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無論我做什麼,都是錯的。


 


前世今生所積壓的委屈湧上心頭。


 


我強忍住眼角的酸意,哽咽道:


 


「謝淵,這是我母親留給我的遺物。」


 


謝淵嘖了一聲,明顯不信。


 


「沈妙菱,你到底給不給镯子?」


 


見我神情執拗,似乎寧S不屈。


 


他便壓住了我的手腕,強行要將銀镯脫下。


 


嘶——


 


好疼啊。


 


我的手腕雖然纖細,可銀镯著實緊得很,卡住腕關節。


 


謝淵硬生生掰扯著镯子,疼得我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下來。


 


連黃玉蓮都看呆了。


 


他咬牙切齒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沈妙菱,我自重生之後,已經給了你好大的面子。」


 


「我早就打算好了,

以後封你為皇貴妃,將後宮大權交與你掌管,還特意去信邊關,請我的舅舅趕赴婚宴。」


 


「那可是我的親舅舅宋驚瀾!聽說他也快成婚了,因為你自視高貴,特地請來給你沈家添光的!」


 


銀镯子從我被掐得青紫的手腕上脫落。


 


我眼睜睜地看著它彈跳到黃玉蓮懷裡,又叮咚一聲掉進了水池裡。


 


水面泛起陣陣漣漪,又復於平靜。


 


這下,謝淵也愣住了。


 


一股氣血衝上腦門。


 


我毫不猶豫地揚起手,甩了他一記狠辣的耳光。


 


指甲劃過他的臉頰,立即見了血。


 


7.


 


半刻鍾後。


 


謝淵眸光暗沉沉地盯著我,抹去臉上的血珠,一言不發地帶著黃玉蓮離開了。


 


我摁住發疼的手腕,跌跌撞撞地跳進了水池裡。


 


那麼小小的一隻銀镯,轉眼便找不見了。


 


冰冷的池水浸透得我骨頭都發麻。


 


我幾乎是泡在池子裡,尋了一日一夜。


 


直到丫鬟看不下去了,好說歹說把我拽進房間,脫去我的衣裳,幫我沐浴上藥。


 


我當夜就發起高燒,一直迷迷糊糊的。


 


夢見漫天黃沙的邊關。


 


母親的手帶著溫柔的藥香,撫摸著我的頭頂。


 


「阿菱,快快長大吧,長大後母親教你行醫問診,阿爹教你舞刀弄槍。」


 


母親。


 


為何長大後的人生充滿不能言明的痛楚。


 


為何我不能永遠躺在你的懷中,享受你的疼愛,做一個乖巧的孩子呢。


 


直到婚期當日,我的病情才好轉。


 


外頭傳來敲敲打打的鑼鼓聲。


 


我坐在銅鏡前,

映出一張芙蓉面。


 


穿上繡滿金鳳凰的嫁衣,紅蓋頭徐徐落下。


 


父親母親。


 


阿菱要嫁人了。


 


皇帝派來的教引嬤嬤扶著我的手出了沈府。


 


可迎親隊伍前,站著的不是別人,正是謝淵。


 


他也穿著一身喜服,紅得刺眼。


 


也是,皇帝曾向我提過,謝淵也定了今日迎娶黃玉蓮。


 


可他為何出現在沈府?


 


「沈妙菱,接你入宮前,我要給你一樣東西。」


 


我冷眼瞧著他從袖子裡掏出一隻嶄新的銀镯,面色帶著些許尷尬。


 


「你不是喜歡銀镯嗎?我叫最好的工匠給你打了一隻。」


 


我懶得搭理他,繼續往前走,卻被他再一次扼住手腕。


 


上了藥的地方疼得很,但這次我忍住了。


 


「我已經說服玉蓮,

讓你和她同為太子妃,她住東偏殿,你住西偏殿,井水不犯河水。」


 


他眉眼間染上一抹慍色。


 


「我又為你退了好大一步,你為何還不肯善罷甘休?」


 


因為——


 


我的唇角緩緩勾起。


 


「因為我不喜歡你啊,殿下。」


 


謝淵惱羞成怒,有些失態了。


 


「不喜歡我?那你今日還不是要嫁給我!」


 


他打橫抱起我,想要將我硬塞進花轎裡。


 


正當我尖叫著掙扎時。


 


遠遠的,一陣錯亂的馬蹄聲響起。


 


來者身騎烏骓馬,銀盔閃耀著冷光,戰袍鮮紅如血。


 


身形比謝淵壯了一圈,更是高了半個頭。


 


他從馬背跳下來,伸出雙手,掌心結著厚繭。


 


用強勢卻溫柔的力道,

將我從謝淵懷裡抱回來。


 


「好外甥,你該不會以為舅舅趕不上喜宴,所以幫忙來接舅母了?」


 


8.


 


舅……舅母?


 


謝淵望向空落落的懷裡,徹底傻眼了。


 


他心頭頓時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聲線都在顫抖:


 


「舅舅,你要娶的人……是沈妙菱?」


 


我冷不丁地接過他的話:


 


「謝淵,吉時快到了,我得嫁去國舅府,你也該娶黃玉蓮了。」


 


如他上輩子所說,不要貪戀天家富貴。


 


這一世,我不貪了,不戀了,成全他娶心上人為正妻的心願。


 


宋驚瀾帶來的迎親隊伍,光人數便是謝淵帶來的三倍之多,足以鋪滿整條街。


 


更別提那一座鑲嵌金玉寶石的花轎。


 


旁人見了,還以為娶的人是公主呢。


 


眼見我被宋驚瀾護著要上花轎。


 


謝淵急得眼睛通紅:


 


「不行!阿菱,你是我注定的妻子,你隻能嫁給我!」


 


宋驚瀾幹脆攬住我的腰,將我抱到馬上。


 


「你我舅甥同日結婚也算有緣,不過此刻,玉蓮姑娘隻怕等你急到不行了。」


 


他壓低嗓音,似乎語帶威脅:


 


「長姐在天之靈若是知道你敢同親舅舅搶新娘子,今晚入夢必定狠狠收拾你。」


 


謝淵瞪圓了雙眸。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即將失去什麼了。


 


一個箭步上前,竟然SS扒住了我的腳踝。


 


他仰起頭,日光照著越發慘白的臉色。


 


他從未用如此乞求的語氣和我說過話。


 


「阿菱,

求你留下。」


 


真討厭。


 


好好的一雙鴛鴦繡花鞋,快要被他抓花了。


 


我垂下眼睫,踢了一下謝淵的手。


 


他吃痛地往後趔趄一步,摔倒在地,狼狽得不像話。


 


「阿菱!」


 


身後傳來噗嗤一聲,像是繃不住了。


 


宋驚瀾摟著我的腰,下巴抵著我的肩頭,穩穩握住韁繩。


 


語氣輕快得要飄起來:


 


「走了。」


 


鑼鼓聲響起。


 


從此,我不會再回頭了。


 


9.


 


到了國舅府,又是一番花團錦簇的景象。


 


宋驚瀾在馬下伸開手,讓我跳下來穩穩落在他的懷裡。


 


當著一眾賓客的面,大大方方地將我抱入府拜堂。


 


等到洞房花燭夜,望著臥房內鋪天蓋地的喜字。


 


隨之而來的,是即將為人婦的忐忑不安。


 


宋驚瀾究竟是怎樣的男人?


 


他真的會喜歡上我嗎?他又為何會答允娶我呢?


 


「阿菱姑娘害怕了?」


 


這男人的笑聲竟然好聽得緊。


 


我的手指緊緊絞著喜帕。


 


當宋驚瀾挑下紅蓋頭,我終於看清楚那張臉時,心猛地跳了一下。


 


「怎麼是你!」


 


我驚訝地捂住了嘴巴。


 


宋驚瀾伏下身,鼻尖幾乎貼到我,眉角眼梢落滿暖意。


 


「當年在邊關救我的小姑娘,轉眼間竟然長這麼大了。」


 


這還是多年前,父親領命去邊關抗擊蠻夷,我和母親陪同前往,救治受傷戰士。


 


有一次我上山採藥時,撞見有個渾身染血的男人躺在崖澗。


 


他身形高大,

沉得很。


 


我找了塊木板,費了好大的勁才把他拖回來。


 


這男人大半張臉被火藥灼傷,簡直面目全非。


 


母親讓他住在柴房,給他配制藥材,治愈傷口。


 


我忍住害怕,每日給他上藥,悉心照顧。


 


等他面上的傷痕褪去,居然是個劍眉星眸的美男子。


 


我還記得,他臨走前,問我叫什麼名字。


 


我聞著藥草的香氣,脆生生地回答:


 


「我叫沈妙菱。」


 


之後我便再也沒有見過他。


 


沒成想,他竟然是當朝國舅爺。


 


「阿菱。」


 


宋驚瀾的眼底閃過些許心疼,託著我的手腕。


 


「你的手受傷了。」


 


原本包扎好的地方,經由謝淵那麼一拉扯,又滲出絲絲血痕。


 


「沒什麼,

隻是一點小傷而已。」


 


我從未與男子這般親密過,不由雙頰緋紅。


 


宋驚瀾重新解開紗布,小心地塗抹著藥粉,再仔細包扎好。


 


他烏黑濃密的睫毛倒映在面頰上,燭光從眸底微微漾開。


 


我的心跳不免漏了一拍。


 


他長得可真好看啊。


 


不同於謝淵那張肆意張揚的少年郎。


 


宋驚瀾不僅是五官生得極好,氣質更是穩重而內斂。


 


深邃的烏瞳中像是隱藏著無盡的故事。


 


「……多謝。」


 


宋驚瀾含笑望著我。


 


「夫婦之間需要這麼客氣嗎?」


 


這哪裡是什麼冷面閻王,簡直溫柔得不像話。


 


噗嗤一聲。


 


窗下的那對龍鳳花燭爆了燈花。


 


我隱隱覺得,這於我的婚姻而言,是個好兆頭。


 


「國舅……」


 


「娘子,你應當喚我夫君。」


 


宋驚瀾倏忽間吻住我的雙唇,細細碎碎的,先是輕柔的輕吻,再慢慢變為唇齒間的糾纏,逼得我臉色漲紅。被放開時,靠在他的肩頭,隻剩下淺淺的喘息。。


 


「阿菱。」


 


這一聲極盡繾綣纏綿。


 


宋驚瀾欺身而上,嚇得我慌忙閉上了雙眸。


 


10.


 


婚後的小半月,宋驚瀾剛從邊關回來,沒有急著進宮述職,反而陪我在家療傷。


 


什麼櫻桃肉、桂花魚翅、清蒸鰣魚……隻要是我喜歡的,流水般地往餐桌上送。


 


他還揉了揉我的頭,對我說:


 


「不夠的話,

我再去京城最好的酒樓給你買別的。」


 


我紅著臉搖頭:


 


「夠了,肯定夠了。」


 


出嫁前因為生病瘦掉的肉,又被他一口一口補回來了。


 


期間我從嘴碎的丫鬟嘴裡,聽說了有關謝淵的事。


 


那日親眼目睹我成了舅母,他便失魂落魄地回了宮。


 


和黃玉蓮的封妃典禮也不大順利。


 


解惑授業的大儒來了,教授騎射的老將軍來了,照顧他長大的老太監也來了。


 


幾個老夫子跟商量好似的,齊刷刷跪在大典的宮門口。


 


聲聲泣血。


 


一會痛斥胡女妖媚,蠱惑當今太子,妄圖禍國殃民,鬼知道是不是蠻夷派來的細作。


 


一會哭訴太子年幼喪母,心智單純,竟然被一介胡姬迷了心竅,都怪他們當年沒有教養到位。


 


滿朝文武都看著呢,

那場面別提有多尷尬了。


 


皇帝隻是冷著臉,並不作聲。


 


最後到底是老將軍把額頭磕出血,大儒被日頭曬得口吐白沫。


 


任由謝淵再如何被情愛衝昏頭腦,也擔不起這悖逆無情的名聲。


 


他面色發白,顫抖著雙唇道:


 


「……幾位老先生快些起來吧,我隻封她為良娣。」


 


話音剛落。


 


謝淵千嬌萬寵的黃玉蓮兩眼一黑,直愣愣地昏厥過去。


 


此事在京城裡鬧得沸沸揚揚,堂堂太子成了茶餘飯後的笑柄。


 


隻不過,有宋驚瀾在身邊,這些都與我無關了。


 


11.


 


等手腕痊愈後,我接到了皇帝的帖子。


 


進宮這日天色昏暗,下起細細的雪粒子,皇宮飛檐屋脊都覆蓋了一層白雪。


 


宋驚瀾從西域獵得一隻雪狐,請宮裡最好的繡娘給我織了一條鬥篷。


 


我穿著覺得渾身都暖洋洋的,仿佛置身於春日。


 


摸著雪白發燙的狐皮,老實說,我上輩子沒用過這麼珍貴的東西。


 


每每有新上貢的奇珍異寶,謝淵都是優先送到黃玉蓮手裡,從不讓我染指半分。


 


他總說,我沈家是高門大戶,必定不能助長我這奢靡之風。


 


原來,世間還是有人願意寵著我的。


 


宋驚瀾牽著我的手進了養心殿。


 


殿前用白玉堆砌的臺階本就光滑,又有積雪消融。


 


我冷不丁扭了一下腳,幸而被宋驚瀾牢牢摟住了腰。


 


「娘子,沒事吧?」


 


宋驚瀾輕輕嘆了口氣,蹲下身為我揉了揉腳踝。


 


路過的宮人笑眯眯地盯著。


 


我頗不好意思,往他的懷裡躲了躲。


 


宋驚瀾唇邊染了點玩味的笑意,身子前傾,把我打橫抱起來。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這是在皇宮裡!」


 


宋驚瀾垂眸,盯著我紅透了的雙頰,笑意盈盈。


 


「在什麼地方都無妨,我正是這個意思。」


 


我就這麼被他鎖在溫暖的懷抱裡,一步上了一個臺階。


 


在我們沒有看見的身後。


 


冷風吹落了滿地的紅梅,映襯著晶瑩的白雪,如同飛濺的血珠。


 


謝淵立在宮門口,眼睜睜看著宋驚瀾對我親昵的舉動,幾乎要將兩個拳頭捏碎。


 


明明——


 


明明前世能對沈妙菱做出這些親密舉動的,隻有他這個夫君啊。


 


謝淵的眸底情緒翻湧,

胳膊突然被輕輕摟住。


 


黃玉蓮依偎過來,小心翼翼瞧著他的臉色。


 


「殿下,我晨起時煨好了粥,跟我回去吃吧。」


 


謝淵閉了閉眸子,眼底的情緒都收斂起來,轉而有些涼薄。


 


「你應該自稱嫔妾。」


 


黃玉蓮眼眶一紅,仿佛做錯了什麼事般,低下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