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紙上落下朱紅印鑑,李慎之滿臉愕然。


 


一方小小印鑑。


 


一紙臨時起草的遺言。


 


可印下崔掌珠的印鑑,便是鳳詔。


 


李慎之顫抖著手,想伏跪在地。


 


我輕輕喝止住了他:


 


「李慎之,他們說的不對。說清官成不了事,不過是祿蠹們心虛欺人的幌子。


 


「倘若那賑災的銀兩自上而下無一人貪墨,無一人百般阻撓,也不會病S餓S這麼些百姓。


 


「他們攪渾了這波水,還逼你摁下頭與他們同飲。


 


「你不要信,不要怪自己。」


 


說完這些,我忽然支撐不住。


 


崔巖察覺到我的疲態,猛地推我下船,衝著崔實怒吼:


 


「還等什麼?還不快S了他們滅口!難道要等陛下抄家問罪麼?」


 


秋汛水流湍急,

驟然灌入心肺。


 


我身子滾燙,再使不出一絲力氣叫自己掙扎著活下去。


 


其實從宮內逃出來至今,我始終告誡自己要苟且偷生。


 


不要再生事端,不要叫人知道崔掌珠還活著。


 


可我明明看見,可我實在不忍。


 


不忍他們喚我崔大夫,許諾病好了一定送我自家種的糧食,言語中滿是對明日的希冀。


 


不忍每雙充滿希冀的眼睛信任地望著我,而我隻能騙自己也騙他們,端過去一碗碗不知熬煮過多少次,還有多少藥性在的湯藥。


 


其實就算袖手旁觀,他人性命又與我何幹呢?


 


就像從前在宮中,我讀那些後妃傳。


 


我知道奉迎聖心,就可以端坐鳳位,權柄在握,無人敢不服我。


 


我隻要與崔明姝鬥,與下一個寵妃鬥,鬥到人人怕我,

人人畏服我。


 


鬥到我始終穩坐後位,任誰的孩子都要恭敬喚我一聲母後,就算功德圓滿。


 


可那樣的我,是崔掌珠,還是什麼張牙舞爪的東西?


 


那一劍快落在崔明姝高挺的肚子上時。


 


風穿堂而過,滿院的蟬在一瞬間鳴叫,都在大叫著,嬉笑著慫恿我動手。


 


我猛然抬頭,院中寂靜無風也無蟬鳴,什麼都沒有。


 


隻有一盞烈日當空,灼痛人眼睛。


 


從那天起,我不想鬥了,不想耗了。


 


不想在金籠中,用我的血肉和心魂養一條毒蟲。


 


唯一遺憾是嶺南的時日太短,叫我好舍不得。


 


做酥山,摘荔枝,學治病,採草藥。


 


偶爾生了促狹心思,就和何老一起哄騙李慎之飲些酒。


 


也好。


 


S在這裡也好。


 


總好過S在宮闱爭鬥,S在日日煎心。


 


S在金籠子裡,終日與旁人鬥得面目猙獰。


 


那不會是我,那不該是我。


 


眼前模糊一片,似乎有人不顧性命跳入激流中,SS抓住了我的手。


 


我聽見誰很輕很輕地喚我一聲:


 


「……娘娘。」


 


8


 


我不知昏迷了幾日。


 


等我醒來時,隻看見床邊守著我、打著瞌睡的李慎之。


 


他不知熬了幾個日夜,臉上胡渣邋遢。


 


我輕輕起身,卻不想還是驚動了他。


 


李慎之的臉一紅,結巴著喚我:


 


「崔、娘娘……」


 


「崔家兄弟可認罪伏誅了?」


 


「他們意圖謀害娘娘,

當場就扣押了。」


 


我詫異於李慎之如此迅速制服了崔實的人馬。


 


李慎之赧然一笑:


 


「臣那日也打算強搶,在商船四面埋伏了人馬,沒想到娘娘快臣一步。」


 


鳳詔傳下,各地官員商戶不敢藏私,糧食藥材供給充足,災情漸漸有轉機。


 


有何老診脈,我的身子也一天天好了起來。


 


「丫頭,你這身子也大好了,什麼時候給老頭子做酥山吃?」


 


晚飯時,李慎之看著桌上酥山,忽然臉從耳尖紅到脖頸,匆匆逃了:


 


「我、我還有些公文處置,你看這個公文啊……」


 


他這麼一說,我忽然想起當日哄騙他,他呆呆傻傻喚的那句娘娘。


 


想到他的臉如雨水洗過的薔薇,想到他縱身躍入湍急水流抓住我的手。


 


忽然我的心也像那塊化掉的酥山,轟然塌下一塊:


 


「我、我還有藥典沒看,你說這個藥典呢……」


 


何老眯起眼睛,就看著空中一輪皓月,酥山甜得他牙痛:


 


「忙、都瞎忙點好啊……


 


「丫頭,下回不要揣著心事下廚,這酥山甜得齁著老頭子了。」


 


我低頭抄著藥典,忽然察覺有人站在門口,不知看了我多久。


 


是燕琅。


 


衛彥護送了燕琅,晝夜不歇趕來嶺南。


 


我抬頭,燕琅仍然怔愣在原地,久久不敢上前認我。


 


「……掌珠?」


 


我心中生厭,不慎寫錯了個字。


 


燕琅紅了眼眶,要去擁我入懷:


 


「掌珠,

朕拿到你寫的詔書,你不知道朕有多高興你還活著……


 


「朕聽說崔家兄弟竟然敢加害於你,已經叫衛彥將二人處S了。


 


「至於崔明姝,朕已經廢棄了她,今後不論有無子嗣,你都是……」


 


我後退一步,淡漠地看著燕琅:


 


「陛下有空在這裡跟我敘舊,不如去城郊看看你的子民,他們在受苦,因為陛下的昏庸無能。」


 


燕琅用力咳喘著,我才發現他病得厲害,渾身滾燙。


 


衛彥忙跪下,想讓我勸一勸燕琅:


 


「陛下為了來嶺南接娘娘回宮,一路晝夜不歇,感染了疫症也不肯就醫,屬下懇請娘娘勸慰陛下……」


 


燕琅掙扎著去捉我的手,討好道:


 


「掌珠,

朕以為你S了。


 


「這些日子朕很痛苦,也很後悔……


 


「你若不肯原諒朕,朕也不要醫者看病。」


 


月光照見他目光執拗又頑固,就像當初我不要那假S藥。


 


他執意放在我手心,少年的真心最珍貴,連看我的目光也灼灼:


 


「若我事敗,掌珠你還有一條生路。


 


「你要好好活著。」


 


倘若他好生醫治,哪怕一紙聖旨逼迫我低頭。


 


我還會高看他一眼。


 


可他還是一如往常的任性幼稚。


 


有這樣的王,是黎民不幸。


 


「隨你。」


 


燕琅不肯看病,隻拖著病重的身子求我看他一眼。


 


盼著我念舊情,他滿眼希冀地捉住我的衣袖,說起很多從前。


 


說我用刀抵著脖頸為他請太醫。


 


說我騎上白獅馬,為他引開追兵。


 


說我滿心滿眼是他的那些年,總為他受的委屈掉眼淚。


 


風吹進窗牖,吹得案上書頁沙沙作響。


 


書能翻回前頁,歲月卻無法回頭了。


 


我搖搖頭,一點點抽回衣袖:


 


「陛下說的事,我已經不大記得了。


 


「也許是那年冬日太冷,讓我疼得長了教訓,不敢記起了。」


 


燕琅的眼睛一點點灰敗下去。


 


他久久垂著頭,竟然猛地吐出一口血。


 


9


 


就算何老醫者仁心出了手,燕琅的身子也被自己折騰得衰敗下去。


 


回了京城,燕琅也虛弱得上不了朝。


 


他病得太厲害,少有清醒時擬了一道聖旨,傳位於我。


 


女子為帝也並無先例,

我唯一擔憂的是世家不服,民心向背。


 


先S崔氏,用貪墨災銀,魚肉百姓的崔氏做例。


 


刑場叫好痛罵聲不止,劊子手的刀都砍鈍了。


 


我正想著如何為自己再造聲勢。


 


民間已經屢生異象。


 


京城有許多人瞧見鳳凰降世,七星連珠的吉相。


 


嶺南挖出幾尊藥神娘娘像,與女帝長相一模一樣。


 


各地陳上來的奏章合乎天意,天命所歸的說辭,唉,叫朕真是為難。


 


我登基這些年,無災無旱,風調雨順。


 


百姓們並不在意誰坐龍椅鳳位,他們所求不過是上層少些盤剝,好叫他們這一生無飢無病,安居樂業。


 


李慎之擢為左相,監理內政。


 


朝堂上,官員們常常慨嘆李慎之輔佐陛下任賢革新,勵精圖治,可有時候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些。


 


真不知道女帝怎麼受得了他那個榆木脾氣。


 


可後宮宮人說起左相,卻知道女帝有的是手段御下。


 


就如此次中秋宮宴。


 


官員命婦們都到了,李慎之依舊推脫說病了。


 


衛彥素來瞧不上李相得聖心,冷笑道:


 


「陛下明鑑,哪裡有人成日逢節就病?


 


「陛下勿要被他蒙蔽,誰知他不願赴宴,安的是什麼心。」


 


我覺得衛彥說得不無道理。


 


宴席畢,那位缺席的左相就被請到了蒹葭宮。


 


月下看花看美人。


 


我斟了杯酒,託著腮看李慎之:


 


「愛卿說病了,可是哪裡病了?」


 


「臣……」


 


他不慣扯謊,隻支吾著不敢看我。


 


「既然說不出,

便是诓騙我的,算欺君之罪。」


 


我瞧見那位左相酡紅著臉,如雨洗薔薇。


 


真叫人慨嘆這探花點得恰如其分。


 


「娘娘……臣真的喝不了酒……」


 


蒹葭殿滿是酒香,散落的衣衫也染了醉意。


 


緋色從耳尖染上脖頸,他才終於肯說一點實話。


 


晚風吹過百和香氣的金猊,一陣陣渡進暖香。


 


一點點揉碎薔薇,一聲聲戰慄破碎的輕嘆:


 


「娘娘……臣很歡喜……」


 


團圓好月,獨照夜深花正豔。


 


搖曳蒹葭,鴛鴦貪歡不肯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