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結果繳費的時候,窗口裡忽然伸出一個手機。
「是新用戶嗎?先幫我掃一下拼夕夕。」
我說我不是新用戶。
對方翻個白眼:「那你就找個新用戶唄,反正我能等得起,就不知道你媽等不等得起了。」
1.
我幫鄰居大爺把舊疾復發的大媽送到了醫院。
醫生特地囑咐我:「趕緊去繳費,大媽這個手術一刻都耽誤不了。腦血栓是很危險的。」
我留大爺一個人在手術室門口看守大媽,主動下樓去幫她繳費。
原本以為夜間人少一些,繳費會很順利。
卻沒想到遇到剛才這一幕。
我從窗口看到對方胸牌上的名字,吳潔。
她此刻正全神貫注地盯著手機屏幕,
不停地把分享鏈接發給朋友。
「麻煩您,急診手術需要繳費。病人真的沒法等。」
我再次將單據從窗口推了進去,特地聲明是急診,盡量保持禮貌。希望她趕緊弄,不要耽誤大媽做手術。
可吳潔整個人卻是頭也不抬。
她伸出塗著亮粉色指甲油的手指,反而將自己手裡的手機屏幕轉向我。
「我就差最後 0.5% 了,你砍一刀要不了多久。」
我隻感覺血液瞬間湧上頭頂:「這是救命的手術費!你在磨蹭什麼?」
我聲音很大,引得旁邊零星幾個夜診病人側目。
吳潔終於抬頭:「你這麼大聲吼什麼?這麼大人不懂這裡是醫院嗎?讓你幫一個小忙你就嘰嘰歪歪的。人家前面八十歲的大爺都能幫我掃,怎麼你就掃不了了?」
2
她說到這語氣掩蓋不住不耐煩和沾沾自喜,
似乎覺得自己很聰明,想到這麼一個上班可以打發時間,又能創造收入的事情。
我耐著性子跟她解釋:「我沒有騙你,我早就真的不是新用戶了。」
早幾年拼夕夕剛推廣的時候,我的號早就被身邊的人拿去用過了。
吳潔聽完之後,整個人臉色瞬間變得很冷淡,不再想搭理我。
她偏過頭去做自己的事情,從旁邊桌子上拿了杯奶茶,放在嘴裡嘬著。
「哦,不好意思,剛好現在收款的機子壞了。不是我不想給你弄,現在偏偏就交不了了,你運氣真不好,所以麻煩你等一會吧。」
我知道這是她的推辭:「那什麼時候能修好?」
吳潔:「至於什麼時候好,我也不知道。我又不是修電腦的。」
她開始光明正大地刁難我。
繳費單據在我手裡被捏得發皺,
我強迫自己深吸一口氣。
冷靜,現在不是跟這種人吵架的時候。
「到底要等多久……?」
我還沒問出口,立刻就遭到她的訓斥。
「閉嘴,我電話響了你聽不見?你這個人有沒有禮貌!?」
她拿起手機,蹙眉,嘴裡嘟嘟囔囔:「說了多少次,不要在值班晚上打電話。」
我清楚看到來電顯示是「爸爸」。
她接通了,然後:「喂?什麼?你那邊好吵,聽不見。掛了,病人等著呢。」
她剛掛斷電話,又開始低頭擺弄她的拼夕夕。
緊跟著,這次換成我的手機響了。
是樓上的大爺打過來的。
她白我一眼:「你能不能自己上一邊接電話去,不要在這裡站著打擾其他人。」
3
我這邊電話剛一接通,
就聽見大爺語氣焦急地問我。
「小月啊,你交上醫院費了嗎?
「醫生說你大媽開始必須得趕緊做手術!真的不能再拖了。
「我閨女也是在這工作,我剛給她打電話了,沒人接,估計急診室很忙。真是辛苦你了。等會兒聯系上她,我一定讓她好好謝謝你。」
看著面前張揚跋扈的吳潔。
我吸了口氣,盡量讓聲音平靜。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我安慰大爺,讓他先不要著急,他也是上歲數的人,萬一急出個好歹就更不好了。
「不急的大爺,大媽看病要緊。隻是我這邊現在出了一點問題,應該很快就好,大爺你再等一下。您看能不能跟醫生商量一下先動手術。」
大爺應下之後,掛了電話,我環視四周。
深夜的急診繳費處,
隻有吳潔這一個窗口亮著燈。外面淅淅瀝瀝下著暴雨,也沒有幾個新病人來看病。
沒有別的窗口能繳費了,我重新轉向吳潔的窗口,聲音低軟下去:
「同志你好,我們家的病人情況現在真的很著急,我求你了,你能不能先幫我們繳費?」
我把繳費單又往裡推了推,「我人就在這兒,回頭立刻給你掃。」
吳潔終於抬起頭,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
「反正夜班人也不多。」
她語氣平平,聽不出情緒,「你著什麼急?」
「每個來急診的都說自己急,無非就是些頭疼腦熱。」
「大家要是每個都這麼急,我們這個工作還做不做了?」
4
就在這時候,有個身高兩米、膀大腰圓的男人直接越過我,把繳費單給她了。
來人粗聲粗氣:「重新繳費。
」
她利利索索就給人家把費用給交了。
男人拿著單子走了。
這一幕像塊石頭壓在我心上。
我壓住火,盡量平靜:「為什麼他的你就能辦?我們這邊就不算病人了嗎!」
吳潔猛地抬頭,眼神刻薄,嘴角掛著冷笑。
「嘁!人家幫我掃碼了呀,再說人家是真的有急事,和你可不一樣哦。」
她用一種很嘲諷的語氣跟我說話,話裡話外都透露著看不起。
「你跟人家這能比?你懂不懂啊?人家什麼病種?」
她用力敲著單據:「看見沒?外傷!顱腦的!要命的!那才叫急!」
「你這呢?失語?笑S個人了。
「老人嘛,年紀大了,說話不利索正常!這種老年病,多等會兒怎麼了?我們急診資源是這麼給你這種人糟蹋的?
」
「慢性病?老年病?多等會兒?」
醫生十萬火急的話在她嘴裡輕飄飄的。
「可是醫生……」我急著分辯。
「醫生歸醫生!繳費歸繳費!」她粗暴地打斷我的話。
「規矩就是規矩!」
見我不說話了,她語氣又變得柔和了。
她把手機又往我面前推了推,「先掃一下,耽誤不了你幾秒鍾。」
5
我太陽穴突突地跳,像有根筋在扯。
不能再糾纏下去了。
沒辦法,我隻能解鎖自己的手機。
打開拼夕夕,對著她的屏幕掃了一下。
「叮」一聲。
屏幕上歡快的動畫,和我此刻的心情截然相反。
又荒誕,又滑稽。
沒想到看個病還要給別人掃拼夕夕,那不成以後辦S亡證明還得掃個拼夕夕才能S?
荒謬,可這偏偏又是事實。
真讓人哭笑不得。
掃碼成功。
「女士,我掃好了,你抓緊幫我繳費吧,我家病人等不了這麼久!」
吳潔看到砍價成功,立刻滿意地把手機抽了回去。
「照這樣不就好......?」
下一秒,她眉頭猛地擰緊,幾乎要豎起來:「你玩我呢?怎麼才兩毛錢啊?」
她把手機重重拍回臺面上:「你再掃一個試試。」
6
我急得手心全是汗。
「同志,我跟你實話實說了吧。
「出事兒的是我一個鄰居大媽,她人真的很好!聽說她閨女也在你們醫院工作!你們大家都是同事,
你能不能先……」
「你這樣的人我見多了。」
吳潔冷聲打斷我:「假裝是你親戚朋友鄰居的,裝得自己是來獻愛心,歸根結底就是想讓我們特事特辦,先給你處理,實際上就是你親媽。」
「大家彼此都是心知肚明的事兒,你別跟我裝。」
她翹起二郎腿:「再掃一個拼夕夕能要你多少時間?有這個時間你都掃完了,抓緊吧,你媽還等你呢。」
「我沒手機了。」我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我現在極其想一巴掌扇在她臉上,但是不行,我不能這樣做,大媽還在等我繳費給她救命。
吳潔的目光卻落在我另一隻手上。
「這不還有一個手機嗎?」
「拿來。」
7
這是剛才開車送大媽的時候。
大媽心心念念就想著給她女兒打個電話。
結果電話沒打通,手機也沒拿穩,直接摔在路上,手機殼都摔掉了。
我順手幫她把手機收起來,準備做完手術還給她。
沒想到這會卻被吳潔看到了。
「這是老年機,沒有拼夕夕。」
她眼睛一亮:「沒有更好了,沒有砍得更多。」
我沒辦法,隻能把大媽的手機遞了過去。
她接過去,手指劃過按鍵。
大媽的手機好像沒有密碼一樣,吳潔很順利就解開了。
我聽見她小聲嘀咕一句:「這手機倒跟我媽的牌子一樣。」
她熟練地操作下載拼夕夕,結果好不容易到最後,剛要成功打開軟件,老年機的屏幕猛地一暗。
偏偏這麼巧,大媽的手機偏偏在這個時候,
沒電關機了。
「嘖!」吳潔煩躁地咂了下嘴,把黑屏的手機隨手丟回臺面。
「真晦氣。」
她抬眼,臉上那點假笑徹底沒了。
「現在怎麼辦?我任務沒完成。」
她把問題拋給我。
她身體往後一靠:「你那個,想辦法再給我掃一次。」
我急得聲音都變了調:「我剛才掃過了!而且那手機真沒電了!病人真的等不了!手術室在催啊!」
我甚至能想象出大爺在走廊裡六神無主的樣子。
吳潔眼神掃過我漲紅的臉。
她臉上竟然閃過一絲疑惑,她反問我:
「沒電你就去充電啊。跟我說幹嘛?」
「急診大廳那邊就有共享充電寶。」
她下巴朝遠處揚了揚:「你去借一個,充上電,
掃完,我就給你辦。」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點施舍的意味:「我等你。」
8
我沒有動,低三下四地懇求她:「你就先給我辦了吧,她是腦出血,拖不了的。為了及時趕來,我一路上闖了三個紅燈。」
她像根木頭似的杵在原地,紋絲不動,整個人卻明顯生氣了。
吳潔隨即手腕一甩,鼠標脫手。
她眼睛盯著屏幕,聲音也硬邦邦地陰陽怪氣:「哦,那你真是辛苦了。
「不過不好意思,我現在等著交班了。
「你現在就算掃了我也辦不了了。你等二十分鍾後再來吧。」
說完,她不再看我,手指敲著鍵盤,噼啪作響。
明顯就是帶著一股子怨氣做給我看的。
二十分鍾!?
大媽那個身體怎麼能撐得了二十分鍾。
怎麼明明人都到醫院了,怎麼就是救不了命啊。
我要急哭了,我萬分懇求她,把自己的姿態放得極低。
「別啊,病人情況很急。」
「等不了二十分鍾。你就給我繳費吧。」
「或者有什麼自助繳費的地方,我自己去繳費。」
她打鼻腔裡冷哼一聲:「不好意思哦,自動繳費機都壞了,隻有我這裡能繳費。」
「可是呢,現在我已經要下班了。」
「或者——」
9
她語調拉長,似乎在等我問她。
我像看到希望一樣抬頭:「或者什麼?」隻要她條件不是很苛刻,能辦的我答應她無妨。
「或者你給我拉二十個新用戶,每當你拉一個新用戶,我就幫你加班一分鍾。
你看怎麼樣?」
她笑嘻嘻地補充了一句:「現在這可是我用我的私人時間在幫你哦,但是沒辦法,救S扶傷畢竟是我們天職嘛。」
我在腦海中快速地權衡了一下。
現在已經深夜了。
就算我舉報她玩忽職守,到最後醫院肯定處理她這是毋庸置疑。
但是至於什麼時候處置,那就是另一回事兒了。
現在,樓上大媽等我繳費救命,我們的時間比黃金還要珍貴。
我能耐住性子等結果,徹底跟她耗下去。
但是大媽還在樓上的病床上躺著,她等不了。
現在我們的命脈都在人家手裡掐著呢。
我隻能極其窩囊地順著她,沒有別的任何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