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以為那厚厚一疊是銀票,可是仔細一看卻是好些家書。」
大約是他入京為官這些年,家書抵萬金。
其實我一直很想問問李慎之,為何被貶也要幫我說句話呢。
可這些年別說說話,連面也不曾私下見過。
不見也好,省得給他添麻煩。
我欲在梧州與何老道別,何老卻笑道:
「留下來吧,等老頭子幫你治好舊疾再走。」
小黑驢也去咬我的衣袖,把我往李慎之身旁拉。
李慎之摸了摸小黑驢的脖頸,笑道:
「小白跟著師父遊歷,也壯實了許多。」
這麼黑的小驢竟然叫小白?
我不敢多問,隻低著頭,生怕他會看出來。
可李慎之一眼也沒多瞧我。
他一身麻布素衣,臂上系著孝。
見我眼神詫異,他隻輕描淡寫地說一句:
「在為一位故人服喪。」
5
何老在梧州開了醫館,我化名崔宏,幫著何老打下手。
李慎之本來對我不鹹不淡,可聽聞我姓崔,又聽了我京城口音,便皺起了眉頭。
何老搖頭:
「誰不知京城崔氏官商相護,盤根錯節,又有崔氏五娘正得盛寵。
「你若不姓崔,也不來自京城,他倒也不會這麼討厭你。」
梧州潮湿多雨,人居潮湿地,常犯病痛。
春有首疾,夏有痒疥,
秋有疟寒,冬有嗽上氣。
何老藥鋪來的多是窮苦人家,賬目赊欠多,賬掛到最後總用糧食或粗布抵去。
若是過了季,李慎之便用自己俸祿平了賬,並不跟窮人追索,也不叫何老貼補。
而我和何老也要自己上山採藥晾曬,省些花銷。
這日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上門看病時,何老不在。
我自認為看過許多宮廷藥典,又跟著何老學了些醫術。
為這位產後失調的婦人看病時,我斟酌著藥方,又添了一味:
「再一劑阿膠補身。」
門外小黑毛驢不滿地噴出一口氣。
李慎之聽了這句,撩開簾子進來,不悅地皺起眉頭:
「阿膠昂貴,哪是尋常人家可用?」
看那婦人囊中羞澀,忐忑的眼神。
我一怔,才意識到從前在宮中用藥,萬物盡奪於民,上層取用都是不計代價,隻求最好。
我心中慚愧,忙改了藥方,
連聲賠罪。
李慎之走時,淡淡掃了我一眼,並不掩飾眼中的厭惡和輕蔑:
「崔公子醫術了得,梧州小地方容不下您這尊大佛。
「來這看病的大多是窮苦人,你若想替崔家在此地求利,趁早S了心吧。」
我想到當初燕琅剛登基,要大修宮殿廟宇。
被他親自點的探花郎李慎之一紙奏疏諷刺得又羞又愧,燕琅氣得要S他泄憤:
「無知村夫!虧得當初殿試,朕如此厚愛於他!
「朕選上來的人,不為朕耳目喉舌!當著舊臣的面直言,置朕臉面於何地?」
那時燕琅還聽得進我的勸誡,聽得進我說魏徵與唐太宗皇帝的典故,才轉怒為喜。
如今真的被他奚落,我竟然想像燕琅一樣痛罵一聲:
「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何老採藥回來,
正撞見我被李慎之說得又羞又愧,低著頭不吭聲。
他饞我做的酥山,笑眯眯地去瞧我的臉色:
「丫頭,今日午後可做你那個糖酥山麼?」
不做了,氣都氣飽了。
「莫要與那村夫置氣,其實呀你們是一樣的人。」
哪裡一樣?
我可不像他,第一次看人就不順眼,說話不給人留情面。
何老坐下倒了壺粗茶,擦了擦嘴,
「這不怨他,你可記得七年前南方大疫,崔氏勾結幾家藥商把藥抬得一兩柴胡一兩金,S了多少人。
「如今你無緣無故來了梧州,他自然防備著你。」
說罷,何老笑嘻嘻從包裡掏出一罐子醪糟,促狹道:
「你不知道,李大人另有不為人知的一面。
「我教你個法子治他,
包管他以後躲著你走……」
晚飯畢,我提了一食盒醪糟酥山去李慎之住處。
李慎之住處簡陋,園中收著各式藥材,種了一架薔薇。
最惹眼的是院中一樹新結的荔枝,我忍不住摸了摸,竟然大如雞卵,累實可愛。
「不要偷摘。」
我剛想反駁,李慎之冷笑道,
「崔公子,李下不整冠。」
算了,他把我想得這麼壞,做什麼都錯。
「眼見熟了又不摘了吃,你留著做什麼?」
「明日天氣好,做荔枝煎。」
我一怔,忽然想到從前吃藥時常吃的荔枝煎,也是嶺南貢上的。
但是應當不會這麼巧。
「你來做什麼?」
「何老叫我來送吃食給你,
快吃吧,要化了。」
李慎之放下書,竟然大方了一次,將酥山分我一半。
我吃著酥山,打量著李慎之的臉色。
何老跟我說李慎之沾酒就倒,酥山用醪糟兌些梨花白也夠他迷糊上半日,你看見他的醉態,足夠當成把柄拿捏上一陣子。
難怪從前宮宴或是同僚下帖,李慎之都稱病推掉。
我以為是因為他性子孤直,不肯與人來往。
沒想到是沾酒就醉。
黃昏時下過一場雨,暮夏的晚風送來一架薔薇香,李慎之吃著酥山,並未察覺異常。
我託著腮,看燈下他的臉染上淡淡的酡紅,像黃昏時雨水洗過的薔薇花。
忍不住慨嘆燕琅這探花點得名副其實。
我以為喝醉了的李慎之會耍酒瘋,會嚎啕大哭,會醜態百出。
可是都沒有。
他隻是呆愣愣坐在那裡,全無平日諷刺我時牙尖嘴利的樣子。
「李慎之?你喝多了?」
「……嗯。」
喝醉了的李慎之,竟然很安靜乖巧,像個有問必答的聽話孩童。
「今日的事是我有錯在先,但是你也不該那樣說我。」
「……對不起。」
這麼輕易就道歉了,叫我也有點不好意思:
「那今天的事就算了,還有我也沒想要偷你的荔枝,你不要那麼刻薄。」
「……對不起。」
我拍拍衣角,準備走。
李慎之跪坐在地的身子,忽然向前一步,慌忙捉住了我的衣袖:
「那些荔枝,你想吃就摘去吧。
「……反正她已經不在了。」
生出了好奇心,我故意逗他:
「誰不在了?」
李慎之茫然看著我,他想了很久,連捉住我衣袖的手都滑下去。
他忽然垂下頭,很難過地小聲說了句:
「……娘娘。
「……娘娘不在了。」
這一句娘娘叫我心上落驚雷。
我猛地想起初見時李慎之臂上系的孝。
想起彤兒說的,李慎之離京時那一包家書。
我忙起身,匆匆翻找他的書架,卻不慎抖落一地書信。
都是當初我替宮人們寫的信。
當初我也問過小宮女太監們,如果信送到家中,家人不識字要如何回呢?
宮女太監們卻說宮外有個和皇子妃一樣好心的讀書人,幫他們家人寫信,不要他們的錢。
我終於想起那荔枝煎上頭的箋子為何如此眼熟。
不等我細細想這些前塵舊事,忽然脖頸一涼。
李慎之的佩劍已經架在了我的脖頸上,他一字一頓:
「誰叫你來的?是崔家?還是崔明姝?」
我沒想到李慎之的酒醒得這麼快。
正想著對策,卻聽見門外何老的笑聲:
「崔宏是我學生,心思不壞,慎之你不要這麼待他,不然日後怕你後悔。」
脖子上的劍收回,我才松了口氣。
何老卻笑呵呵地打圓場說:
「慎之,崔宏也有秘密在我手上,你不必怕他。」
想起何老當初笑著說的金鯉,我背後忽地一涼,
結巴道:
「我與崔氏並無來往,此次來嶺南也是為了尋大夫治病,以後也不出嶺南的。」
聽何老和我這麼說,李慎之淡漠地將劍收鞘:
「你若敢汙她聲譽,我一定要你償命。」
回去路上,何老拎著燈籠,須發皆白的他像一個成了精的老人參,勘破一切迷障:
「當初我在嶺南行醫,我這學生想要我入宮為一個人看病。
「我呢就為這姑娘卜算了一卦,治得好病,治不好命,就送了顆假S藥,並著荔枝煎去。
「老頭我也沒有旁的意思,隻是不忍心我這個學生在心裡釀苦酒,自個兒醉。
「丫頭,你聽過便揭過,不必往心裡去,那都是前塵舊事了。」
6
「她崔掌珠就算跟陛下是患難夫妻,也都是黃土一抔的舊事了。
「如今陛下最寵的人是我,
叫父親母親拿了錢把心放平,不過底下災民幾條賤命,還能翻起什麼浪?」
南方夏日多旱,如今過了秋,便傳來疫病的消息。
朝廷撥下的賑災銀,主管賑災的崔家貪墨了五成,崔明姝拿去了三成做首飾衣裳。
剩下兩成落在底下官員手裡,又扣下了七七八八。
到嶺南災民手中,隻剩麸皮和朽爛藥材。
起初隻是零星奏報,S的是一些貧民百姓。
後來疫病擴散,不少官員親眷也喪了命。
災情如燎原之火,崔家終於捂不住了。
燕琅將南方陳情的奏章摔在崔明姝面前。
崔明姝還想為自己辯解,便摸著手上點翠護甲支吾著:
「S的都是底下的賤民,大不了叫將士們震懾著,攔在外頭,由著他們去S,都S完了就沒有疫病了……
「比起這個,
阿琅你快瞧瞧封後大典,我穿哪件禮服好看?配新做的翡翠耳環可好?」
周公公聽得眉頭悄悄皺了起來。
並不能怪崔明姝,她是被崔家和燕琅捧在手心呵護著養大的。
賤民們的性命悲苦,同她有什麼幹系?
看著滿眼歡喜的崔明姝。
燕琅第一次覺得眼前這個女人膚淺得叫他頭痛且生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