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白傾則一直絞著手指,目光時不時瞟向牆上我哥的照片。


「阿姨,叔叔。」白傾終於開口,聲音像被砂紙磨過,帶著不自然的顫抖。


 


「我...我是來道歉的。如果不是為了救我,溫衡他...」


 


我媽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我爸摟住她的肩膀,自己也是眼圈發紅。


 


我站在一旁,感覺手有些發抖。


 


白傾紅著眼落淚。


 


我哥站在她身前,沉默地看著。


 


半晌,他伸手想替她擦掉眼淚,手卻穿過臉頰,而後僵在空中微微蜷著。


 


他是真的喜歡這個女孩,也甘願為此獻出生命。


 


林遠輕輕握住白傾的手,心疼地拍了拍她的後背。


 


「都過去了。」


 


我咬緊了牙。


 


我曾在我哥的遺物裡找到過一本日記本,

裡面寫滿了對白傾的暗戀。


 


想來,他應該是還沒表過白的。


 


「白傾姐,你知道我哥很喜歡你嗎?」我突然開口。


 


所有的目光都轉了過來,包括我哥。


 


他微微蹙眉,有些不悅。


 


「小滿!」


 


我忽略了他的目光,把日記本裡的秘密全部說了出來。


 


「他抽屜裡全是你的照片,本子上寫滿了你的名字。」


 


「每天蹲守在你家樓下,在你爸打你時翻牆而入。」


 


「每個晚自習都在送你回家後才回來,明明是兩個相反的方向,他卻甘願每天多走那麼多路。」


 


「你考上了好大學,遇到了對的人,而我哥,卻為救你沒了命!」


 


那些在無數個深夜啃噬我的怨恨終於找到了發泄口。


 


憑什麼?


 


憑什麼我哥S了,

她卻可以活得這麼幸福和快樂?


 


什麼叫都過去了?憑什麼一句輕飄飄的都過去,就可以帶過我哥那麼多年深沉的暗戀?


 


他們今天上門的目的說好聽點是道歉。


 


說難聽點,就是乞求我爸媽的原諒。


 


午夜夢回,也會被愧疚折磨得無法入眠嗎?


 


很好。


 


那就一直活在這種愧疚裡吧。


 


我哥到現在都沒有魂歸,她憑什麼想心安!?


 


在場的人久久沒有回神。


 


白傾的眼淚卻在瞬間決了堤。


 


她捂著臉,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往下落。


 


嘴裡不斷道著歉:「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我頭也不回地進了房間。


 


「我不想要你的道歉,我隻想要我哥。」


 


6


 


回到房間,

我哥的狀態明顯不對勁。


 


他的身體時而凝實時而透明,像接觸不良的燈泡。


 


一關上門,我哥就爆發了:「你瘋了嗎?為什麼要說日記的事?」


 


「為什麼不能說?那本來就是事實。」我壓低聲音吼道。


 


「那現在呢?」我哥在空中轉了個圈:「看她哭成那樣你滿意了?」


 


「不滿意!!」我紅著眼抓起枕頭,重重砸向他。


 


「我什麼都不滿意!你為什麼非要救她?為什麼非要當英雄?你知道這五年我們是怎麼過的嗎?」


 


「憑什麼救人的S了,該S的人卻活得好好的?」


 


「你要S你就讓她去S好了,你憑什麼替她?溫衡?你到底憑什麼?」


 


吼完這些,我才發現我滿臉是淚。


 


溫衡愣住了。


 


五年了,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哭。


 


我倔強地別過臉。


 


SS咬緊了下唇。


 


「你憑什麼...讓我失去哥哥?」


 


良久,我聽到一聲輕輕嘆息。


 


他站到我身邊,隔著虛空揉著我的頭發。


 


「小滿,對不起,是哥哥錯了。」


 


那晚,我蜷縮在床上,我哥坐在床邊。


 


半夜我醒來時,發現他正凝視著窗外的月亮,側臉在月光下幾乎透明。


 


「哥。」我輕聲道:「你到底喜歡她什麼?」


 


溫衡側頭看我,扯了下唇角。


 


「她父親第一次打她,是在她八歲生日那天。」


 


「那天她媽媽給她買了條新裙子,白色的,帶著小碎花。」


 


「她父親喝醉了回來,說浪費錢,一巴掌把她扇倒在地。」


 


「後來挨打就成了她的家常便飯。


 


他微微緊了緊手。


 


「皮帶、衣架、煙頭...那個畜生什麼都用。而她媽媽隻會躲在廚房裡哭。」


 


我想起白傾手腕上若隱若現的疤痕。


 


「我是在高一發現這件事的。」他繼續道。


 


「那天放學,我看見她在女廁所隔間裡換長袖校服,胳膊上全是淤青。」


 


「我以為是校園霸凌...」


 


後來,他就開始每天跟著白傾回家。


 


起初隻是遠遠地保護,直到那個深秋的傍晚。


 


「她父親又在樓道裡打她,我聽見她的哭聲,衝上樓時,那個畜生正抓著她的頭發往牆上撞。」


 


那次之後,白傾記住了這個總在放學路上"偶遇的同學。


 


「後來呢?」


 


「後來我每天提前十分鍾到她家樓下等著。」溫衡嘴角微微上揚。


 


「隻要聽見動靜就拼命敲門,說要找她問作業。那個畜生要面子,有外人在時就收斂些。」


 


我仿佛看見十六歲的哥哥,背著書包站在破舊公寓樓下,數著每一層樓的燈光,像守護公主的騎士。


 


隻是這條龍是他永遠無法真正打敗的。


 


「她高三那年最糟糕。」我哥飄到書桌前,手指無意識地劃過我的課本。


 


「她父親失業了,打她打得越來越兇。」


 


有次白傾三天沒來上學。


 


他就翻牆進她家小區,在她窗下守到半夜,終於看見她拉開窗簾的一角。


 


她的左眼腫得睜不開,嘴角結著血痂。


 


「我用石子砸她的窗玻璃,硬是把她叫到了天臺。」


 


在那個寒風呼嘯的天臺上。


 


他第一次對白傾說了重話:「你要麼現在跟我去報警,

要麼明天我就去告訴校長。選一個。」


 


白傾哭得渾身發抖:「沒用的...警察來過,他們說家務事管不了...」


 


「那就告訴全校!告訴所有人!」他抓著她的肩膀。


 


「白傾,你得反抗!」


 


那晚他們之間達成了一個約定。


 


「她答應我高考後一定離開那個家,而我承諾,會陪著她逃離成功。」


 


「車禍那天,她本來是要去尋S的。」


 


我哥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


 


「她發消息跟我說對不起,說她撐不到高考了。」


 


那天晚上下著暴雨。


 


我哥收到消息後狂奔出家門,連傘都沒拿。


 


他在河邊找到了渾身湿透的白傾,她正站在護欄外,腳下是洶湧的河水。


 


「我騙她說已經報警了,說她父親這次一定會坐牢。


 


他的魂魄微微發顫。


 


「但其實我根本沒帶手機。」


 


他勸了整整兩個小時。


 


最後白傾終於顫抖著伸出手,就在我哥拉住她的瞬間,一輛失控的貨車朝他們衝來。


 


「其實我可以躲開的。」我哥看著自己半透明的手:「但那樣就會撞到她。」


 


所以他選擇了推開白傾,自己迎向那輛貨車。


 


「後來...或許是我的S給她帶來了巨大的打擊和勇氣吧。」


 


「在那個畜生又一次毒打她的時候,她從廚房裡拿出了菜刀,砍了他三刀。」


 


「兩刀手臂,一刀背。」


 


「再後來,那個畜生就不敢打她了。」


 


「她高考發揮得不錯,考上了一個很好的大學。」


 


「也...遇到了林遠。」


 


他頓了頓,

露出一個復雜的笑容:「那小子第一次約會就帶她去見了他父母,說要給她一個真正的家。」


 


那一瞬間,我突然就明白了,他的執念為什麼會消散了。


 


他守護的白玫瑰,終於在別人的花園裡安全地綻放了。


 


「值得嗎?」我忍不住問。


 


溫衡沒有直接回答。


 


他轉身看向我,笑得清淺:「小滿,有些人生來就要經歷比別人多的風雨。如果有人能為他們撐一會兒傘...哪怕隻是很短的一會兒,那都是值得的。」


 


月光透過雲層照進來,穿透我哥透明的身體。


 


我突然意識到,他不僅是白傾的守護者,也是我的英雄。


 


那個會為我趕走噩夢、教我解數學題、永遠站在我這邊的哥哥。


 


他勇敢又無畏,善良又喜歡見義勇為。


 


所以才會在白傾遭到家暴時毫不猶豫衝上去。


 


也在那貨車快要撞上時推開她。


 


我扯過被子蓋過頭頂。


 


聲音悶悶的。


 


「嗯,你是大英雄。」


 


7


 


在白傾來過之後,我哥的魂魄變得明顯不太穩定。


 


他對白傾的執念徹底消散,剩下的隻有對我的不放心。


 


我正愁怎麼穩定他的魂魄,小黃毛找上門了。


 


他倚在那輛改裝得花裡胡哨的鬼火摩託上,衝我擠眉弄眼。


 


「溫姐,今晚山腳下有樂隊演出,去不去?」


 


我正想拒絕,卻聽見我哥在耳邊冷笑:「就他那審美,能有什麼好樂隊?八成又是些S馬特非主流。」


 


到嘴的話瞬間變了。


 


「去,現在就去!」


 


我哥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這半年來,

我已經能精準踩中他的雷區。


 


「溫滿!」他飄到我面前,半透明的身體因為憤怒而微微發亮:「你敢跟這小子出去試試?」


 


我嘻嘻一笑,轉身上了小黃毛的車。


 


後視鏡裡,我看見我哥的身影在門口急得團團轉,最後化作一道模糊的白影跟了上來。


 


夏夜的山風帶著泥土的腥氣。


 


小黃毛把車開得飛快,我的校服外套被吹得獵獵作響。


 


演出地點在城郊的一處山谷,據說是個網紅打卡地。


 


「聽說今晚要下雨。」小黃毛扯著嗓子喊。


 


「但樂隊說雨中演出更有感覺!」


 


我回頭看了一眼。


 


我哥的靈魂飄在車後約十米處,像隻被線牽著的風箏。


 


月光下,他的輪廓比平時清晰許多,眉頭緊鎖的樣子活像個操碎心的老父親。


 


演出比想象中還要糟糕。


 


所謂的其實是幾個留著誇張發型的青年,對著話筒鬼哭狼嚎。


 


觀眾大多是和小黃毛一樣的叛逆少年,在泥地裡蹦跳尖叫。


 


「怎麼樣,帶勁吧?」小黃毛湊到我耳邊大喊,呼出的熱氣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我正想吐槽,突然感到一滴冰涼的水珠落在鼻尖上。


 


抬頭望去,不知何時聚起的烏雲已經遮住了月亮。


 


「要下雨了!」主唱興奮地喊道:「讓我們嗨起來!」


 


雨點很快密集起來,但人群反而更加瘋狂。


 


我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突然注意到山坡上的異樣,幾塊小石子正簌簌滾落。


 


怎麼有點不對勁呢?


 


我的第六感一向很準。


 


然後,我就聽見我哥的吼叫聲穿透雨幕:「小滿!

快跑!是泥石流!」


 


我猛地轉頭,看見山坡上一大片黑影正如巨浪般傾瀉而下。


 


人群瞬間亂作一團,尖叫聲四起。


 


「快走!」我拽住小黃毛的袖子,他卻一把甩開我,跳上摩託車就要發動。


 


「你幹什麼?」我狠狠打了他一拳。


 


他龇牙咧嘴回頭:「兩個人怎麼可能跑得過?」


 


下一秒,他油門一擰就衝了出去,濺了我一身泥水。


 


我呆立在原地,看著那輛鬼火摩託歪歪扭扭地消失在雨幕中。


 


身後,轟隆聲越來越近。


 


「發什麼呆?跑啊!」我哥的聲音在耳邊炸響。


 


我感覺一股冰涼的力量猛地推了我一把,這才如夢初醒,拔腿就跑。


 


但已經晚了。


 


泥漿像活物一樣纏上我的小腿,我重重摔倒在地。


 


渾濁的泥水灌進我的口鼻,世界突然變得安靜而緩慢。


 


恍惚中,我看見我哥的身影在雨幕中發出耀眼的白光。


 


「抓緊我!」他喊道,這次不是在我耳邊,而是真真切切地從面前傳來。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的身體完全實體化了!


 


穿著那件熟悉的黑色連帽衫,面容清晰得如同生前,甚至連睫毛上掛著的雨珠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抓住我的手腕,用力一拽。


 


我感覺身體一輕,竟然真的被他從泥漿中拉了出來!


 


「哥?」我顫抖著嗓子喊他。


 


他沒有回答,隻是緊緊攥著我的手,拉著我在泥濘中狂奔。


 


身後,樹木被泥石流推倒的聲音如同雷鳴。


 


護欄外是陡坡,但比起被泥石掩埋,

這已經是生路。


 


「走!」我哥推了我一把。


 


我SS抓著他的手:「那你呢?」


 


他笑了笑。


 


是那個我熟悉的,欠揍的表情。


 


「我是個鬼。你難道還怕我S第二次?」


 


我不再猶豫,翻過護欄的瞬間,一股巨大的力量從背後推了我一把。


 


我滾下山坡,樹枝和石塊劃過皮膚,刺得生疼。


 


最後摔在一塊相對平緩的平臺上。


 


抬頭時,看到了令我永生難忘的一幕。


 


我哥站在護欄邊,面對洶湧而來的泥石流,張開雙臂。


 


他的身體爆發出一陣刺眼的白光,像一堵無形的牆,生生將那些泥石流擋住。


 


「哥!!!」


 


我的慘叫聲被淹沒在大自然的怒吼中。


 


泥石流衝垮了那道白光,

也吞噬了我哥的身影。


 


最後一刻,他回頭看向我,嘴唇微動。


 


「小滿...」


 


8


 


醫院消毒水的氣味刺得我鼻子發痒。


 


我蜷縮在病房的椅子上,看著護士給哥哥包扎額頭。


 


八歲的溫衡龇牙咧嘴,卻還不忘朝我擠眼睛。


 


「都怪你!」我抽噎著用袖子抹臉。


 


「要不是為了追你,我怎麼會摔跤...」


 


我媽嘆了口氣,用湿巾擦我哭花的臉:「那又是誰先拿了哥哥的恐龍模型?」


 


我噎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