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皇帝久聞宋驚瀾冷面閻王的名聲,還想提點他幾句為夫之道。
見我像隻小兔子似的被他抱在懷裡進了殿內,不由露出一道欣慰的笑容。
「阿菱能有個好歸宿,朕也算對得起沈家了。」
皇帝又和宋驚瀾說起西北邊境又有蠻夷騷擾,意思很明顯。
他需要這位大將軍為朝廷解憂。
宋驚瀾握住我的手指,沉聲道:
「陛下,這件事我需要和妻子商量。」
嫁進宋家的第一日我便明白,宋驚瀾同我父親一樣,是守衛邊疆的英雄。
他不可能沉溺在我的溫柔鄉裡,自有一番更廣闊的天地。
於是我和他說,放心去吧,我在家裡等你。
第二日清晨,京城的雪下得更緊了。
我在茫茫大雪裡,
窩進宋驚瀾的懷裡,忍住心中的悲痛:
「答應我,你一定會平安歸來。」
他吻了吻我的臉頰,柔聲道:
「自然,我可不能讓你年紀輕輕便守寡。」
等軍隊離開很遠,我才敢背過去偷偷哭一會兒。
抬頭,便看見謝淵雙眸沉沉地望著我。
即便是這樣的大雪天,謝淵的臉色也看起來格外蒼白,難掩病容。
我皺了下鼻頭。
「你是不是最近吃壞了什麼東西,看起來像中毒了一樣。」
謝淵一雙眸子仿佛被點燃了。
他一個箭步上前,緊緊握住了我的雙手。
「阿菱,我便知道,你還是關心我的。」
我毫不客氣地甩掉了他的手。
「別以為,隻是因為我母親是醫女,我對此比較敏感罷了。
」
他的雙眸黯淡下來,唇邊扯開一抹苦笑。
「你知不知道,若是我將來登基稱帝,可以下旨逼你和宋驚瀾和離的。」
「到時候我把你搶進宮,封你為皇後,滿朝堂也毫無辦法,隻因為我是天子,是皇帝。」
我略微抬眸,眼神既是諷刺又是不屑。
「縱觀千年歷史,聽過搶兒媳的,聽過搶小媽的,沒聽過搶舅媽的。」
「你和宋驚瀾骨子裡流著同樣的血,他是你的親舅舅,你能坐穩東宮也有他的一份功勞。」
「敢搶他的妻子,不怕你親娘從皇陵爬出來找你?」
謝淵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再也懶得搭理他的這些胡謅。
我扭頭就走。
謝淵已經領會我八匹馬都拉不回來的決絕。
一瞬間慌亂至極,
潰不成軍。
「阿菱,我求你,看在我們前世同床共枕的份上,別對我這般冷漠……」
他的聲音猛地頓住了。
我滿腹狐疑地回過頭。
隻見謝淵臉色驟變,仰頭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幾顆暗紅的血珠濺到我的面頰上。
我嚇得肝膽發顫。
這是……雞血藤的味道!
13.
堂堂儲君居然在皇宮裡被人下毒。
皇帝龍顏大怒,派人從黃玉蓮的寢宮裡搜出了大量的雞血藤。
「這個胡女當真豬腦子,她竟不知過量的雞血藤是有劇毒的嗎?」
黃玉蓮跪在地上,不斷地磕著頭,哭得楚楚可憐。
「嫔妾不是有意的!嫔妾隻是見殿下身子弱,
特意尋了這些雞血藤熬粥給他補身子,沒成想竟然好心辦了壞事!」
她哭起來異常刺耳,聽得皇帝跟上了緊箍咒一般難受。
我打量著被灑落一地的雞血藤,隨手撿起一根,聞了聞。
很刺鼻的味道。
「這是從西域帶過來的雞血藤,毒性極強,在京城根本買不到。」
黃玉蓮的哭嚎立即止住了。
她碧綠色的瞳孔眨也不眨地盯著我。
面頰上還有未擦幹的淚珠。
我這是第一次從她的臉上見到如此詭異的表情。
曾幾何時,我也察覺到黃淑妃身上的不對勁之處。
可每當我找謝淵談論這些,他總是認為我妒火中燒,故意陷害他的心上人。
「雞血藤在西域是非常名貴的藥材,你自認識謝淵的那一刻起,便準備好了吧。
」
黃玉蓮挑了下眉頭,目光充滿挑釁。
我真的很難想象。
前世今生,包裹在這層可憐皮囊下的,究竟是怎樣的一顆心。
皇帝猛然感覺不對勁。
「什麼意思?」
我久久地凝視著黃玉蓮臉上每一絲神情的變動。
「意思就是……」
黃玉蓮抬起手指抹掉眼淚,嫣然一笑。
「我是故意的。」
皇帝氣得摔碎了個茶盞。
他立即下令,不必過問太子,將黃玉蓮打入地牢,嚴加審問。
可黃玉蓮的嘴巴硬得很,流水般的刑具從她身上過去,她一個字都不肯招。
我卻早已猜到了八九。
能讓一個異族女子生出如此膽量,千裡迢迢地去毒害一國儲君。
想必她的心裡也藏著什麼人吧。
「我聽說你本是西域某個蠻族將軍的未婚妻,謝淵設下圈套S了這位將軍,還把腦袋砍下來掛在城門口示眾,之後你便淪落街頭,成了乞丐。」
我來到地牢。
黃玉蓮早就被折磨得遍體鱗傷,全然不似那個嬌寵萬千的女人。
她撩開被血打湿的發絲,對著我淺淺一笑:
「沈家姐姐真是厲害,比躺在床上的某個廢物聰明多了。」
她突然坐起身,拉住了我的手。
我低下頭,那隻雕刻著蓮花的銀镯復而出現在手腕上。
「多謝你母親的救命之恩,讓我有一條命撐到謝淵身邊,為自己的未婚夫復仇。」
黃玉蓮還沒把話說完,一口鮮血噴到我的衣襟上。
我掏出手絹,慌忙捂住了她的口鼻,
為她診脈。
不好!
她也中毒了,而且毒素侵體,似乎比謝淵還嚴重。
「難道你自己也吃了那些雞血藤?」
怪不得前世她年紀輕輕便殒命,她當真是抱著必S的決心來的!
黃玉蓮抹去嘴角的血絲,喘了口氣:
「來京城之前,我和蠻族首領有了利益交換,我負責除掉儲君,他負責解決國舅爺,我們裡應外合,奪取中原王朝的權柄。」
我難以置信地望向她。
「你說什麼?」
「……如今,蠻族在靈州一帶伏擊了去往西北邊境的軍隊,你的夫君快要堅持不住了。」
14.
靈州。
馬車順著一路疾馳。
我握緊韁繩,心口傳來陣陣鈍痛。
前世,
靈州便是宋驚瀾的葬身之地。
當時我認為謝淵在蠻族的事宜上處理不當,害S了親舅舅,和他大吵一架。
可是為何,此事突然提前了這麼多年,當真是S得我措手不及。
一顆豆大的汗珠從額前滑落。
我猛地拉住了韁繩,一匹烏骓馬陡然出現,擋住了去路。
謝淵從馬背上跳下來。
他面色仍然蒼白如紙,似乎還未從毒藥裡恢復過來。
「下車。」
他直勾勾地盯著我。
這一刻,我想把他撕成碎片的心都有了。
「我是一定要去靈州的,你若是阻攔我,我便直接從你身上踏過去。」
謝淵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
「你的馬太慢了,下車。」
沒辦法,我松開被韁繩快勒出血的手。
迎著他復雜的目光,坐進了烏骓馬拉著的車內。
「黃玉蓮S了。」
謝淵跟著坐進來,淡淡地吐出一句話。
我怔住了。
「我醒來後,父皇把她是蠻族細作的事告訴我,我本想去牢獄見她最後一眼,沒想到她早就服毒自盡了。」
他扶額,無奈地笑了笑。
「前世因為你的阻止,我沒有吃她煮的粥,好好地活了三十多年。」
「今生你什麼都沒說,我反倒是中毒了。」
這不是你活該嗎?
我別過臉,謝淵眼底閃過一絲憂傷。
「阿菱,我真沒想到,我愛了一輩子的女人竟然是這等貨色。」
我忍住胃裡的翻江倒海,往裡面坐了一些。
他又往我身邊靠了靠,聲音帶著一絲討好。
「好在還有你,我聽御醫說,是你留了個藥方,才讓我醒過來。」
「這是醫女職責所在,你別想多了。」
謝淵眼眶湿潤,又離我更近了幾分。
「阿菱,回到我身邊吧,你是我所認定的唯一的皇後。」
我覺得可笑極了。
「沒有人稀罕你的後位。」
謝淵一把拽住我的手腕,觸碰到冰冷的銀镯。
愣了一下,卻又執拗地問:
「我們曾經做了三十年的夫妻,你對我難道一點情義都沒有嗎?」
我唇邊泛起一絲諷刺的笑。
「你也配談情義?!就連黃玉蓮也比你有情有義多了。」
謝淵咬了下牙,突然暴起,向我撲過來。
我知道他性格如此難纏,早有防備,直直一拳打了出去,
他的鼻子立刻見了血。
他慘叫一聲,護住鼻子,眼神哀傷地望向我。
像隻被遺棄的小狗。
我面無表情,整理著被他揉皺的裙面。
「謝淵,我們上輩子就結束了,你若是再敢糾纏我,我提前送你去親娘面前賠罪。」
15.
馬車離靈州越來越近,我的心也緊緊被揪住了。
謝淵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我的臉色,正想要安慰我幾句。
外頭突然爆發出一聲巨響。
我急忙拉開簾子一看。
靈州的城門近在眼前,卻被一團烈火包圍。
大火肆意燃燒著,半邊天空被煙霧燻得焦黑。
已經有不少被火點燃的士兵從城門樓墜落,發出慘烈的嚎叫聲。
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火藥味,我頓時手腳冰涼。
宋驚瀾上一輩子……恐怕就是S在火藥爆炸中!
我跌跌撞撞地跳下馬車,卻被謝淵牢牢抓住手臂。
「阿菱你清醒一點,蠻族已經用火藥炸毀了城門,你此刻去不是送S嗎?!」
我幾乎要咬碎一口銀牙。
「放開我!」
謝淵眸底倒映著烈火,S活不肯松手。
「你還有我啊,你根本沒必要跟著宋驚瀾去S的。」
他的唇角貼著我的耳廓,循循善誘:
「宋驚瀾是我的親舅舅,我會追封他為鎮國將軍,永享皇室供奉。」
「到時候我會先安排你去廟裡修行,再把你接進宮來,我會照顧你一輩子的。」
我滿眼都是滔天的火光,根本聽不清他在胡咧咧什麼。
張嘴一口咬住他的手臂,
咬得他慘叫連連。
唇齒間也沾了一抹血腥味。
「阿菱!」
謝淵痛得隻能放開手,我一從他懷裡掙脫,便立刻奔向城門樓。
也是在邊關。
我的父親,還有母親也是在邊關失去了生命,永遠地離開了我。
我求上天庇佑,千萬不要讓宋驚瀾出事。
不要讓我失去最後一位家人!
下一刻,一道灰藍色的身影撲過來,將我SS桎梏在懷中。
我拼命掙扎著,又想咬他一口。
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阿菱,是我。」
我的大腦短暫地空白了一瞬,呆呆地看清了他的面容。
宋驚瀾捧起我的臉頰,重重地在我唇上親了一口。
「你沒事?」
我的眼淚不爭氣地掉下來,
回應著他的吻。
「還好你沒事……」
宋驚瀾撲哧一笑,擦掉我唇角的血跡。
「我們在靈州設下埋伏,把蠻族敵軍引到城門下,用火藥炸S了他們。」
我這才發現那些從城門樓掉下的士兵,穿得並不是我軍的衣服。
還好。
還好他沒事。
我如釋重負,撲進宋驚瀾的懷抱裡嚎啕大哭起來。
不遠處,謝淵靜靜地佇立著,心口已經痛到麻痺了。
他終於明白,這個前世陪伴他三十年的女人,已經與其他男人骨血相融。
她的心裡再也不會有他的位置。
16.
謝淵駕著馬車離開了,我和宋驚瀾留在靈州。
白天,宋驚瀾領著軍隊擊退擾亂邊境的蠻夷。
晚上,我利用母親留下來的醫書
等到三個月後,我發現自己懷孕了,蠻族軍隊也在西北邊境銷聲匿跡。
宋驚瀾才帶著我回到京城養胎。
聽說謝淵回去後,一改從前的傲慢驕縱性子,開始學會體恤臣下。
皇帝見了很是欣慰,便提出要為太子開展選秀。
謝淵冷著臉拒絕了。
「阿菱,隻怕太子心裡還是惦記著你啊。」
皇帝對我慨嘆道。
我摸著隆起的肚皮,笑而不語。
九個月後,我生下一個健康的女嬰。
宋驚瀾高興得合不攏嘴,抱著嬰兒親了又親。
孩子滿月的時候,皇帝讓謝淵代他前往國舅府送禮。
我才再次見到謝淵。
謝淵望著我給孩子喂米粥的樣子,
不由眼眶湿潤。
自以為深愛的女子心裡早就藏了別的男人,平日裡的溫柔隻不過是為了要他的命。
而本應珍惜的女子卻被他親手送給了自己的舅舅,再也無法觸碰。
他說他才是天底下最可笑的人。
謝淵送給孩子的禮物,是一枚精致的銀镯,內裡雕刻著兩朵蓮花。
我欣然接受了。
宋驚瀾推門而入,接過我手中的孩子,捧在懷裡柔聲哄著。
陽光灑了他們滿身,泛起金子般的碎光。
從此往後,他們便是我的整個世界。
「娘子,外頭那些賓客都等著你和閨女出去喝酒呢。」
我笑著點頭。
「好。」
(全文完)