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確實是我先溜進他房間,「借」走了他剛拼好的霸王龍。


三歲的我能有什麼壞心思呢?


 


隻不過想看看那個會發光的模型眼睛,隻不過不小心把它掉在了地上。


 


隻不過...剛好被回家的哥哥撞見。


 


「溫!滿!」那時的怒吼仿佛還在耳邊。


 


我轉身就跑,抱著斷頭的霸王龍穿過客廳,哥哥在後面追。


 


就在快要被抓住時,我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前撲去。


 


而溫衡,那個平時總揪我小辮子的討厭鬼,卻一個箭步衝上前,用手墊住了我的額頭。


 


結果是我的膝蓋擦破點皮,他的額頭重重磕在茶幾角上,縫了三針。


 


「小哭包。」包扎完的溫衡跳下病床,用沒受傷的那邊額頭抵住我的。


 


「下次再偷我東西,就把你綁在火箭上發射到外星人那裡。


 


我哇的一聲又哭了。


 


媽媽氣得擰他耳朵,他卻偷偷往我手心塞了顆水果糖,是我們都喜歡的荔枝味。


 


那晚我溜進他房間,把修好的霸王龍模型放回書架。


 


月光下,我看見他書桌上擺著兩張皺巴巴的糖紙。


 


原來他把最後兩顆糖都給了我。


 


小學四年級的雨天,我蹲在校門口數水窪裡的泡泡。


 


同學們都被接走了,隻有我還在等。


 


「你哥又忘接你了?」保安大叔遞來毛巾。


 


我倔強地搖頭。


 


其實早上出門前,我們剛為最後一塊巧克力威化吵過架。


 


我氣得把他的作業本藏在了沙發底下,他肯定發現了,所以故意不來接我。


 


雨越下越大。


 


就在我準備冒雨跑回家時,遠處傳來啪嗒啪嗒的踩水聲。


 


溫衡渾身湿透地跑來,校服外套鼓鼓囊囊的。


 


「給!」他喘著氣從懷裡掏出個塑料袋,裡面是學校小賣部新出的草莓蛋糕。


 


「最後一盒,差點被初三的搶走。"


 


回家的路上,他把傘全歪到我這邊。


 


我小口啃著蛋糕,突然覺得早上那塊威化也沒那麼重要了。


 


「作業本在沙發底下。」我小聲說。


 


「知道。」他滿不在乎地甩甩頭發上的水珠。


 


「我在你鉛筆盒裡放了隻假蟑螂。」


 


「溫衡!!」


 


我們又在雨中追打起來,但這次他跑得很慢,讓我輕易就揪住了他的書包帶。


 


六年級那年冬天,我發高燒到 39 度。


 


爸媽出差,是高二的溫衡請假照顧我。


 


「張嘴。」他端著碗黑漆漆的中藥,

笑得像童話裡的後媽。


 


我別過臉:「你肯定下毒了。」


 


「對啊,毒S你我就能用你的房間當書房了。」


 


他捏住我鼻子,硬是把藥灌了進去,然後迅速往我嘴裡塞了顆糖。


 


糖很甜,我嚼嚼嚼,本來想罵他的話也說不出口了。


 


半夜我渴醒,發現他蜷在床邊的懶人沙發上,眼鏡都沒摘。


 


月光下,他手機屏幕還亮著,顯示著搜索頁面:「小孩高燒不退的危險性」。


 


我輕輕給他蓋上毯子,他立刻驚醒:「難受?」


 


手已經下意識探向我額頭。


 


那一刻,我突然很害怕。


 


不是怕苦藥,也不是怕打針,而是怕有一天,這個會為我熬夜、會一邊嫌棄一邊背我去醫院的哥哥,會不在我身邊。


 


「哥。」我帶著鼻音問,

"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他彈了下我的額頭:"不會,哥明天就要回星際打太空戰去了。"


 


我翻了個白眼:「哥,我已經六年級了,不是三歲小孩。」


 


那天凌晨,我燒得說胡話時,他緊緊握著我的手。


 


"別怕,哥哥在呢。"


 


騙子,騙子!


 


我從醫院驚醒的時候,爸媽正圍在我身邊。


 


「我哥呢?我哥呢!溫衡?溫衡!!!」


 


我像瘋了一樣四處找那道魂魄。


 


沒有,沒有,到處都沒有。


 


我發瘋似的找完了整個樓層。


 


沒有那道鬼影。


 


沒有。


 


最後,我精疲力盡地癱坐在樓梯間。


 


我媽從身後哭著抱住我。


 


「小滿,小滿...你哥早就走了,

他早就走了,小滿啊!」


 


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下。


 


我低聲自言自語道。


 


「騙子。」


 


溫衡是個大騙子!!!


 


他明明說過,鬼不會S第二次!


 


他明明說過的。


 


眼淚一滴滴砸在地上,我抱緊了膝蓋,哭得撕心裂肺。


 


我沒有哥哥了。


 


這一次,是真的沒有了。


 


9


 


後來我才知道,那晚的泥石流造成七人S亡,十幾人受傷。


 


小黃毛的摩託車在半路拋錨,他被困在樹上整整一夜,嚇得尿了褲子。


 


而我,除了滿身泥巴和手腕上那道漸漸消失的白痕,什麼傷都沒有。


 


救援隊的阿姨給我裹上毯子時,一直念叨著奇跡。


 


她說在泥石流中獨自逃生幾乎是不可能的,

更別說連皮都沒擦破一塊。


 


我扯了扯嘴角。


 


以後,再也不會有奇跡了。


 


高考成績出來那天。


 


我考了 653 分。


 


我媽抱著成績單哭得像個孩子,我爸則偷偷在我哥的遺照前點了三支香。


 


錄取通知書來的那天,我去了趟墓園。


 


盛夏的陽光把大理石墓碑曬得發燙,我盤腿坐在我哥照片前,把通知書復印件燒給他。


 


「看見沒?985。」我戳了戳照片裡他的笑臉。


 


「比你當年考的強多了。」


 


照片上的溫衡永遠停留在十八歲,陽光穿過樹葉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我忽然想起他高考完那天,興衝衝跑回家說估分能上 600。


 


那時候我還嘲笑他吹牛,結果成績出來是 602。


 


「這次算我贏了吧?」我對著空氣說。


 


沒有回應。


 


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我低頭從書包裡掏出一罐可樂,打開。


 


「你最喜歡的。」我把可樂放在墓碑前。


 


「不過這次別想讓我幫你喝掉最後一口。」


 


以前每次買可樂,他都說喝不完,硬是把最後幾口塞給我。


 


我那時候居然真信了。


 


「哥。」我輕聲道,指尖劃過冰涼的石碑:「我夢到你了。」


 


夢裡他站在校門口等我,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黑色連帽衫。


 


我朝他跑去,卻怎麼也追不上。


 


醒來時枕頭湿了一大片。


 


「你說你...」我吸了吸鼻子。


 


「當鬼都不安生,非得逞英雄。」


 


沒人回應我。


 


我自顧自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是白傾婚禮的請柬:「她讓我帶給你。」


 


照片上的白傾穿著婚紗,笑容恬靜。


 


那個曾經滿身傷痕的女孩,現在眼裡有光了。


 


我把請柬點燃,看著火苗一點點吞噬那張笑臉。


 


「你該放心了吧?」我輕聲說。


 


灰燼被風吹散,像一群小小的黑蝴蝶。


 


我在墓前坐到日頭西斜,直到看門的大爺來催。


 


臨走時,我摸了摸墓碑上那張照片。


 


「哥,我走啦。」


 


轉身的瞬間,忽然感覺有人輕輕扯了下我的馬尾辮。


 


我猛地回頭。


 


什麼都沒有。


 


隻有墓碑前的可樂罐微微晃了晃。


 


我愣在原地,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


 


11


 


大學開學前一天,

我收拾行李時翻出了我哥的高中校牌。


 


照片上的少年笑得陽光燦爛,校牌邊緣已經有些褪色。


 


我把它小心地放進錢包夾層。


 


「帶你去看大學。」我對著校牌說:「不過這次你可別顯靈啊,我怕把室友嚇跑。」


 


我媽在門口探頭:「跟誰說話呢?」


 


「沒誰。」我迅速合上錢包。


 


她走過來,摸了摸我的頭發,突然說:「你哥要是知道你這麼出息,肯定...」


 


話沒說完,她的眼圈就紅了。


 


我抱住她:「他知道的。」


 


我爸在客廳喊:「小滿!有人找。」


 


我跑出去,看見白傾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個禮物盒。


 


「聽說你明天要去大學了。」她微笑著把盒子遞給我:「一點心意。」


 


我接過盒子,

沉甸甸的。


 


「能...單獨聊聊嗎?」她問。


 


我們去了小區天臺。


 


晚風拂過她的長發,她望著遠處的燈火,忽然說:「我懷孕了。」


 


「三個月了。」她輕輕撫摸腹部:「如果是男孩,我想叫他小衡。」


 


我的喉嚨突然發緊。


 


「你...其實不必。」


 


「不是補償。」她打斷我,眼神溫柔而堅定:「是紀念。」


 


她轉向我:「溫滿,你哥哥是我見過最好的人。」


 


我別過臉,不想讓她看見我的眼淚。


 


「他跟我說過你。」白傾忽然笑了。


 


「說你小時候偷吃他的巧克力,結果把包裝紙塞回盒子裡。」


 


「他還說,你數學差得讓他懷疑人生,每次教你做題都想撞牆。」


 


「狗東西。

」我紅著眼罵道。


 


白傾抿著唇,眼尾泛起了紅。


 


「溫滿,對不起。」


 


我拍拍手站起身。


 


「沒什麼對不起的。」


 


那是他的選擇。


 


我尊重。


 


我的哥哥,本來就是一個英雄。


 


就算那個人不是白傾。


 


他也會救的。


 


回家後,我打開她送的禮物盒。


 


裡面是一本相冊。


 


翻開第一頁,是我哥和白傾的高中畢業合照。


 


他站在最後一排,衝著鏡頭比耶。


 


往後翻,有他打籃球的照片,有他在食堂狼吞虎咽的樣子,甚至還有他趴在課桌上睡覺的側臉。


 


鼻子發酸,我慢慢逼退眼裡的淚意。


 


哥,我好想你。


 


12


 


大學四年,

我像變了個人。


 


每天泡圖書館到閉館,周末不是在自習室就是在實驗室。


 


室友說我簡直是學習狂魔。


 


隻有我知道,我是在替兩個人活。


 


畢業典禮那天,我作為優秀畢業生代表發言。


 


臺下掌聲雷動時,我恍惚看見禮堂最後一排有個熟悉的身影。


 


黑色連帽衫,懶洋洋的坐姿,正衝我比大拇指。


 


我眨眨眼,那身影又消失了。


 


工作第三年,我接爸媽來玩。


 


在爬上山頂時,我媽拽著我爸的袖子。


 


「剛才...剛才我好像看見小衡了...」


 


我爸連忙摟住她的肩:「你看錯了。」


 


但我分明看見他的手在發抖。


 


那天晚上,我在酒店做了個夢。


 


夢裡我哥坐在我的書桌前,

正在翻我的考研資料。


 


「這題又錯了。」他頭也不回地說:「二重積分要先畫圖啊笨蛋。」


 


我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


 


他轉過身,衝我笑了笑。


 


我想抓住他,卻撲了個空。


 


醒來時,枕邊放著那本已經泛黃的相冊。


 


我輕輕摩挲封面,忽然發現相冊背面多了一行小字:


 


「往前走,別回頭。」


 


字跡已經模糊,像被雨水暈染過。


 


我抱起相冊,淚如雨下。


 


13


 


三十五歲那年,我帶著丈夫和女兒去給溫衡掃墓。


 


女兒把一束向日葵放在墓碑前,仰著小臉問我:「媽媽,舅舅長什麼樣子呀?」


 


我指著照片:「這樣,特別帥。」


 


「比爸爸還帥嗎?」


 


我丈夫在一旁假裝生氣。


 


女兒咯咯笑著跑開了,辮子一甩一甩的,像極了小時候的我。


 


我蹲下身,擦拭墓碑上的灰塵。


 


「哥,我帶小丫頭來看你了。」


 


風吹過墓園的松柏,發出沙沙的響聲。


 


回去的路上,女兒突然指著天空:「媽媽,有彩虹!」


 


我抬頭望去,雨後的晴空掛著一道絢麗的彩虹。


 


女兒興奮地蹦跳:「舅舅說彩虹是天堂的滑梯!」


 


我和丈夫同時愣住:「...舅舅?」


 


「剛才有個穿黑衣服的叔叔告訴我噠!」女兒天真地說。


 


「他說他是我舅舅。」


 


我望向墓園方向,淚水模糊了視線。


 


一隻白色的蝴蝶在陽光下翩翩飛舞。


 


它繞著墓碑轉了三圈,然後向著更高的天空飛去。


 


原來你一直都在啊。


 


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