慎之就是貶去了嶺南梧州,可年下官員陳奏,卻並未聽說嶺南有什麼災情。


 


「履霜知冰,穴處知雨,我學生說去年冬日不冷且少雨水,難保秋日無疫,一定要我去梧州幫著治病救人。」


 


老者說起治病救人,

我才發現自己在冰水裡泡了這麼久,醒來竟然也沒有犯寒症。


 


便對老者的醫術肅然起敬,忙問:


 


「老先生可否帶我一同去嶺南?我懂一些醫術,路上必定不會給您添亂的。」


 


老者一眼看透我的心思,擺了擺手:


 


「叫我何老就好,你跟著可以,但我可不當人老師了,如今頤養天年的歲數,還要操心學生。」


 


說罷,何老丟給我一隻鬥笠並著一小盒膏藥:


 


「戴上鬥笠,把臉塗得黑黃些,再服下這粒嗓藥,妝扮成我孫兒,免得惹人注目。」


 


此舉正合我意。


 


燕琅接崔明姝入宮後,必不會再想起我,可是為保萬全,還是小心些好。


 


梧州路遠,待我們走到時,天氣已經暖得可以穿單衣了。


 


遠遠望見梧州城門兩旁,已有人在馬車旁恭候多時。


 


「那是我的學生,李慎之。」


 


燕琅開恩科第一年,親自點的探花郎。


 


李御史,李慎之。


 


我與他有兩次交集。


 


第一回是燕琅執意冊崔明姝為貴妃,官員們並不在意後宮的明爭暗鬥,隻想明哲保身。


 


唯獨李御史跪在殿外,挨了廷杖也不肯讓步。


 


燕琅氣得將李慎之呈上來的奏章掃落一地,一口一個村夫地罵著。


 


那時我和燕琅還沒有鬧得那麼難看,我梳了初嫁時的發髻,換了身綠羅裙,做了一份我最拿手的酥山,想求一求燕琅,不要讓五娘入宮,不要讓我那麼難堪。


 


那天驕陽似火,蟬鳴如沸。


 


可燕琅並不見我。


 


我在殿外擦著眼淚,李慎之垂首跪在地上,不去看我的難堪。


 


第二回是燕琅流放李慎之。


 


那是十月,滿宮盡是木樨香氣,而我和燕琅的關系已經壞到無可轉圜。


 


李慎之離京那天,我做了糕點,又叫彤兒拿了些金銀細軟,叫他一路好打點些。


 


彤兒回來時,卻說李大人性子古怪,隻是謝了娘娘記掛,什麼也沒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